海峽線1
金秋的海麵, 水波蕩漾連綿,風颳起來如同刀子割人臉,阿金看了一眼對麵樸家船隻上的燈火, 半夜了依舊通明。
“這樸家, 真夠倔的!”阿金罵了一聲, 轉身回了船艙, 進去時一堆子正圍在火盆邊上烤海蝦。
從前錢家的船隻出不了東海,以為撿來的魚蝦都是一些樸家不要的, 如今到了登州才知,這裡的魚蝦更小,能找到蝦孫子已經算運氣好的了。
也不知道樸家堵在這兒圖什麼。
一個月前,兩家開戰以來, 便一直這般僵持著,雙方實力差不多, 你奈何不了我,我奈何不了你。一個堵在登州的口子上打死不讓人跨越, 一個賴在海峽線上,怎麼也趕不走。
左邊乃胡人,右邊乃倭寇,此時都在隔岸觀火,如此耗下去, 也不知道能不能太平過這個冬天。
阿金去甲板上吹了一肚子風,冷得慌, 奪過阿銀手裡的剛烤好的蝦子, 趁他還沒反應過來,一口塞進了嘴裡,燙得直打哆嗦, 一麵吐著皮,一麵與坐在對麵正看著輿圖的公子道:“照小的說,就該給娘子送信,將樸家的後路斬儘,世子爺派兵一並把海州,青州全給奪回來,端了他樸家的老巢,樸懷朗人都死在了揚州,這些人還拚個什麼勁”
“你是餓死鬼投胎?把蝦子給我吐出來!”阿銀好不容易從海裡撈起來一隻能吃的大蝦子,烤了半天,鹽都灑好了,被他給吞了,氣得去踢人。
阿金衝他嘿嘿笑,一個閃腰躲開了他那一腳後,巧妙地跳到了公子的身旁,“段少啊呸,錢少爺,咱們如此耗下去也不是辦法,隨性動手吧,乾完了活兒,早些回揚州過冬”
半個月前,曹管家帶著山寨的一群人前來登州支援,阿金看到‘段元槿’時,上前熱情地打招呼,“段少主,彆來無恙啊”
曹管家嗬斥道:“沒大沒小,這位乃錢家少爺,錢章煦,往後他便是大夥兒的新主子。”
阿金和阿銀都愣住了。
揉了揉眼睛,確定跟前人就是山寨的段少主後,道是曹管家的一雙眼睛是徹底瞎了。
曹管家的眼睛隻是有些畏光,還不至於眼瞎,與眾人解釋道:“錢公子乃錢二爺收下的養子,在錢家少爺中排行老三,你們可以管他叫三少爺,三公子皆可至於你們錯認的那位,半月前已經死在了揚州”
阿金初聞之時,滿腹酸味。
他知道錢家缺男丁,可他跟了娘子這麼多年了,怎麼沒見娘子收養了自己啊
阿銀罵他:“你也不看看自己長什麼樣?錢家主子哪個是歪瓜裂棗,就算娘子給了你名分也沒用,走出去還是會被人當成仆人,何必多此一舉”
兩人打了一架。
後來聽曹管家說起了段元槿的身份,和揚州發生的事後,阿金閉嘴了,合著人家乃國公府的世子,真正的小公爺。
人家小公爺不要,卻來錢家當一個商戶的養子,這不是高攀,是低就。
阿金再也沒有不服,其他人也沒有不服,因為錢公子拉來了兩船補給,一群人在海上風餐露宿了個把月,早就饞得心慌。
飽餐了一頓後,原本打算一舉拿下樸家,錢公子卻攔住了,說:“再等等”
這一等又等了半月,兩船糧食隻剩下了一船。
為節約糧食,錢公子控製起了大家的飲食,一日隻有一頓肉,對阿金阿銀那等無肉不歡的人來說,簡直就是折磨。
恨不得立馬把樸家收拾了,趕回去吃香喝辣。
然而錢三公子卻並沒有想要開戰的打算,不但不開戰,還與阿金道:“把那船糧食送過去。”
阿金一愣,蝦子吞嚥入喉,好奇問道:“送哪裡去。”
錢三公子擡頭看他,說得更明白了:“把餘下的一船糧食送給樸家。”
阿金:“什麼?!”
阿銀:“三公子這是為何?”
“不送!餓死他樸家不是正好!”阿金斜眼窺了一眼他,揶揄道:“我看三公子前世是條硬漢,這一世怎麼畏手畏腳了,改邪歸正也不是你這麼個正法”
阿銀,“三公子要是怕了,咱們上,走!宰了樸家那幫孫子”
“嘭”一聲。
很快阿金和阿銀從裡麵出來了,一個左眼烏青,一個右眼烏青,咬碎了牙又不得不服氣,頂著夜風出去開船送糧。
樸家家主樸懷朗死後,登州的海峽線便留給了他的一位部下駐守,部下姓劉,因常年在海上飄著,麵板黝黑,人稱劉黑將。
據說十幾歲便跟著樸懷朗了,守了十幾年的海峽,即便已經得知樸家家主喪命的訊息,也絲毫不讓半分。
聽說錢家的船隻開過來了,剛歇下又翻身從硬榻上爬起來,到了甲板上,遠遠便見阿金和阿銀手提著燈罩,叫喚道:“劉黑將出來!”
“錢家這群狗日的,瞌睡都不讓人睡了欺人太甚!”身邊的一位下屬,氣得咬牙道:“橫豎咱們也活不成了,何不拚死一決?咱們不好受,他們也彆想好過!”
樸家家主,家主夫人,三夫人,二公子相繼都死在了揚州,樸家這一隻本家血脈一倒,在揚州的產業儘數被抄沒。
海州也一樣。
平昌王與樸家家主的那一戰之後,朝廷的人便入駐到了海州,樸家在海州的勢利一個接著一個被清除,如今隻餘下青州與登州的兩座老宅。
所有人都知道,樸家的大部分錢財來源主要在揚州和海州兩個地方。
兩條海峽線,上百艘戰艦,一直以來靠的都是海貨與揚州的鹽業,茶葉等生意養著,現在什麼都沒了,光靠青州和登州,自身都難保,哪裡顧得了海上的這些人。
黃海的那條海峽線,有樸大公子守著,尚且還能自給自足,可登州的海峽線地勢狹小,漁船常年紮堆,根本撈不出海貨,被錢家的人一堵,前麵又乃胡人的地盤,要麼退回登州,要麼被餓死在海上。
對於一個駐守了十幾年海峽線的人來說,這片海已經成了他的命,寧死都不會退,唯一的出路便是殺出錢家的重圍,去黃海與大公子彙合。
被困了一個多月,船上的食物早就見了底,最多還能撐兩日,見錢家的人再來,劉黑將的臉色也不太好看。
“備戰!”遲早躲不過,那便拚死一搏吧。
“劉黑將聽著!咱們錢家人美心善,慈悲之心堪比廟堂,三公子更是觀世音下凡,今夜給你們送糧食來了”
阿金的嗓音夾雜著不甘和憤怒,在黑夜裡異常響亮。
劉黑將聽到了,他身旁的隨從也聽到了,兩人一愣,麵麵相覷,隨從質疑是不是自己聽錯了,問道:“姓金的說錢家給咱們送糧食?”
錢家有這麼好心?
劉黑將皺眉,不明白對方是何居心。
錢家人一向狡詐,隨從也不信他們有那麼好心,提醒劉黑將,“當心有詐。”
劉黑將自然會防範。
可看了一陣,錢家似乎確實沒有開火的打算,隻來了兩艘船,一艘貨船,一艘戰艦。
快到樸家的地盤時,貨船行在了前麵。
眼見東西就這麼送出去了,阿金立在戰艦的甲板上,痛聲問對麵的劉黑將:“一船的糧食,你們要不要得完啊?要不完還回來半船,爺爺我還餓著呢,早知道那隻蝦子我一口一口地咬著吃了,孃的我已經好幾天沒吃肉了”
直到運送糧食的船隻停在了劉黑將對麵,樸家的人方纔反應過來。
滿滿一船糧食,還未拆封。
實在是餓慌了,突然看到這麼一船糧食停在自己的麵前,樸家的人個個都有些心動,那名隨從見姓金的氣成那樣,也信了幾分,與劉黑將道:“屬下去看看。”
抱著試試的心態,劉黑將令人放下了艞板。
那隨從剛到對麵,隻見前方的甲板上插著一隻羽箭,羽箭下定了一張信函。
走過去拔了羽箭,展開了那封信。
信紙上寫了一行字。
君子之戰,不應與饑民交手。
署名:錢章煦。
樸家的人早聽說了,錢二爺收了一位養子,繼死去的大公子和二公子之後,排行第三,乃錢家這回攻擊海峽線的主力。
本以為錢家的援軍來了,會有一場惡戰,可那位三公子到了後,錢家的人到底停止了攻擊,僵持到如今,雙方還未正式交過手。
今日居然送來了一船糧食。
怕下毒,劉黑將令人先喂給老鼠,發現當真是一船沒有任何問題的糧食後,餓了半個月的樸家眾人高興地手舞足蹈,當夜終於飽餐了一頓。
唯有劉黑將一人坐在角落裡沉默。
他知道樸家一倒,他們這些人早晚會被朝廷擒拿,可這片海域他們守了十幾年,無論是對麵的胡人,還是黃海過來的海寇,無人能跨過去一步。
臨到頭了,卻要被自己的人扼殺。
內戰一開始,過不了多久,胡人便會從對麵而來,屆時他的人會被朝廷和胡人雙麵夾擊,死在這片海裡。
朝廷也不會討到好,海峽線一丟,再拿回來可沒那麼容易。是選擇已經敗落的樸家作為對手,還是虎視眈眈的胡人作為對手,答案顯而易見。
最好的方式便是合議。
劉黑將看了一眼旁邊狼吞虎嚥的部下,窮途末路之時,自己的命反而不重要,最難舍的是這些與他並肩而戰的友人。
“給錢三公子送個信,就說糧食我收下了,對他說一聲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