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門親事,便到此為止……
長公主的到來, 錢家上下又經曆了一場心驚膽戰,錢二爺和錢夫人怕自己應付不來,得罪了長公主殿下, 便把老夫人請了出來。
他們不去請, 老夫人也會出來。
侯爺到的第二日, 老夫人便親自去拜訪過了。
先帝昏庸, 大虞搖搖欲墜動蕩了十年,亂世裡不知死了多少人, 錢家能撐下來並非容易,大房為此喪命,一個不留。
可人要活下去,便不能退。
老夫人看中的便是錢銅那份聰慧和膽大, 在將錢家家主之位交給錢銅時,老夫人便與她說過, 往後錢家的事由她一人做決定,不用稟報自己。
唯獨一點, 錢家的人不能再少。
知道她膽識過人,主意大,可在得知她綁來的人乃永安侯府的世子後,老夫人的心也難免跳了跳。
她找過錢銅質問。
錢銅與她道:“祖母,當初大伯去京都支援, 為何連個音訊都沒?不是平昌王的心思和手段有多高明,而是聖人離我們太遠, 他一雙眼睛能瞧見的地方有限, 既然派了人來,便是想讓這一雙眼睛替他看到他想要見到的東西,我錢家無權無勢, 若是連這一點風險都不願意去冒,錢家將來死的人隻會更多”
在聽完她的話後,老夫人沒再說什麼,默許了她的做法。
官商聯姻,她一開始沒看好知州府藍家,便也沒想過要去高攀侯府,可後來她與世子生出了真情,是她沒有料到的。
人生無常,富貴在天。
那丫頭,有那個造化找到了一個懂她護她的人,那日世子親自找上門來提出要護住錢家時,老夫人心頭除了詫異,更多的是震撼。
他錢家從商多年,從未依附過官府,這是第一回被官府庇佑。
她看得出來,宋世子對銅姐兒的感情,與當初的樸家大公子不同。
一個為了不讓她為難,願意忍讓。
另一個則正大光明,愛慕之意從不隱瞞,拚儘所有,隻為能與她靠得更近。
宋世子為護錢家受了六十鞭,宋侯爺揚言永安侯府乃錢家永遠的後盾,那她錢家也一樣,往後也是永安侯府的後盾。
當日長公主到錢家時,錢老夫人便領著一眾子孫候在了錢家門口,恭恭敬敬地行禮,把人迎入了錢家。
隻提著一杆長槍,沒有儀仗的長公主反而威嚴更勝,人從馬背上下來,除了老夫人敢與其寒暄幾句,沒有人敢發話。
錢夫人本來指望著錢銅能緩和一下氣氛,但這回錢銅幫不了她,自身難保,躲在宋允執身後,不敢往長輩麵前湊。
適纔在城門口,長公主認出了她後甚是熱情,“是叫錢銅吧?”
錢銅點頭,跪下磕頭,“兒媳錢銅拜見母親。”
“快起來。”長公主親自下馬扶她起身,目光溫和地落在她臉上,將其打探了一番,誇讚道:“都說揚州出美人,我兒眼光不錯。”
就在錢銅以為長公主是個性子溫和的人時,長公主手裡的槍杆子突然朝著宋允執擲了過去,槍頭堪堪插在他鞋尖前方,譏誚一笑,問道:“本宮聽說,宋世子這趟揚州之行,很風光啊。”
宋允執彷彿已經身經百戰,立在那紋絲不動,一聲也不吭。
接著便是宋允昭,長公主走到她跟前,歪頭看了一眼她藏起來的眼睛,諷刺道:“本事不小,自己跑來了揚州,怎麼,水土不服?”
宋允昭和宋允執的反應一樣,低著頭。
殺雞儆猴,起了很大的效果。
錢銅總算知道兄妹倆人為何被養出了一身正氣,有這樣一位母親在,想長歪也長不了啊
錢家今日備了有史以來最奢華的一次大宴,為了迎合兩人的口味,山珍海味,水陸八珍,應有儘有。
錢二爺昨夜在宴席上說錯了話後,打死也不敢再開口了,何況長公主許是自帶皇家威嚴的緣故,比宋侯爺嚴肅多了。
長公主倒是習慣了這樣的氛圍,彷佛瞧不見眾人的緊張,大大方方嘗了一口身前的燕窩,轉頭問錢夫人,“這燕窩口感不錯,如何做的?”
錢夫人一愣,確定長公主是在與自己搭話,手心都捏出來了汗,但好在長公主正好問到了她最為拿手的事情上,難得沒結巴,“回長公主,這燕窩乃我錢家自己的做法,以揚州瘦西湖的清水來清洗挑毛,再用火腿、老雞熬製出清湯,再來煨製,如此一來,燉出來的燕窩看似“清湯寡水”,實則卻鮮美無比”
“講究。”長公主誇了一句,又看向了一盤金燦燦的東西,問道:“這是何物?”
錢夫人忙回道:“蟹黃豆腐,這道菜需選個頭大的秋季極品大閘蟹,取其蟹黃和蟹膏,再以揚州特製的鹽鹵豆腐”
錢二爺越聽越不對,心頭一慌,出言解釋道:“今日得知長公主前來,咱們方纔備了此等菜品招待殿下與侯爺,平日”
平日他們雖說偶爾也吃,但一回也備不了這麼多
“堂堂正正得來的錢財,享受了又有何妨?”長公主知道他要說什麼,打斷道:“新朝不同舊朝,陛下心懷天下,倡導以民生為主,無商業不國,商業繁榮了,大虞老百姓的日子方纔能過得好。”
“錢家祖輩的營生本宮也有過耳聞,百年鹽商,所斂之財並非以不法手段,欺詐之術,強橫之力而獲得,既然非不義之財,憑自己腦子與雙手賺來的錢財不可恥,也無需掩飾”長公主轉頭看向錢銅,“且本宮的兒媳婦,雇傭揚州流民,照顧傷殘,施粥布善,此等大義之舉,該當獎賞。”
長公主說完,便告訴了錢家一個重大訊息,“陛下開恩,打算從明年起,酌情給予各地商戶,科舉趕考名額。”
商戶也能考取功名了。
錢家所有人當夜都沒睡著,想想當初樸家為了爭取科舉名額,費儘了心思,最後搭上了一個不靠譜的平昌王,把樸家本家,連著家主一道葬送了出去。
如今樸家一倒,朝廷竟然給商戶發放趕考名額了。
這就是命。
錢夫人信鬼神,總覺得是樸懷朗壞事做儘,把樸家人的運勢也帶走了。
但此等訊息於錢家而言,並沒有多大的好處,錢家沒有男丁,大房之後,全是一堆女娘,就連最近三房妾室生下來的嬰孩,也是個姑娘。
大房一去,錢家如同陷入了生不出男丁的魔咒。
“要不老爺你去考吧?”錢夫人坐了半夜,終於想到了一個解決辦法,後輩沒有男丁,這不還有三個老爺?
錢二爺一愣,連連擺手,“我都六十多了,考什麼考”
“你不是從小就喜歡讀書?眼睛都看瞎了,得學以致用。”錢夫人總算聰明瞭一回,“你道長公主為何要在宴席上提起這事?”
錢二爺一愣,好奇她那豬腦子能看出什麼名堂。
錢夫人道:“咱們銅姐兒什麼出身?商戶!你可知她為何乃商戶出身?”
那不廢話嗎,錢家本來就是商戶啊。
錢夫人又道:“還不是因為你這個當父親的乃商戶出身,你若是考了個功名,銅姐兒將來去了京都,旁人可還能叫她一聲商戶之女?長公主明顯是在提點你錢二爺,咱們銅姐兒的身份今非昔比,乃侯府世子妃,你有見過當朝哪個當侯爺的,他的親家乃商戶?”
沒有,獨他錢家一戶。
錢夫人哎呀一聲,“你怎麼還不明白,娶之前可以是商戶之女,娶之後就不能是了,那狀元郎娶了公主,一家子都能跟著雞犬昇天,咱們這嫁入侯府,不就是一樣的道理。”錢夫人掐了一把錢二爺,“咱們錢家要出頭了!你往日總是罵那些攀高枝的人,怎麼輪到自己頭上,如此遲鈍”
錢二爺:
長公主在揚州呆了一日,第二日便離開了錢家。
走之前把宋允執和錢銅喚了過去,交代道:“眼下揚州的商業剛歸於朝廷,朝廷前來的人會越來越多,鹽場和運河都在世子手裡,我與侯爺不能在揚州久留,一家子待在這兒,難免會落人口舌”
“朝廷的兵馬我會與陛下稟報,繼續留在揚州。”長公主頓了頓道:“半年之內,爭取拿回海峽線,陛下要的是永久的安寧。”
宋允執應道:“好。”
長公主看了他一眼,“我沒與你說,本宮在與銅姐兒說。”
錢銅正躲在宋允執身後,聞言愣了愣,探出個頭,朝長公主望去。
長公主對她一笑,便問道:“銅姐兒能辦到嗎?”
強龍難壓地頭蛇,那三大家是怎麼倒的,長公主都聽說了,若不是錢銅,朝廷做不到不費一兵一卒,便能如此之快,收回揚州商業。
海峽線也一樣。
最好的方式乃和平談判,外敵當前,不能在靠近胡人的海岸線上與樸家發生內戰,一旦內戰,胡人便會趁火打劫,坐收漁翁之利。
錢家乃最合適的人選,長公主與她道:“黃海和鄧州兩條海峽線,銅姐兒熟悉,本宮信你有這個本事。”
長公主離開時,錢銅真送了她一杆長槍,與宋允執的劍所用隕鐵乃同一塊,令人連夜打造出來,暗道下回若是又插到世子的腳尖前,可怪不了她。
主意是他出的。
後來聽說回京都的路上,長公主便用那杆長槍 ,與國公爺戰了一場。
若不是宋侯爺從中調和,長公主那日非得把國公爺打得落花流水,最後點到為止,槍頭停在國公爺額前一寸的位置,“這一槍,是本宮替我兒媳婦討回來的,還望國公爺見諒。”
國公爺死了親兒子,連屍骨都沒能討回去,此時的定國公府隻怕已成為了京都人茶餘飯後的笑話。一路上鬱鬱寡歡,被長公主一番報複,無話可說。
除了這一樁,還有另外一樁大事,長公主問他:“你國公府的家事,本宮本不應該過問,但阿若尚在肚子裡時,她的祖父便與你國公府許下了親事,許的是國公夫人肚子裡的孩子,你國公府的第一個長子。如今雖說國公爺已經找到了真正的長公子,可他已不在人世,這門親事,是不是該取消了?”
宋允昭始終坐在馬車內,除了一日三餐,夜裡住宿,便沒出來過。
聽到外麵母親的說話聲,不覺捏了捏手心。
半晌後聽到國公爺回話:“是我國公府對不起裴老爺子的托付,險些害了小郡主,裴某怎還有臉再提與侯府結親,這門親事,便到此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