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婆母
得知錢銅和世子暫且不用回京都, 錢家的人都鬆了一口氣,畢竟如今錢家的事務全靠錢銅一人在頂著,眼下也沒個接管的人, 實在是離不得她。
宴席上錢二爺對宋侯爺和宋世子是感恩戴德。
錢銅則轉頭看向了宋允昭, 見她魂不守舍, 沒怎麼吃東西, 便湊過去問道:“昭姐兒,是在傷心嗎?”
宋允昭一愣, 胭脂掩蓋的雙目,仔細看依舊能看出紅腫,怕自己的心事暴露,惹了人笑話, 忙搖頭,“沒, 沒有。”
錢銅笑了笑道:“若是有人救了我那麼多回,最後卻死在我懷裡, 我也會很傷心難過,沒什麼可覺得害臊的,是我啊,我便大哭一場,把眼淚流乾後, 便去外麵走一圈,瞧瞧熱鬨的街頭, 感受身邊的煙火之氣, 看久了你便會發現,這個世上,誰離了誰都可以活得好好的, 故人離去,咱們唯有緬懷,好好活著何嘗不是一份勇氣?所以啊,縱然傷心,咱們還是要該吃吃,該喝喝”
宋允昭聽完她的話,淚水便奪眶而出。
錢銅暗道一聲造孽。
見她實在沒有胃口,便藉故帶她回了院子,給她講起了揚州好玩的事,答應她待處理完揚州的事後,立馬去京都看她。
小姑子搞定了,公爹侯爺也接納了她,還剩下一個長公主婆婆啊
自古婆媳關係乃最大的難題,她該怎麼樣做才能在倆人初見時留下一個好印象?
長公主喜歡吃什麼?喜歡穿什麼?有沒有什麼特意的愛好,比如說字畫,金餅,金元寶
錢銅突然理解了當初錢夫人一心想要討好知州夫人的心情。
原來每個人都逃不過世俗,不過是早來和晚來的區彆。
宋允昭如今心情不佳,她不能在人家傷心難過的時候,去問怎麼討好自己的婆婆,唯有去問世子。
回到兩人的婚房,世子早已從宴席上回來,坐在屋內的一張書案前,檢視今日王兆送過來的關於開通運河的摺子。
見他發絲半乾,想必已經沐浴過了,身上披了一件單薄的中衣,大片胸膛纏著白紗,但也露出了一截偉岸的肩頭。
她發現了,此男自從與她圓房後,關起門來便再也沒把那兩條衣帶係緊過!
他背上的傷沾不得水,連大夫都勸他這幾日不要沐浴,可人家每日還是洗得白白香香的,好奇他這幾日都是怎麼沐浴的,但錢銅心中有更重要的事要問,走過去便歪在他的書案前,問道:“世子忙什麼呢?”
宋允執的目光從摺子上擡起來,盯著她趴在書案上的胳膊肘。
錢二爺今夜在宴席上的那一番自誇,實屬是王婆賣瓜,她在宋世子麵前哪裡有什麼端莊可言,人歪在他書案上,屁股都要坐上去了,“世子,你快告訴我,怎樣做才能討好長公主?”
宋允執把她手邊上的幾本摺子挪開,替她騰出了一片可以趴得更寬的位置,還是那句話:“無需討好。”
“她不一樣。”錢銅道:“你沒聽過一句話嗎,婆媳乃千年難題,這第一印象沒有留好,往後再改觀可就難了,快,告訴我,她喜歡什麼?上回我給昭姐兒送的那些珠釵怎麼樣?不行長公主怎麼可能看得上這些俗物”她眼珠子一亮,生怕旁人聽見了一般,麵色神秘,小聲與他道:“我有一顆海珠,很大很大”
宋允執無聲地歎了一口氣。
見他麵色平平,錢銅麵露失望,“不喜歡?”
“那我該送她什麼?”她起身走到了世子一側,誓要把長公主的喜好問出來,“綢緞?字畫”屁股正要往案上挪,突然被宋允執攬住腰,跌坐在了他腿上。
有求於人,撒嬌最管用,錢銅順勢摟住了他的脖子,在他臉頰上親了一口,“不是說夫妻一體,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嗎,快想想,怎麼幫你夫人度過這一道難關”
宋允執不語。
錢銅便親了他第二口,“不夠?”
“再來。”
“夠了嗎?”
正欲去親第四下,下顎便被宋允執捏住,將她要落在他臉頰上的唇,狠狠地含住,清冽而霸道的氣息一瞬渡到了她口中
舌尖被勾住,錢銅才反應過來,忙睜大了眼睛,去推他,“我還沒沐浴,世子不是個講究人嗎”
宋允執的講究在這一夜碎成了渣。
兩人正值新婚,外麵的婢女都是過來人,聽見錢娘子那一聲破了音色的嬌慎,便明白發生了什麼,無聲地拉上了房門。
書案之後衣衫散落,摺子也落了一地。
官帽椅倒在了地上,宋允執抱著她,手掌摁著她的腰椎骨,死死往下沉後半夜錢銅的玉股終於坐上了那張書案。
不過身上已沒有半點遮掩。
錢銅覺得自個兒太吃虧了,什麼都沒問出來,還被宋允執翻來覆去折磨了一通。
次日醒來時宋允執已經穿戴好了,等著她起來洗漱。
錢銅腰痛,腿也擡不起來,今日還得去見婆母呢,心頭憋著一股氣仰頭看立在床上衣冠楚楚的青年,“有沒有人知道,你宋允執是個魔鬼”
“沒有人。”宋允執破天荒地回到了她的話,“除了你,沒人知道。”
錢銅瞪大眼,看著他微勾的唇角,愣了愣,惱道:“你可終於承認你是惡魔了。”
在她生氣之前,宋允執及時道:“我與你一道去接人,不是想知道長公主喜歡什麼嗎,起來洗漱完我告訴你。”
錢銅:“”
這個條件錢銅無法拒絕,隻能暫且原諒了他昨夜的孟浪之舉,忍著全身痠痛爬起來。
宋允執扶著她去了淨室,洗牙的鹽水備好遞到她手裡,待她洗完牙,又為她擰好了布巾。
扶茵走後,錢銅一直未選近身婢女。
新婚兩人所住的裡屋從未喚過婢女進來伺候,事後的一切都是宋允執在收拾殘局,包括那張被弄臟的書案,也是他大晚上自己擦洗乾淨。
除卻身體上的消耗,嫁給宋允執,真的是很幸福的一件事。
初秋的清晨,陽光褪去了灼熱,帶著令人舒服的酥意,淨房的一排窗格印在兩人身上,很尋常的一個清晨,與她以往度過的每一日都一樣,卻又不一樣了,她的身旁多了一個人,多了一個為她洗臉的男人。
錢銅沒接他手裡的浴巾,閉上眼睛,懶洋洋的把臉遞到了他麵前,意思再明白不過,讓他幫她擦。
下一刻,在溫水裡浸泡過的布巾便落在了她的麵頰上,認真仔細地替她擦拭,動作輕柔,比她自己洗臉時的胡亂一通抹,溫柔多了。
“噗嗤”
宋允執正擦著她的臉頰,突然看到她忍不住彎起來的眉眼,雖不知道她想到了什麼好笑的事,心情也跟著好了起來,低聲問:“你笑什麼。”
錢銅睜開眼睛,“我笑錢夫人這幾日逮到機會便讓我好好伺候你,說新婚後相認的相處至關重要,先把自己的烈性藏起來不讓你看到,裝也要裝出賢惠的樣子來,最好把你迷得昏頭轉向,此生再也離不開我,她若是知道了你替我洗臉,不知道錢二爺會不會為了昨夜的那番話,前來替你道歉”
錢銅清了清嗓子,學著錢二爺的模樣,“小女不知禮數,都怪老夫疏忽管教”
宋允執見她如此開懷,便柔和地道:“他不會。”
錢銅一愣:“世子有何高見?”
宋允執轉身去洗布巾,一如既然地淡然:“他會說,小女平日並非如此。”
錢銅麵露驚愕,拿手指去戳他的肩膀,誇讚道:“可以啊,好女婿,如今都如此瞭解錢二爺了”
宋允執把布巾放好,立在她跟前,突然道:“我樂意。”
錢銅沒反應過來,“樂意什麼?”
宋允執沒告訴她,腳步向外走去,問道:“需要梳頭嗎?”
錢銅明白了,跟在他身後,得意地道:“我要把這話告訴錢夫人,世子不需要她的心疼,他樂意伺候她女兒,樂意為她女兒洗臉,她管不著”
說完,神色便慢慢地卡住了。
今日不是去見錢夫人,而是去見長公主,這話要是落進長公主耳朵,起到的效果就截然相反了。
於是,錢銅非得要為宋允執挽發。
外麵的丫鬟一早便候在外麵,等著傳喚,半天沒聽到召喚,倒是聽到了裡麵傳出來的說話聲。
“世子,這回可以了嗎?”
“歪了。”
錢銅:“要不換一頂發冠,我覺得這頂發冠做的有問題,不對稱”
“還是歪了嗎?”
宋允執嗓音淡定,“沒歪,漏了一縷。”
錢銅:“世子,你頭發怎麼這麼多”
宋世子:“嗯,我頭發沒長好。”
錢銅:“我有那麼不講道理?梳不好頭還能怪你頭發不成,這分明就是你頭骨的問題,頭骨太圓了”
廊下的婢女沒忍住,個個捂嘴偷笑。
在嘗試了無數遍之後,錢銅放棄了,今兒還得去接長公主,不再耽擱了時辰,半刻後叫了婢女進來,為兩人梳好了頭。
錢銅看著宋世子的發冠,終於恢複了往日的端正,心道,難怪先祖們育兒的頭一課便是要其正衣冠,一個人要穿戴整齊,並非是件容易之事。
與宋世子相處的越久,錢銅越是佩服,腳步擠到他身旁,好奇道:“世子,你是怎麼做到什麼事情都能乾,還乾得如此精通”
宋允執轉過頭,深深地看著她。
錢銅起初還以為他會說出個什麼樣的絕世金句,以此鼓舞她也能成為他這樣的人才,突然見他耳尖開始慢慢地生出了紅暈,頓時無語。
他想什麼呢
錢銅靠近他的耳朵,“你就是個色魔。”
宋允執被罵也臉色如常。
到了外麵宋允昭已經在馬車上候著了,錢銅正欲同宋允昭共乘一輛,被宋允執拉住,“想不想知道長公主喜歡什麼?”
宋世子開始威脅起人了。
宋允執解釋道:“你我剛成親,這般分開而行,母親見到會疑心我與你並非如膠似漆。”
錢銅愣了愣,不太明白。
宋允執拉她上了馬車,便道:“在長公主眼裡,兩人若不能做到如膠似漆,這婚,也不一定非結不可,與其耗著對方,不如放了彼此,各自去尋那個世間唯你不可之人。”
錢銅沒想到長公主居然是個追究感情至極之人,恍然大悟,“這便是你一直沒有許親的原因?”
宋允執點頭,“嗯。”
“你從不輕易與女子搭話?”
宋允執:“嗯。”
“不輕易與女子同行相處?”
宋允執點頭。
錢銅又問:“不輕易與小娘子求親?”
宋允執再次點頭,“嗯。”
錢銅笑了,戳穿道:“不對啊,宋世子第一次見我,一雙眼睛掃在我身上,都快把我戳出個窟窿來了,之後更是監視著我的一言一行,我走哪兒你跟哪兒,合著你最初壓根兒沒將我當成姑娘看?”
宋允執瞥開她的視線。
錢銅繼續道:“說什麼不與姑娘接觸更說不通了,當日我倆在船上相博,你把我壓在船上,絲毫不顧及男女之防,上下其手,又怎麼解釋?”
宋允執不答。
錢銅“嘖”一聲,為自己贏了這場辯論而得意,“看吧,世子說到底是沒見過世麵,一遇上我這樣霸王硬上弓的小娘子,哪裡把持得住,幸好我手快”
言歸正傳,“說吧,長公主喜歡什麼?”
宋允執不想說話。
“問你。”錢銅戳他。
宋允執:“你為她打一把長槍,比送她金銀珠寶強,綾羅綢緞更為適合。”
錢銅一愣,懷疑他是不是坑她,哪有兒媳婦一見麵送婆婆武器的道理,萬一她哪天看自己不順眼,用在了她身上,不是自行找死嗎。
她聽那日宋侯爺說,長公主在蜀州長大,自小武槍,功夫了得,連宋允執的功夫一半都來自於她的傳授。
錢銅的腦子裡大抵勾勒出了一副麵孔。
威嚴不失高貴。
一個眼神殺死一片。
便是戲曲裡所唱的,“膽敢礙了本宮的眼,殺了他”
然而當錢銅真正看到長公主本人時,卻愣在了那,長公主竟然沒有坐馬車,也沒有傳說中長長的儀仗隊伍,一匹馬一杆槍,身後隻帶著兩名女侍衛。
人還在馬背上,視線便在對麵迎接的人群裡掃了一眼,最後目光準確無誤地落在了錢銅身上,衝她一笑,“你就是我兒媳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