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不安生過去,三人起來眼睛都腫腫的。柳月做好了飯,端了給兩人吃,莊之蝶呼呼嚕嚕吃了,牛月清不吃。莊之蝶說:“吃吧,吃飽了和我置氣纔有勁兒的。”柳月說:“莊老師,該你說話的時候你不說,不該說話的你卻這麼多的靈醒話!”莊之蝶說:“都是你柳月作怪,是你給你大姐說我和唐宛兒怎麼啦?”眼睛一?。柳月就說:“你們能怎麼啦?!我說你和唐宛兒在市府門口等我的,那又有什麼!你就說說你們在等我時說些什麼呀不就得了?!”莊之蝶說:“隨便說的話我能記得?以後有經驗了,得出門買個錄音機帶在身上。”牛月清一句一句聽,卻仍不言語。莊之蝶說:“吃吧,吃了飯你和柳月到市長家去,正事還是要辦的。你就給市長夫人提說官司的事,再讓市長去找找政法委書記和院長,這事緊前不緊後的,就是市長去說這個情,那也得三兩天的。冇日子了,不敢耽擱了!”牛月清終於開了口,說:“讓我去給市長夫人說,這陣又需要上我了?”莊之蝶說:“女人家對女人家好說話嘛。”牛月清說:“我不說!你愛景雪蔭嘛,你愛女人嘛,你還怕她告狀?桃色官司,多中聽的名字!你不是也常說,寧在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嗎?法院判你殺了頭,那纔多風流,我去說什麼?自己的男人和彆的女人豔事露了馬腳,我倒去滅絕風聲,我這女人就這麼不值錢,不識體麵?”莊之蝶見她這麼說,又是一聲不吭了,待她氣喘咻咻起來,問:“說完了冇有?”牛月清說:“你有理由你說嘛!”莊之蝶說:“你不去找市長說話,我也不去!你說我和唐宛兒好,我就是和唐宛兒好,好到啥程度,你願意怎麼去想象你隻管去想象;你也再給周敏打個電話,也可和周敏一塊兒去調查!”說完,就走出了門。走出門了,又返身回來,拿了桌上那包香菸。
於是,牛月清上午冇有去上班,趴在屋裡哭得傷心悲慟,腳手都是發涼。柳月先是去勸,落得一片訓斥,索性坐到書房呆呆地隔窗去看窗外馬路上的行人車輛。而拉著鐵軲轆架子車的老頭卻一個多小時地在馬路邊上吆喝:“破爛——!破爛嘍——!承包破爛——嘍!”吆喝得心煩。隔壁單元的人就火爆爆地開了後窗叫道:“收破爛的!收破爛的!”老頭仰了頭來,說:“在這兒,有破爛嗎?”那人說:“我caonima的!”老頭不惱,拉了架子車一邊走一邊卻又念唱了一段謠兒:
一等作家政界靠,跟上官員做幕僚。二等作家跳了槽,幫著企業編廣告。三等作家入黑道,翻印**換鈔票。四等作家寫文稿,餓著肚子耍清高。五等作家你潦倒了,×擦溝子自己去把自己操。
下午裡,牛月清和柳月仍是去了市長家。市長忙著哩,要開會。市長夫人和大正熱情接待她們,就提出了結婚的事,說一個月後的今日,柳月到這裡將不再是客人;而你家夫人再來時,柳月卻要做招待大媒人的主人了。牛月清聽了,臉上自然是一團笑。市長夫人又說,柳月的父母不在城裡,你們對柳月那麼好,就是柳月的孃家人,到結婚那日,孃家人按風俗要陪嫁妝的,迎親的車輛還要上你們家接新孃的。牛月清心裡犯嘀咕,嘴裡卻笑著說這當然的這當然的。市長夫人就樂了,說:“這真的當然了?!你們做了大媒,還要你們出水,那不讓人把我們家笑掉了牙?嫁妝不要你們花一分錢的,事先大正著人會把嫁妝先抬過去,那一日再體麵地抬過來。”牛月清就喜歡地叫道:“哎呀,大正就是不事先抬嫁妝過來,我們也不能讓柳月空手甩著過門呀!既然你們想得這麼周到,要給我們個大臉麵,我和之蝶盼不得永遠做柳月的孃家!”兩個女人就以親家的關係說起話來,完全是女人所操心的事,如做哪些傢俱,傢俱做什麼式樣,塗如何的顏色,招待哪些親戚朋友,在哪兒請客,請什麼價格的席麵,誰做陪娘,誰做司儀,誰來證婚,囉囉唆唆直說了一個下午。末了,牛月清才把這日來最主要的目的不經意地說出。她詳細地敘說著官司的起根發苗,滿麵痛苦地嘮叨打官司以來所蒙受的折磨,就反覆強調實實在在走投無路了纔來求救於市長的。牛月清說這話的時候,不看市長夫人的臉,節奏極快,說過了又覺得語無倫次,又重新說。心裡嘰咕,我豁出這老臉了,我不能看她的表情,她若麵有難色,我就說不下去了;等我一股腦把話說完了,她若回個模棱兩可的話,我這就立即告辭走了。她終於說完,臉色通紅,又說道:“哎呀,你瞧瞧我給你說些什麼呀,老莊叮嚀我千萬不要在你們麵前提說這事,我怎麼就說了?這事是太丟人了,外邊沸沸揚揚議論老莊,他整日在家煩得坐立不安,這給你說了,你們怕也該恥笑他了!”市長夫人卻笑了,說:“這有什麼丟人的?打官司是正常的事嘛!老莊這些文人好麵子,有這宗事也不見他來給大正他爹提說?!”牛月清說:“他呀,隻會寫文章,出了門木頭石頭一樣的!前幾日幾個人還對我說,作家天上地上冇有不知的,你和莊老師在一起,生活一定豐富極了!咳,他那寫書全是編的,其實生活中啥也不懂,家裡日子才叫枯燥哩。你問問他,除了編寫故事,他還會什麼?甭說和市長比,比個科長也不及哩!一俊遮了百醜嘛!”市長夫人說:“可我就是不會編,你也不會編嘛!一個市長能選得出來,一個作家可不是能選出來的,他是咱的市寶哩!”牛月清說:“喲喲,你把他還說得那麼高的!可那景雪蔭就是告了他嘛。要成心把他搞臭嘛!”市長夫人說:“這我告訴你,一個人彆人是打不倒的,除非他自己。西京城裡不能冇有個莊之蝶,誰要打倒莊之蝶,市長也不會答應的。”就一邊用抹布揩桌上的茶水漬,一邊說:“這事我給大正他爹說。”牛月清心裡清亮了,卻真擔心她會忘掉,就又說了市長不幫忙就可能出現的嚴重後果。市長夫人就說:“我記著的。柳月呀,你到冰櫃裡給你大姐衝一杯檸檬冷飲。”柳月端了冷飲,過來說:“大姐,你今日可把莊老師作踐夠了。人家是大作家,你倒把人家說得一錢不值了!”市長夫人說:“你大姐哪裡是作踐你莊老師,她哪一句不是在誇說?”牛月清笑著說:“我老早就說了的,下一輩子再托生女人,死也不嫁個作家了!”市長夫人說:“好呀,隻要你現在露這個風兒,你看西京城裡有多少人要搶他了!”牛月清說:“誰會要了他?隻有我這傻女人了當年嫁了他,這會兒誰要我給了誰去,我興得唸佛哩!”柳月就說:“是嗎?是嗎?”牛月清就拿眼睛瞪她。
吃飯的時候,牛月清堅持不肯留下吃飯。又使了眼色讓柳月幫她說話,柳月也隻好說大姐是擔心莊老師在家一個人的,她們要趕回去給他做飯哩。牛月清說:“不回去給他做飯,他隻得去街上吃。街上的飯館碗筷不乾淨,吃下了病可不得了的!”市長夫人說:“你管他哩,有了病了,我給你找個科長過活去。你不是說嫁他還不如嫁個科長嗎?”牛月清就笑了。市長夫人說:“早聽說你是賢妻良母,果然是這樣,那我就不留了。大正,來送送你們的大媒人吧!”大正卻在內屋裡叫柳月,柳月問什麼事,隻是站著不動,牛月清就推了她進去,自個兒隻和市長夫人在走廊裡又說衣服,說飯菜。說了一會兒,柳月還遲遲冇有出來,出來了,市長夫人說:“柳月,你怎麼啦,嘴唇發白?”柳月說:“冇什麼呀!”大正就一步三搖也出來,臉色紅赤赤的,說:“娘,娘。”市長夫人突然就拿拳頭敲自己腦門,對牛月清說:“老了,老了,咱都老得冇個樣子了!”
走到街上,天已經黑下來,牛月清要柳月和她一塊兒去夜市上吃飯,柳月說:“那不回去了,莊老師呢?”牛月清說:“不管他!他把我不放在心上,我也不在心裡來回他了!”買了兩碗餛飩,又買了四個肉餡餅。柳月說:“我吃一個餡餅就夠了,你能吃多少?”牛月清說:“吃不完了,不會帶回去下頓吃?”柳月心下會意,就說:“我真賤,怎麼就問多餘的話。”牛月清一筷子敲在柳月頭上。回到家裡,客廳裡一片黑,唯有書房亮著燈。牛月清去廚房看了,冰鍋冷灶,知道莊之蝶並冇有做飯。柳月卻到了書房,對著已經在沙發上蓋了被子躺著的莊之蝶說:“你猜我們到哪兒去了?我們要辦的事都辦了!”莊之蝶說:“真的?”柳月說:“大姐嘴上說不去,但要辦的事還是辦的。”牛月清在客廳裡說:“柳月,柳月!你嘴那麼長?你給他說什麼,讓他取笑我這冇出息的女人嗎?哪兒還有酵母片兒,你找了給我吃幾片,你也吃吃,今晚肉吃得太多了,夜裡不好消化的。”柳月就笑著說:“你還冇吃吧,給你帶了兩個肉餡餅的。”莊之蝶說:“我吃過了。”牛月清就又喊:“柳月,你在那兒騷什麼情呀,你怎麼還不去睡覺?!”柳月說:“睡呀睡呀!”聽見牛月清已進了臥室,就對莊之蝶說:“今晚你又要睡這裡?她中午哭得好傷心的,下午卻還出去辦事,你得去慰勞慰勞,暖暖她心哩!”就走出去回自己房裡睡了。
莊之蝶想了想,抱了被子過去。牛月清已經滅了燈,他在黑暗中脫了衣服,後來又去浴室洗了下身,就摸上床來。牛月清把被子捲了一個筒兒裹了身子,他硬鑽進去,竟伏了上去。牛月清冇有反抗,也冇有迎接,他就默著聲兒做動作。……莊之蝶極力想熱情些,故意要做著急促的樣子,便拿嘴去噙她的舌頭,牛月清牙齒卻咬著,且將頭滾過來擺過去。莊之蝶噗地一笑,說:“給你說個故事吧。有個急性子人吃飯,菜盤裡是菠菜燴鵪鶉蛋兒。他用筷子一夾,鵪鶉蛋滾到一邊;再一夾,鵪鶉蛋又滾到那一邊。夾了五六筷子夾不上,他急性子就犯了,把鵪鶉蛋一撥撥到地上,上去一腳就踩爛了!”牛月清噗地也笑了,說:“那你一腳也踩死我嘛!”莊之蝶說:“好了,冇事了,夫妻吵架睡這麼一覺就雲開霧散了!”牛月清說:“你想清了,良心發現了?”莊之蝶冇有言語。牛月清又說:“你今晚要是不來,我真就對你徹底失望了!你來了就好,我可以放你一馬,不說過去的事了。但我得吸取教訓,要防著你了。你必須與唐宛兒斷絕一切來往,你要到她家去,我跟你一塊兒去,冇我允許,她也不準來咱家。”莊之蝶還是冇吭聲,隻是在動著。牛月清說:“你現在倒這麼有能耐,我不行的,你得說說故事我聽。”就把莊之蝶掀下來。莊之蝶在黑暗裡待了一會兒,他冇有好的故事講,就拉燈起來說看看錄像吧。牛月清說:“是那些黃帶?”莊之蝶已經把錄像放開了,立即畫麵出現亂七八糟的場麵。牛月清說:“這哪兒是人?是一群畜牲嘛!”莊之蝶說:“好多高級知識分子家裡都有這種帶子,專門是供夫婦上床前看的,這樣能調節出一種氛圍來的,你覺得怎麼樣,可以了嗎?”牛月清說:“關了關了,這是糟蹋人哩嘛!”莊之蝶隻好關了,重新上床。……牛月清說:“你和唐宛兒也是這樣嗎?”莊之蝶就又不吭聲了。牛月清還在問,他說:“不要說這些了,要玩就說些玩的話!”牛月清半天再冇出聲,突然說:“不行,不行的。我不能想到你們的事,一想到我就覺得噁心!”莊之蝶停在那裡,後來就翻下來,不做聲地流眼淚。
一日,牛月清一早在涼台上晾衣,鴿子就落在窗台上咕咕地叫,牛月清平日也是喜歡這個小精靈,見白毛紅嘴兒叫得甜,當下放著衣盆就去捉了,在掌上逗弄一回,卻發現了鴿子的腳環上有一張摺疊的小紙片兒,隨便取了來看,上邊寫著:“我要你!”三個字又被塗口紅的嘴按了個圓圈。牛月清立時怔住,想想這必是唐宛兒寄來的約會條,便把鴿子用繩子拴了,坐在客廳裡專等柳月買油回來。
柳月進門,夫人把門就閂了,廳中放了一個小圓坐凳,從臥室取了一把皮條兒做成的打灰塵的摔子,讓柳月在小圓坐凳上坐。柳月說:“我去廚房放油。今日街上人好多哎,我擠不過來就呐喊油來了,油來了!人窩裡倒閃出一條縫兒來。”夫人說:“我讓你坐!”柳月就笑了:“大姐這是怎麼啦?我偏不坐的!”夫人刷的一摔子打過來,散開的皮條兒抽在柳月身上。柳月哎喲一聲,臉都變了,叫道:“你打我?!”夫人說:“我就把你打了!我是這個家的主婦,你是這個家的保姆,你勾結外邊壞女人害家欺主,我怎能不打?就是市長來了,他也不敢擋我的!你說,那賣×的唐宛兒來了多少次?你是怎樣鋪床暖被、盯人放哨的?”柳月以為夫人還是在吃醋,就說道:“莊老師與唐宛兒有那事冇那事,我怎麼知道?上次我對你那麼說說,隻是氣頭上的話,你倒當了真,已經是家裡雞犬不寧了,今日你又不問青紅皂白,竟拿了皮條摔子打我!保姆再卑賤也是個人哩,你下手這般狠,是要滅絕我嗎?即使你不把我放在眼裡,不把當農民的我爹我娘放在眼裡,可我現在是市長家的人了,你憑哪一條法哪一條律打我?!”夫人將那繩縛了腿兒的鴿子提來,把紙片兒丟在柳月腳下,罵道:“我憑的就是這些打你!你平日家待著,鴿子由你飼養,信由你收,壞事哪一次能少得了你?我不打你,我謝你?敬你?!”罵一句,打一摔子,再罵一句,再打一摔子,柳月胳膊上、腿上就起了一道道紅印。柳月在心裡叫苦:她什麼都知道了!心虛起來,嘴上就不硬氣,伸手抓了摔子說:“他們好,與我什麼乾係?”夫人說:“怎麼個好法,你今日得一宗一宗給我說實話。你要不說,我打了你,也要向大正母子把這事說了。人家要願意娶你,你到市府裡去乾那淫事;若是人家不娶了,你脫了這一身上下的衣服回你的陝北圪(左土右勞)去!”柳月就哭著說了莊之蝶和唐宛兒如何來家**,又如何去唐宛兒家幽會,說鴿子怎樣傳信,信上有過口紅的嘴印也有過陰毛。她為了取悅夫人,減輕自己過錯,把有的說有,把冇有的也說成有。夫人先前隻是心中懷疑,生出許多想象,但想象畢竟是自己的想象,聽了柳月這番招供,眼前就是一堆堆細細微微的圖畫,倒覺得不如不知道著好,而知道了又無力承受,便一時血液急流皮肉發顫,天旋地轉開了,叫道:“天呀,我是瞎子,我是聾子,事情都弄到這個程度,我竟一點不知!”她圓睜了雙眼,攤著雙手,牙花嗒嗒嗒地響,對著柳月問:“我現在有什麼?你說,柳月,我現在是窮光蛋了,一無所有!”柳月從凳子上溜下去,跪在夫人麵前,說:“大姐,這事我本要對你說的,可我是保姆,我哪裡敢對你說?我說了你那時又怎麼肯信了我?我幫了他們,為他們提供了方便,我對不起你,你打吧,你把我打死吧!”夫人丟了摔子卻把柳月抱住,放了聲地悲哭。她哭著求柳月恨她,她本是要嚇唬柳月的,可柳月冇說實話纔打起來的,她說:“柳月,我受不了,我卻把你打了,你諒解你可憐的大姐,你能諒解嗎?”柳月說:“我諒解。”也就哭了。
哭過一場,牛月清慢慢平靜下來,擦了眼淚,又給柳月擦淚。柳月說:“大姐,我陪了你,咱去找那淫婦撕了她的×臉!”夫人搖著頭說:“她算什麼東西!棄夫拋子跟彆的男人私奔,私奔了又勾引另外男人,一個見人冇了命的下賤貨,我去打她倒臟了我的手!咱們若去尋她,風聲出去,人人都知道你莊老師和她怎樣怎樣,你莊老師壞了聲名,倒讓她有了光彩。世上有多少崇拜你莊老師的,見一麵都不容易,卻是她和名人睡覺了?!再說,你不久就和大正結婚,咱家出這樣的事,又怎麼有臉見親家市長?你莊老師雖是傷透了我的心,他不要了自己的前途事業、功名聲譽,我還要儘力挽救他。在家裡不鬨我忍了這口氣,若在外鬨開,隻能使他更不顧了一切,越發偏要和那淫婦在一起,那他也就全完了。他苦苦巴巴混到出人頭地這一步也是不容易的啊!現在我也不求他什麼,隻要他改邪歸正,不再與淫婦往來也就行了。所以,你在外萬不得露出一句口風,你不要管我怎麼吵他,鬨他,你不要多嘴,權當不知這事兒。可你要是還顧及你這個大姐,我要給你說,在家裡咱姐妹兒心裡卻要知道他的毛病,隻是嚴加防備,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柳月第一次發覺夫人還有這般心勁,倒可憐起做了主婦還這麼難的,當下點了頭。夫人也就如此這般又吩咐了一番,打發了柳月洗臉梳頭、塗脂抹粉後出去。
柳月是到了唐宛兒家來。唐宛兒正坐臥不安地在門口張望,瞧見柳月來了,接進門去,問:“你是從家裡來的嗎?看到鴿子信了嗎?莊老師不在?”柳月說:“老師在的。那大姐今日去了雙仁府那邊,老師要讓你過去說話。”唐宛兒心下高興,從糖盒取了糖果要柳月吃,柳月不吃,硬剝了一顆塞在她口裡,說:“這糖甜的,慢慢品能甜到心裡哩!莊老師在,那讓鴿子帶個信回來就是了,還勞動了你跑一趟!”柳月說:“我要到德勝巷楊家麪醬店買麪醬的,離這兒不遠,就捎了話過來的。”說畢,就走了。唐宛兒也精心裝扮了一番,騎車往文聯大院來。
唐宛兒那一夜和莊之蝶分手回來,周敏正在家裡和一個叫老虎的人喝酒。老虎是周敏在清虛庵當民工時認識的一家企業集團的職員,以後來家過幾次,唐宛兒也勉強能認得的,當下招呼了一聲就拿了凳兒在一邊聽他們說話。老虎一臉橫肉,兩片嘴唇卻薄,極善言語,唐宛兒就聽出是在慫恿周敏為一個發了財的老闆寫一本書的,說這老闆錢已經掙得不知道該怎花銷了,一心想出出雅名兒,要尋一個人為他寫一本書。書寫成後,一切出版印刷自己管,隻求署上他的名,就可以付兩萬元的酬金。周敏先是為難,言稱一本書不是容易寫出的,寫了卻署彆人名字總覺得太屈了。老虎就說,你又不是名作家,憑你寫了就能出版嗎?就是能出版,那又能得幾個稿費?你和唐宛兒過的是什麼日子?不乘機掙些錢來吃風屙屁呀?!再說這書稿不求你寫得多好,字數湊夠二十萬,就行了,費了你多少勁?好多人尋到我門上我都冇應允,專給你辦場好事你倒賣起清高了?!周敏忙解釋說不是這個意思,他是樂意接受這個差事的,隻是眼前一場官司纏了身。老虎就問什麼官司,周敏一一說了,又道出目前的窘境。唐宛兒聽他說了莊之蝶要去托市長說情的話,就說:“周敏,你彆喝多了胡說!莊之蝶哪會去走市長的後門?這不是作踐莊老師,也要連累市長嗎?”周敏說:“男人家說話你不要插嘴!”唐宛兒氣得一擰身子進臥室去睡了。睡在床上,拿耳朵還在聽他們說官司。就聽見老虎說:“我也是一個律師的,雖說是業餘的,但我幫人打了五場官司還冇一場是輸的。你們這官司算什麼屁官司,還勞駕去找市長?他莊之蝶不敢在法庭上說他和那女的談過戀愛、睡過覺了,還可以有另一個辦法能打贏嘛!”周敏就問:“什麼法兒?”老虎說:“姓景的不是說文章中寫的是她嗎?你們不是又分辯說寫的不是她嗎?如果再讓一個女的也到法院去告,就說文章中寫的是自己,這樣就熱鬨了,就攪得一塌糊塗了,法庭便認為誰也冇有證據來證明寫的就是姓景的,官司也就不了了之。”唐宛兒聽了,倒覺得老虎胡攪蠻纏,但這胡攪蠻纏也真算個法兒。等到老虎走了,周敏上得床來。兩人就說起這事,唐宛兒就說了一句:“為了這官司,我可以去做那個女人!”周敏說:“這就好了,我正愁到哪兒去找這個女子呢,想來想去竟冇想到你來!”唐宛兒卻說:“我試探試探你的,你倒真要讓我去了?為了你的利益,你就忍心讓我去和莊之蝶相好?”周敏說:“這是玩個花招,又不是真的要你怎樣嘛。”唐宛兒說:“要是真的又怎麼樣?!”周敏隻是笑笑,還在唸叨這個主意好,後來酒力發作就睡著了。這個時候,唐宛兒卻有些後悔,不該自薦了去做那個女子,雖說是為了莊之蝶,但莊之蝶能不能同意這個方案?自己冇有與他商量就說了出來,周敏真要這樣辦起來,莊之蝶又會怎樣看待自己呢?一夜思慮過去,第二日第三日就等莊之蝶來了說與他,但莊之蝶冇有來,而周敏已著手準備,逼著她在家讀那篇文章,瞭解案情,一等莊之蝶去找了市長冇有結果,就開始實施這一陰謀的。今日一早,實在等不及莊之蝶了,才讓鴿子捎了信過去。
唐宛兒來到文聯大院的家屬樓上,輕輕敲門,開門的竟是夫人,臉上的笑就僵了。牛月清眼光先避了一下,遂對著唐宛兒說:“哎呀,是宛兒來啦,我也是纔回來的。今日做了些好吃的,我還給你莊老師說,宛兒好久不見來了,請過來吃頓飯吧,不想你就來了!”唐宛兒忙說:“師母做什麼好吃的,還記得我?我不來不這麼說吧,但我偏是有口福!”牛月清說:“你口大,口大吃四方的。”唐宛兒說:“男人口大吃四方,女人口大吃穀糠哩!”牛月清說:“你吃不了穀糠,你是蝗蟲能吃過了界的莊稼哩!”唐宛兒覺得不對,纔要問莊老師冇有在家,柳月和莊之蝶就進了門口。莊之蝶見了唐宛兒,說:“你來了!”唐宛兒說:“你是出去了?”莊之蝶說:“老孟約了我去吃茶的,柳月就去叫我了,說是家裡要做好吃的,還要請客,我還以為是什麼客,原來是你!”唐宛兒就問:“你早上一直冇在家?”心裡就慌了,為什麼柳月去說是莊之蝶叫她來的,難道鴿子的信被夫人發覺了?當下預感了不對,便對著廚房的牛月清說:“師母呀,多謝你的好意的,說我有口福,其實是吃豆腐的窮嘴。周敏早上上班時,說他中午要帶雜誌社幾個人去家吃飯,我就等不及你的好東西熟了,得回去呢!”牛月清從廚房出來,說:“這不行!你莊老師也回來了,你們可以說說話兒,飯馬上就好的。今日這飯不吃可不準你走,管他周敏不周敏的!”說著,倒過去把大門反鎖了,鑰匙裝在自己口袋。莊之蝶就說:“瞧你師母實心要待你的,那就在這兒吃吧。”兩人也冇敢去書房或臥室,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大聲說些彆的話,隻拿眼睛交流,皆疑惑不解。之後也無聲笑笑,意思在說:也是咱太過敏了,或許主婦真是一番好意。就自自然然開始說笑。唐宛兒眼裡就萬般內容,莊之蝶眼裡在說冇什麼事呀!之後兩人再無聲笑笑,以為是柳月作什麼怪兒。唐宛兒心裡寬鬆下來,眉兒眼兒的又活了,說她昨兒晚做了個夢,夢見好大的雪,大熱天的竟能夢見雪,不知是好是壞,要莊之蝶圓圓夢。莊之蝶說:“圓夢要尋你孟老師,你說個字我給你測一下。”唐宛兒不知說什麼字好,忽見窗外的鐵絲上掛有一串辣椒,就說個“串”字。莊之蝶說:“串字?無心為串,有心為患。”唐宛兒臉色就不好了。莊之蝶說:“我是瞎測的,夢著雪可能是你關心官司的事,白日罵景雪蔭,夜裡才夢了雪字。”唐宛兒方轉憂為喜,就問起去找市長的結果。纔要擺說那老虎所說的主意,牛月清和柳月就收拾桌子準備開飯了。桌上是放了四個碟兒,四雙筷子,碟子裡倒了醬油醋。牛月清便把一個砂鍋端上來,砂鍋蓋了蓋兒,還噝噝地冒熱氣,放好了,說:“都上桌吧!”四個人分頭坐了。莊之蝶說:“今日夫人親自下廚房了!就這一個菜的?柳月取了酒來!”牛月清說:“菜多了反倒記不住哪樣好。酒也不必喝,喝酒衝菜味的!”莊之蝶說:“砂鍋裡是什麼稀罕物?!”伸手要去揭蓋。牛月清說:“我來我來!”把砂鍋蓋揭了,半鍋湯水裡,囫圇圇一個冇毛的鴿子!莊之蝶和婦人都大吃一驚,瓷在那裡了!牛月清說:“怎麼樣,稀罕物吧?!我把那隻鴿子殺了。這鴿子是聰明東西,人吃了腦子靈的,肉又細,嚐嚐我做得可口不?”就開始用刀子去分鴿子。撕下了一雙翅膀放在唐宛兒的碟子裡,說:“宛兒吃這翅膀,吃翅膀的人會飛,一飛就飛到高枝上!”撕下了一雙腿放在莊之蝶的碟子中,說:“這倆腿給你,瞧多豐滿的大腿!哎呀,瞧瞧我,怎麼把腳環冇有取下來?”然後給柳月夾了鴿子背,自個卻把鴿子頭夾在碟裡,說:“頭冇肉的,但聽說鴿子的眼珠吃了不近視,我這一雙眼近視好久了,我嚐嚐這眼珠兒!”用手去摳了小小兩顆白泡泡東西在嘴裡嚼,還說:“好吃好吃。”莊之蝶和唐宛兒滿頭滿臉的汗,隻是不動筷子。牛月清就說:“怎麼不吃呀,是我做得不香嗎?”唐宛兒隻好抿了一口湯,卻嘔得喉嚨一陣響,要吐,站起來淚水汪汪地說:“師母,我求你把門開了,讓我出去吐吧,嗯?”牛月清把鑰匙丟在地上,唐宛兒彎身去拾了,門一開隨了樓梯就走。莊之蝶也無聲地站起來,站了半會兒,去進了書房把自己關在裡邊了。
並冇有用得著老虎的陰謀詭計,市中級人民法院的判決書便發下來了,判決的內容完全是司馬恭的結案意見。訊息極快地傳開,莊之蝶家的電話又瘋狂地鳴響了幾日。賓客盈門,柳月煮不完的水,沏不完的茶,每晌要掃了許多瓜子皮兒倒到垃圾箱。一日,樓下又是一陣轟天震地的鞭炮聲,進來的是汪希眠夫婦、阮知非、周敏、孟雲房、夏捷、洪江和洪江的那個小媳婦,呼呼啦啦擁了一房子。喜得牛月清一一去握手叫喊:“嗨,都來了!我知道你們會來的,可怎麼就把這些朋友全聚在一塊兒,是誰組織著嗎?”阮知非說:“誰組織的,天組織的!老妹子,我可不握手,我太高興了,我要行擁抱禮的!”眾人就叫道:“好,就看你老妹子敢不敢!”牛月清說:“敢,怎的不敢?”阮知非真的就過來張了雙臂擁抱了牛月清,眾人一片地鬨笑。莊之蝶在書房的沙發上剛剛睡著,連日裡接待祝賀的人不絕,已經弄得精疲力竭,清早起來又去拜訪了一回白玉珠和司馬恭,回來就躺下了。這陣走出來,笑著讓大夥一一落座,柳月早送各人一杯龍井清茶。莊之蝶就對牛月清說:“今日你給大家吃什麼飯?”牛月清說:“吃飯的事你甭管,有我和柳月的。你去買酒吧,一瓶五糧液,十瓶椰汁飲料,一箱啤酒吧。”柳月見這夫人和莊之蝶在人麵前顯得親熱和諧,也有些吃驚,應聲要去,周敏說他去。牛月清說:“周敏有力氣,讓周敏幫你。周敏,宛兒呢?你怎麼不讓她來?”周敏說:“她近日身體不好,一吃飯就吐,隻喊渾身冇勁,肚子也脹,我倒害怕她是患了肝炎的。今日她來不了,我就代表她了!”牛月清說:“怎麼就病了?她是應來的,她來了更熱鬨的。唉,年輕輕的,可不敢是患了肝炎,你應給她看醫生的,你這小夥可不敢有半點差池,如花似玉的人,你把她就不放在心上?”周敏說:“師母這麼關心她的!她不來也好。”壓低了聲音說,“今日汪希眠老婆也來了,宛兒和她不鉚。”就下樓去了。牛月清反過身來,瞧見莊之蝶在為眾人削蘋果,就奪了刀子說:“你好生坐了,讓我來。”一一削好了遞給各人吃著,就悄聲問莊之蝶,“趙京五怎麼冇來?”莊之蝶說:“我也尋思的,不知道為什麼。”牛月清說:“不會為柳月的事吧?”莊之蝶說:“我找他談了兩次,他當然隻恨柳月勢利。”孟雲房說:“你們兩口有什麼親密話晚上上床說吧,客人來了這麼多,丟下不管,倒頭挨頭地啾啾!”牛月清就笑著說:“老孟你那臭嘴裡要生蛆了!我問他趙京五怎麼冇來,這小子不知乾什麼去了?洪江,你回去見了他,就說我罵他了,他架子大,是不是還要我拿八抬大轎抬了纔來!”洪江正給劉曉卡指點牆上的字畫,回過頭說:“我把這話一定捎到,羞羞他的。他可能有要緊事的,要不,哪能不來!”
說話間,周敏和柳月提了酒回來,牛月清就張羅擺桌子,從冰箱取了這幾天準備著來人吃的各種涼菜,又開了幾聽魚肉、驢肉、狗肉罐頭,擺了十二盤,讓大家先喝酒,她和柳月再炒些熱菜。眾人就舉了酒杯。阮知非說:“今日難得朋友聚在一起,大家就舉杯為官司的勝利乾了!”眾聲呐喊,一飲而儘。周敏就趕忙又給每人酒杯中添滿,自己舉杯又一一相請,說:“我也謝謝大家,一場戰爭總算熬過來了!”夏捷說:“周敏你這下高興了,今日你到你莊老師這兒來,有能耐把景雪蔭也邀一邀,那才解氣的。”周敏說:“我昨日下午在單位上廁所,聽見有人哭的,哭聲是女人的聲,還想不來誰在牆那邊的廁所裡。出來就在走廊裡等著看,那姓景的出來了,出來了戴的是墨鏡。我那時真想給她個手帕擦擦眼淚,但我把她饒了!”洪江說:“你把她饒了?你也是孱頭!現在知道這件事的都傳開了,說姓景的當年和莊老師好成什麼樣了,她竟還告狀?是莊老師在法庭上提供了他們乾了那事的時間、地點,把姓景的當場鎮住,所以她現在輸了!”莊之蝶說:“這就是謠言了,我連法庭去也冇去的,怎麼能說那種話?!今生打了一次官司,今生也有了一個深刻體會,就是今生再也不打官司了!”洪江說:“如果是謠言,就讓謠言傳去吧。要依了我看,這件事也是莊老師人生光彩的一筆,彆的人想要女人和自己黏纏還黏纏不上,想要鬨出個天搖地動的風波來也鬨不起的!”孟雲房說:“你莊老師唯一遺憾的是華而不實,要是我,哼!”夏捷說:“要是你咋的?”孟雲房看看女人,端了杯子說:“我把這椰汁喝了!”就咕咕嘟嘟喝了一杯。大家哈哈大笑,罵孟雲房冇采兒,是怕老婆的軟頭;又笑罵夏捷能管男人。牛月清說:“夏捷對著哩,老婆就要管著男人,要不針眼大的窟窿就要透出拳大的風!”孟雲房說:“就是,有夏捷管著,我現在還是個童男子身子!”莊之蝶就尷尬地笑,拿了菸鬥來吸,不免說了一句:“那你是唐僧嘛,可就因為唐僧是一身童男子肉,去西天取經才那麼難的。”汪希眠老婆就抿嘴兒笑。孟雲房說:“大畫家,今日怎不見你說話,夫人在場就學乖了?”汪希眠老婆說:“他笨嘴拙舌的,倒還怨怪我了?!”孟雲房伸手去從莊之蝶嘴裡奪了菸鬥要吸,汪希眠老婆說:“雲房你不講衛生,菸鬥和牙刷一樣是專用的!”孟雲房把菸鬥又給了莊之蝶,說:“咳,你們這女人就講究個衛生!你說汪希眠笨嘴拙舌?那日在喜來登舞場,我怎麼看見他和你說得那麼熱乎,那嘴隻是給你長的?”汪希眠老婆說:“什麼喜來登,我可從來冇去過。”孟雲房說:“哎呀,我怎麼說這些,打嘴打嘴!”汪希眠就說:“雲房你彆當戰爭販子,你要編派我,我可要說你了!”夏捷說:“你說他好了,我不吃醋的。男人家找情人,女人家也會找嘛!”阮知非說:“看樣子你也找過,怎麼冇聽說過?”夏捷說:“之蝶吃了一塹,我也要長一智嘛!”阮知非拍手道:“好,好,為你這句話乾杯!”眾人又哇了一聲,喝了一杯。牛月清說:“不要說情人長情人短的,我就見不得說這詞兒,總覺得情人就是有妓女的味兒!”眾人便失了興趣,一時竟不知說些什麼好。汪希眠便說:“把酒倒滿,我提議一下,一場官司贏了,咱是來向之蝶祝賀的,就都和之蝶碰杯恭喜吧!”阮知非卻不端杯子,用筷子夾菜要吃,說:“早上要少喝不要多喝,因為上午有工作;中午要多喝不要少喝,因為中午要開常委會;晚上要少喝不要多喝,因為回家要見老婆。”大家哄地又笑了。汪希眠說:“你這是聽街上那收破爛的老頭說的,你開什麼常委會?今日又不是星期六,見什麼老婆?柳月,把酒給他倒滿!”阮知非忙說:“我喝的,喝的!一口都得喝乾啊。感情深,悶一悶;感情淺,舔一舔!”第一個和莊之蝶碰了杯,將酒倒進口去。汪希眠說:“咱不學他的野蠻裝卸法。”眾人一一和莊之蝶碰杯,吱兒吱兒品喝下去。牛月清端了熱菜出來,孟雲房就給她一個杯子也讓碰杯,周敏碰了一下,又端了一杯說代表唐宛兒也碰一下,牛月清就說這杯酒你讓柳月跟老師碰吧,柳月便端了碰了一個響。莊之蝶見眾人皆杯乾酒儘,連聲謝著,把杯子舉在空中;卻抖得喝不下去,猛地倒進口中,眼淚就唰唰地淌下來。他這一淌淚,酒桌上全啞了。周敏過去扶了莊之蝶,問:“酒辣著心了?!”莊之蝶越發嘴唇抽搐,大聲吸鼻,哽咽不能成聲。牛月清趕忙說:“他這是太激動了,他這人就是這樣,太傷心的事能落淚,太高興的事也落淚。官司打了這麼長時間,其中曲曲折折的事太多,總算官司畢了,又見你們都來了,就犯激動了。”就對莊之蝶說,“你是不是到臥室去歇歇,緩緩情緒再來喝?”莊之蝶就說:“我去歇一會兒,實在對不起的,你們儘情喝吧。”回到臥室去。汪希眠老婆卻跟進來,低聲說:“之蝶你心裡哪不舒服?”莊之蝶苦笑了一下,搖著頭。汪希眠老婆說:“這你瞞得過我?官司打贏了,你臉上不該是這氣色,剛纔我一進門就瞧著你不對的。”莊之蝶說:“你不要問啦,你去喝酒吧,你讓我緩一緩就好了。”這老婆纔要坐在床沿上再說話,見牛月清進來了,就說:“之蝶明顯地瘦多了,這就全靠你操心他了。龔靖元一死,大家一下子覺得人活著全不如一棵草的,越發要看重身體啊。”牛月清說:“人人見我都是這麼說,這真成了我的壓力。莊之蝶現在是大家的,在我這兒隻是保管著。他要是身體不好,我這保管員也就冇辦法給大家交代了。可他哪裡聽我的?自己明明知道自己身體不行,卻乾起什麼來都任性放縱,人不消瘦纔怪哩!”汪希眠老婆說:“他們這些人都是這樣。”莊之蝶低頭不語,又在菸鬥裡裝了煙吸。牛月清就把菸鬥奪了放在床櫃上,說:“你瞧瞧正說著他又抽菸,我一再說煙少抽些,可他就是不聽,現在竟抽起菸鬥了!”孟雲房在客廳裡喊:“月清,你怎麼也去了?你們當主人的怕酒少,就巧法兒都先退席?!”牛月清就說:“來了,來了,今日非叫你喝夠不可!”拉著汪希眠老婆就出去了。
又喝了一通,樓下就又是一陣劈劈啪啪的鞭炮響,接著是雜亂腳步聲。牛月清說:“這又是誰來了?柳月,快去接接。”柳月開門出去,很快卻回來,說:“大姐,是……”牛月清說:“誰的?”柳月說:“是……你知道的。”說完倒轉身進自己臥室去了。牛月清說:“來的都是客,你慌什麼?”抬頭看時,一個冰箱就抬進來,後邊的人更多,抬進來的是電視機、洗衣機、音響、空調機、烘烤箱、四床被子、兩個枕頭、氣壓水瓶、臉盆、鏡子、刷牙缸和牙刷、牙膏、毛巾、一隻瓷碗、一雙筷子。抬東西的人一放下物什,瞧著屋子裡坐不下,就走到門外樓道裡,最後進來了大正。牛月清一下子驚叫起來:“哎呀,是大正呀!事先怎不打個電話的,我們好在院門口接著!”大正說:“我娘讓把這些嫁妝先送過來,還有兩個大組合櫃子,長短沙發,因為搬起來費事,直接已放在新房裡了。今日這麼多客?!”牛月清就喊:“之蝶,之蝶,你快出來,看誰來了!”莊之蝶出來,也驚喜不已,忙讓大正坐了,又招呼樓道的人也都進來。大正說:“不用了,讓他們回吧。”那些人就袖著手下樓走了。莊之蝶還是攆上散發了香菸,回來對酒桌上的人說:“你們都不認識嗎?這就是大正。咱們市長的大公子,也是柳月的未來女婿!”大正扶了沙發背後站起來,開始笑,掏一包煙,攔腰撕了,一一敬了眾人,還在笑。眾人卻發呆了。已經耳聞柳月與市長的兒子訂婚,冇有不熱羨了柳月的好命;如今見了這般人物,心裡便各人是各人的譜,站起來把煙接住了。然後就請其入座,說幸運相識,說恭喜訂了柳月這個美姑娘,說市長的功績,讓一定轉達對市長的問候,還掏了名片遞上。大正一一看了名片,說道:“都是西京城裡的名人嘛!”孟雲房說:“什麼名人不名人,咱都喝酒吧,我正愁冇個和我劃拳的,新郎官咱們來幾下!”牛月清說:“你喝椰汁也醉了不成,人家還冇結婚,什麼新郎官!大家都端了杯讓大正代著,來敬敬市長。大正,你端起,放開喝,在我這兒隨便些!”又喊柳月,“柳月!柳月呢?你這麼冇出息的,這陣倒冇見你人了!”柳月從臥室出來,已是換了一身新衣,又化了妝,卻羞羞答答的樣子,說:“你們喝嘛,我不會喝的。”牛月清說:“那也得碰得喝一杯的。”孟雲房說:“我說柳月不見了,纔是化妝,女為親愛者容!”大家都笑,大正就先端了杯伸過來要和柳月碰,柳月碰了一下,趕緊又跑到廚房去。孟雲房說:“柳月這就小家子氣了!今日大正搬來這麼多嫁妝。那日結婚,彩車來接,一街兩行的人都要看花眼了。柳月呀,到時候就要親自來送帖子。你說說,要我們送些什麼禮,不要都送成了一個樣兒,你說還缺什麼?”柳月在廚房說:“缺個銀行。”孟雲房說:“哎呀,那我就不敢去了。隻指望將來我和你夏姐要飯了,還得去求你的。這麼說那是靠不住了?”大正就說:“謝謝各位厚愛,結婚那日,當然柳月親自送帖子,大家一定去給我們熱鬨熱鬨啊!我這裡先敬了大家一杯!”汪希眠說:“這杯喝了,就不敢喝了。我們喝的時間長了,你和孟雲房喝吧。”大正說:“這孟老師喝的是飲料,他會灌醉了我的!”洪江說:“孟老師你們劃拳,你輸了我替你喝。”孟雲房就和大正劃開來。這邊一劃著熱鬨,幾個女人就坐著冇事。先是汪希眠老婆去和柳月說話;後來夏捷去看嫁妝,洪江的小媳婦也去看了,一邊用手摸,一邊嘖嘖稱讚,估摸著這些嫁妝的價錢兒。夏捷說:“市長是有權有地位,論錢還真比不了你們做生意的人,瞧你這套裙子,得二三百吧?”小媳婦說:“一千二的,這是名牌啊!”夏捷說:“嚇,這麼貴的!今日來的不是名寫就是名畫、名演、名吹,還有名穿!你們真比市長強哩。”小媳婦說:“錢是比市長多,但市長家的錢含金量大哩!”兩人又去柳月和汪希眠老婆那兒,嘰嘰喳喳論說柳月福分大。柳月拉她們到自己臥室,關了門說:“你們笑話我了。他那麼個人樣兒,誰肯嫁了他?隻有我這當保姆的。”汪希眠老婆說:“小妹子不要這麼說,市長家是什麼好條件,再說大正是不錯的。”柳月說:“好姐姐,你是啥場麵都見過的人,你說大正是不錯嗎?”汪希眠老婆說:“那對眉毛多濃的,人也老實。”夏捷說:“除了腿,身體蠻好的嘛!”洪江的小媳婦也說:“好。”柳月卻眼淚流下來,說:“我聽得懂你們的話,他隻是個濃眉毛,老實人。腿都殘了還談身體好不好?我倒恨他,早不送嫁妝,晚不送嫁妝,偏偏今日來送!”說著又流淚。幾個女人又勸:“圖不了這頭圖那頭的,再說,這也不是一般女孩兒能享得的福!”就聽見孟雲房在客廳喊:“柳月,柳月,你女婿不行了,你來代他喝酒!”柳月說:“他是冇腦子的,今日來做客,怎麼就能喝得冇個控製?孟老師也成心出他洋相,偏要灌醉他!”就是不出去。外邊的就亂糟糟地嚷著還要大正喝。不一會兒,周敏和洪江就架了爛泥一般的大正進來。要他睡在柳月的床上。抬上床的時候,大正的鞋脫下來,一隻腳端端正正,一隻腳卻歪著,五個指頭撮了一撮。柳月拉被子蓋了,還隻在哭。
眾人見柳月哭,以為是嫌把大正灌醉了。阮知非卻也酒到八成,說大正冇采,怎麼喝這麼一點就醉了,就自吹自擂他年輕時喝酒是多瘋的,曾和龔靖元一杯對一杯喝了四斤,那是喝涼水一樣的。一說到龔靖元,他又傷心起來,呼哧呼哧地哭。幾個女人悄悄去說了柳月的話,大家都覺得冇了意思。汪希眠就對阮知非說:“你哭什麼呀,你真會緊處加楔!天不早了,該回去了,你要哭,到我那兒放聲哭去,彆在這兒敗興。”就對莊之蝶說:“之蝶,我們要回去了,大正來可能還有話和你們說的。”莊之蝶和牛月清還在留,眾人皆說:“客氣什麼!”就一鬨散去。莊之蝶就一直送各位到大院門口,末了對周敏說:“宛兒是病了?”周敏說:“不要緊的,我讓她改日來看你們。”莊之蝶說:“病了讓她好好歇著。我聽你給師母說她的病,就尋思可能是消化不好,這裡有一瓶藥,你帶給她。”就把一個封閉得很好的藥盒兒給了周敏。
唐宛兒打開了藥盒兒,藥盒裡是一隻小小的藥瓶,擰開瓶蓋,瓶子裡冇有藥,有一塊揉皺了的紙,上邊寫著:保重。婦人哇地就哭了。自那一日滿臉羞愧地從文聯大院的那一個家門出來,婦人深深地感覺了自己受到的侮辱。她知道吹一隻氣球吹得越大就越有baozha的危險,但氣球一旦吹起來卻無法遏止要往大著吹的**和興奮。她無法不愛著莊之蝶,或許牛月清愈是待她好,她在愛著莊之蝶的時候愈會感到一種內疚和不安,正是因這種內疚和不安,她竭力避免見到牛月清,也已經不大去那個家裡幽會。她也明白莊之蝶為什麼數次問她他自己是不是壞人,雖然她對莊之蝶說過:“你覺得太難了,咱們就隻做朋友,不再乾那事了吧。”雖然她這樣說是一種試探,雖然莊之蝶並冇有直接回答她,而兩人每次見麵,自然而然甚至是不知不覺裡又乾了那種事。但是,牛月清卻狠心地把鴿子殺了,殺了又燉成肉湯讓她和莊之蝶來吃,她對於那個家庭主婦的內疚之情一下子割斷了。如果我傷害過你,那麼你也傷害了我,一對一,我們誰也不欠著誰的了,我們如從未見麵的陌路人了。唐宛兒這麼一路想著,到家的時候,她便是一身輕鬆,甚至突然間變得勤快,打掃房子,洗滌衣物,在這個晚上她對著周敏說:“你不快些來睡嗎?”周敏是在吹塤回來寫那一本不署名的書。周敏說:“來的,來的。”就收拾稿紙,然後去溫了水洗了下身,高高興興上到床來,她卻呼兒呼兒已經瞌睡過去了。這一睡,她就連睡了三天冇能起來。她是做了一個極其恐怖的夢,醒過來睡衣全然濕透,但她記不清夢裡的情節,她就深深地感到自己的孤單和寂寞,痛苦得像一條在熱爐上烤著的魚。三天後,她搖搖晃晃起來,一個人從床邊坐著又去沙發上坐,沙發上坐久了又去床上坐。她好像是聽到了鴿子的咕咕嚕嚕的叫聲,踮著腳跑出來,倚在院中的梨樹上望天。天很高,天上有很白很白的雲,那是雲不是鴿子,淚水就潸然而下。在這麼個同住著她和莊之蝶的城裡,地上冇有了相通的路,空中的路也斷了?!滿院是些落葉,枝頭上的還一片一片往下落。秋意襲來,蟬聲漸軟,昨日夜裡的一場風,使豐豐盈盈的梨樹就這般消瘦了!唐宛兒於是感覺自己的臀在減肥,腮在陷塌,這歲月這時光也一儘兒消瘦得隻剩下這風的一聲歎息,在拍打著那門上的竹簾兒了。當週敏下班回來,再要去城牆頭上吹塤,她不讓他去,她讓他就在梨樹下吹。她說她不反對吹塤了,她也喜歡了這塤的聲音。周敏奇怪地看著她,說:“我說過的,這塤聲好聽的,你總說難聽,現在品出味兒來了?”就幽幽地吹,一邊吹著一邊擠眉弄眼討她的好。她歪在門檻上聽,卻突然有一個感覺來到心上,這感覺引她到城南門外的橋頭,到橋頭不遠處的那一棵倒立著的人字形的樹下去。她相信她的感覺,孟雲房也曾經在以前看了她的手紋說她是預感型的手。她現在心裡隻有一個念頭:冇有去他那裡的路了,如果想去,就在那棵樹下期待。於是她站起來去化妝,去換衣服,去穿那一雙高跟皮鞋。周敏問:“你要出門,到哪兒去?”唐宛兒說:“我出去買衛生巾去,我來那個了。”她說來那個了,她真的來那個了,她找了紙墊在褲衩裡,就匆匆走出門。周敏說:“這麼晚了,我陪你去。”唐宛兒說:“城裡有狼有豹子嗎,我要你陪?你好生寫那本書吧!”唐宛兒穿過了馬路,穿過了馬路上依然熙熙攘攘的人群和車輛,來到了城南門外的石橋頭上。但莊之蝶冇有在那裡。她等到夜裡十二點了,莊之蝶也冇有在那裡出現。直到夜已深沉,橋頭上再冇有行人,她等來的隻是下身流著月經的紅水,而且在換紙的時候,弄得一手的血。她突發了奇想,竟把那血塗得滿掌,就按在了橋頭欄杆上,按在了那棵樹身上,按在了樹丫中的石頭上。石頭上的那個手印非常完整,能看出其中的紋路。孟雲房說過,每個人的手印就是每個人的生命圖的,莊之蝶,你如果來這裡了,你就能認得這是我的生命圖,我已經在這裡期待過你了!
唐宛兒一連幾天去那棵樹下,但莊之蝶依舊冇有在那裡出現。唐宛兒就猜想莊之蝶一定是處境艱難,身不由己,走不出來了!當莊之蝶終於在藥盒裡捎來了訊息,這婦人痛痛快快哭了一大場後,就鐵了心發誓:我一定要見到他,即便是今生的最後一次,我也要見他最後一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