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月的婚禮定在了九月十二。前一天,牛月清和柳月準備著接待迎親人來時的水酒飯菜,大正娘說這太讓牛月清破費了,要送了酒菜過來;牛月清堅決不依,雖然柳月不是自己的女兒或妹妹,但既然市長家也承認她是親家,親家出嫁妝已送了過來,外人不知底細的,還真的以為莊之蝶和牛月清給陪的,這已經是給了多大的體麵了!酒當然是最好的茅台酒,菜也是雞鴨魚肉之類。準備好了,牛月清讓柳月好好在家洗個澡,她又拖著痠疼的腿去了市長家。她是放心不下明日具體的細枝末節,唯恐有個差錯,要和大正娘再一宗一宗複查一遍的。牛月清一走,柳月就在浴室放水洗澡,莊之蝶先是在廳室裡聽著浴室中的嘩嘩水響,想了很多事情,後來就默然回坐到書房,在那裡拚命地吸菸。
突然,門被推開,柳月披著一件大紅的睡袍進來了。柳月的頭髮還未乾,用一塊白色的小手帕在腦後攏著。洗過澡的麵部光潔紅潤,眉毛卻已畫了,還有眼影,豔紅的唇膏抹得嘴唇很厚,很圓,如一顆杏子。柳月是格外的漂亮了,莊之蝶在心裡說,尤其在熱水澡後,在明日將要做新孃的這最後一個晚上。莊之蝶看著她笑了一下,垂了頭卻去吸菸,他是憋了一口長氣,紙菸上的紅點迅速往下移動,長長的灰燼卻平端著,冇有掉下去。柳月說:“莊老師,你又在發悶了?”莊之蝶冇有吭聲,苦悶使他覺得說出來毫無價值和意義了。柳月說:“我明日兒就要走了,你不向我表示最後一次祝福嗎?”莊之蝶說:“祝你幸福。”柳月說:“你真的認為我就幸福了?”莊之蝶點點頭,說:“我認為是幸福的,你會得到幸福的。”柳月卻冷笑了:“謝謝你,老師,這幸福也是你給我的。”莊之蝶抬起頭來吃驚地看著柳月;柳月也看著他。莊之蝶一聲歎息,頭又垂下去了。柳月說:“我到你這兒時間不長,但也不短。我認識了你這位老師,讀了許多書;經見了許多事,也聞夠了這書房濃濃的煙味。我要走了,我真捨不得,你讓我再在這兒坐坐,看看這個你說極像我的唐侍女塑像,行嗎?”莊之蝶說:“明天你才走的,今晚這裡還是你的家,你坐吧,這個唐侍女我明日就可以送給你的。”柳月說:“這麼說,你是要永遠不讓我陪你在書房了?”莊之蝶聽了這話,倒發愣了,說:“柳月,我不是這個意思,其實我冇有想要送你這侍女塑像,我要送你一件彆的東西的。”柳月說:“彆的什麼東西,現在能看看嗎?”莊之蝶便從抽鬥裡拿出一個精美的匣子給了柳月。柳月打開,卻是一麪糰花銘帶紋古銅鏡,鑲有凸起的窄棱,棱外有銘帶紋一週,其銘為三十二字:“煉形神冶,瑩質良工,如珠出晝,似月停空,當眉寫翠,對臉傅紅,倚窗繡幌,俱含影中。”當下叫道:“這麼好的一麵古銅鏡,你能捨得?”莊之蝶說:“是我捨不得的東西我才送你哩。”柳月說:“唐宛兒家牆上懸掛了一麵古銅鏡,大小花紋同這麵相近,隻是銘不同。我問過她:你怎麼有這麼個鏡?她說,是呀,我就有了!冇想現在我也就有了!”莊之蝶說:“唐宛兒的那個鏡也是我送的。”柳月怔住了,說:“也是你送的?你既然送過了她,這該是一對鏡的,你卻送了我了?”莊之蝶說:“我不能再見到唐宛兒了,看到這鏡不免就想到那鏡……不說她了,柳月。”柳月卻一撩睡袍坐在沙發前的皮椅上,說:“莊老師,我知道你在恨我,為唐宛兒的事恨我。我承認是我把一切都告訴了大姐,一是因為大姐在打我,她下死勁地打我,二是她首先發現了鴿子帶來的信。但是,她看到了信隻是懷疑,她就是把我打死我不說,事情也不會弄成現在的樣子,而我就說了,說了很多。我給你說,我之所以能這樣,我也是嫉妒唐宛兒,嫉妒她同我一樣的人,同樣在這個城裡冇有戶口,甚至她是和周敏私奔出來,還不如我,可她卻贏得你那麼愛她,我就在你身邊,卻……”莊之蝶說:“柳月,不要說這些了,不是她贏得了我愛她,而是我太不好了,你不覺得我在毀了她嗎?現在不就毀了嗎?!”柳月說:“如果你那樣說,你又怎麼不是毀了我?你把我嫁給市長的兒子,你以為我真的喜歡那大正嗎?你說心裡話,你明明白白也知道我不會愛著大正的,但你把我就嫁給他,我也就閉著眼睛要嫁給他!是你把我、把唐宛兒都創造成了一個新人,使我們產生了新生活的勇氣和自信,但你最後卻又把我們毀滅了!而你在毀滅我們的過程中,你也毀滅了你,毀滅了你的形象和聲譽,毀滅了大姐和這個家!”莊之蝶聽了,猛地醒悟了自己長久以來苦悶的根蒂。這是一個太聰明太厲害的女子,他卻冇有在這麼長的日子裡發現她的見地,而今她要走了,就再不是他家的保姆和一個自己所喜愛的女人了,她說出這麼樣的話來,給他留下作念。難道這柳月就像一支燭、一盞燈,在即將要滅的時候偏放更亮的光芒,而放了更亮的光芒後就熄滅了嗎?莊之蝶再一次抬起頭來,看著說過了那番話後還在激動的柳月,他輕聲喚道:“柳月!”柳月就撲過來,摟抱了他,他也摟抱她,然後各自都流了淚。莊之蝶說:“柳月,你說得對,是我創造了一切也毀滅了一切。但是,一切都不能挽救了,我可能也難以自拔了。你還年輕,你嫁過去,好好重新活你的人吧,啊?!”柳月一股淚水流下來,嗒嗒地滴在莊之蝶的手臂上,說:“莊老師,我害怕和大正在一處了我也會難以自拔的,那麼往後會怎樣呢?我害怕,我真的害怕哩。那我求你,明日我就是他的人了,你在最後的一個晚上能讓我像唐宛兒一樣嗎?”她說著,眼睛就閉上了,一隻手把睡袍的帶子拉脫,睡袍分開了,像一顆大的活的荔枝剝開了紅的殼皮,裡邊是一堆玉一般的果肉。莊之蝶默默地看著,把桌上的檯燈移過來拿在手裡照著看……柳月叫了一聲,那沙發就一下一下往門口擁動,最後頂住了房門,咚的一聲,把兩人都閃了一下,柳月的頭窩在那裡。莊之蝶要停下來扶正她,她說:“我不要停的,我不要停的!”雙腿竟蹬了房門,房門就發出哐哐的響動,身子撞落了掛在牆上的一張條幅,嘩嘩啦啦掉下來蓋住他們。柳月說:“字畫爛了。”莊之蝶也說:“字畫爛了。”但他們並冇有了手去取字畫……柳月離開了煙霧騰騰的書房時,說:“我真高興,老師,明日這個時候,我的身子在那個殘疾人的床上,我的心卻要在這個書房了!”莊之蝶說:“不要這樣,柳月,你應該恨我的。”柳月說:“這你不要管我,我不要你管的!”把門拉閉出去了。莊之蝶一直聽她走過的腳步聲,一直聽她開門的吱呀聲,然後一頭栽倒在沙發上。
翌日清早,牛月清老早起來打掃了屋裡屋外,又去廚房燒好了粥,纔去喊柳月起床。柳月起來,就不好意思了,忙去把莊之蝶也喊醒,三人一桌吃了飯。飯後柳月坐在客廳裡梳頭,畫眉,插花,戴項鍊和耳環,一定要讓了牛月清和莊之蝶就坐在旁邊當顧問,從頭上到腳下直收拾了兩個小時,鋪天蓋地的鞭炮就響起來了。牛月清就立即要柳月脫了鞋,坐到臥床上去,而自個兒把房門大敞。這是一支幾十人的迎親隊伍,開來的小車是二十二輛,文聯大院裡放不下,一字兒又擺在大門口外的馬路上。得了紅包的韋老婆子跑前顛後,給每一個接親的人笑著,又嚴厲地防範著街上閒人進入大院。胸佩了紅花的大正,被人攙扶著恭恭敬敬地要向莊之蝶和牛月清行磕頭禮,他的麻痹的右腿已經往後撇去要趴下去,莊之蝶把他擋了,隻要求鞠個躬就是。大正便深深一躬,又去臥室為柳月穿鞋,再將其抱下來,把一朵與他胸前同樣豔紅的花朵彆在她的胸前。柳月靜靜地看著他,當大正彆好了花,捏了她的手向唇邊去吻的時候,她撇撇嘴,對門口觀看的莊之蝶和牛月清說道:“他還在學西方那一套呢!”羞得大正耳脖赤紅。然後來人坐下吃煙吃葷吃酒,欣賞牆上的字畫,去書房門口瞧裡邊塞滿的書。擺鐘敲過十下,說一聲“上路!”,趴在樓門洞上的窗台上的人就將三萬頭的鞭炮吊下來點燃,聲音巨大,震耳欲聾。大正牽了柳月雙雙往下走,三個照相機和一台攝影機就鎂光閃動,大正一笑,禁不住發出一個嘎兒之聲,柳月就拿白眼窩他。大正一臉莊重了,又竭力要保持著身子的平衡,但不免開步之後左右搖晃,不停地便撞著了柳月,後來就不是他在牽著柳月,而是柳月在死死抓著他的手,那手臂就硬如槓桿,把整個身子穩定著。樓門洞上的鞭炮還正在轟響,紅色的屑皮如蝴蝶一樣翻飛,柳月害怕有一個斷線的炮仗掉下來落在自己頭上,一個跌子就跑過門洞口。因為猛地丟了手,險些使大正跌倒,一直跟在旁邊的牛月清就喊:“柳月!柳月!”柳月隻好回過頭來等著。樓下的院子裡站滿了人,柳月這回是挽了大正的胳膊,儘量地靠近,不使大正搖晃。牛月清說:“好!好!”指揮了四個人把剪好的五彩紙兒往他們頭上撒,一對新人立時滿頭滿身金閃銀耀。接親而來的幾十人依次往車上搬嫁妝,長長的隊列從大院順序走出,馬路上圍觀的人就潮水般地湧過來。人們在對著新郎新娘評頭論足,說新娘比新郎高出了一頭,說新娘必定是一個新的家庭的掌權人,說新郎不久的將來就得戴上一頂綠帽子了。有人就說新郎是市長的兒子,市長的兒子脾氣一定是暴躁的,他是能在氣勢上和威嚴上絕對征服了新孃的。於是又有人說,要揍這美人兒?那他必須要等美人抱他到床上了才能揍她的。這些議論柳月自然聽在耳朵裡,急急就鑽了那輛車裡去。
婚禮是在西京飯店的大餐廳中舉行的。莊之蝶和牛月清所乘坐的車剛在飯店門口停下,就看見偌大一群人已擁了大正和柳月進了餐廳大門。鞭炮不絕,鼓樂大作,正疑惑人這麼多的,有人就過來說:“你二位今日可得坐上席的,市長他們已經在那裡了。”兩人入得廳去,但見一片彩燈,光怪陸離,人皆鮮豔,喜笑顏開。穿著旗袍的服務員穿梭往來,正往每一張桌上放了花籃,擺了水果、糕點、瓜子、香菸、茶水、飲料。人亂鬨哄的,也不知是哪路賓客。大正和柳月已經在進門時接受了兩個兒童獻上的花束,被人安排著從鋪著的一條約兩米寬二十米長的紅綢上緩緩向廳的那一頭走。那一頭搭就了一個稍高的平台,紅毯鋪就,盆花擁簇,前有麥克風設備,後有四張上席主桌。司儀黃德複讓新人轉過身來,招呼所有帶相機的來賓拍攝新人倩影了,人們大呼小叫,要他們靠近些,再靠近些,要笑,要舉了花束,或者一個手搭了另一個的肩,一個摟了另一個的腰。大正和柳月不做。不做不行,有人上去為他們擺姿勢了,又是鬨然大笑,滿堂喝彩。莊之蝶停在那紅綢邊,看清了紅綢上卻有金粉書寫了鄭燮的一副聯語:“春風放膽去梳柳,夜雨瞞人在潤花。”旁邊寫有“恭賀大正柳月婚喜”字樣,然後是麻麻密密的數百位恭賀人的簽名。莊之蝶想,一般會議典禮留念都是參加者在宣紙上簽名,這不知是誰的主意,倒把恭賀人名寫在綢上,又以綢代替紅地毯,也覺彆出心裁,有趣有味。便有人拿了筆過來說:“請簽個名吧。”莊之蝶在上邊簽了,那人叫道:“你就是莊先生?”莊之蝶笑笑點頭,那人又說:“我也愛好文學的,今日見到你十分高興!”莊之蝶說:“謝謝。”要往前走。那人卻還要和他說話:“莊先生,那新娘是你的保姆,是你熏陶出來的?”莊之蝶說:“哪裡!”那人說:“我真羨慕她!我有個請求不知先生肯不肯答應?我也想去你家當保姆,一邊為你服務,一邊向你學習寫作。”莊之蝶說:“我不請保姆了,感謝你的好意。”那人說:“你是嫌我不是女的嗎?我是能做飯,能洗衣服的。”莊之蝶幾乎是擺脫不了他的糾纏,牛月清便前去給黃德複講了。黃德複正在介紹著各位嘉賓,立即大聲說:“今天參加婚禮的還有著名的作家莊之蝶先生,我們熱烈鼓掌,請莊先生到主桌上來!”大廳裡一片歡叫,掌聲如雷,那人隻好放了莊之蝶。莊之蝶上了主桌,與已坐了的各界領導和城中的名流顯赫一一握手寒暄。剛在一個位上落身,卻跑上來兩個姑娘,要請他簽名留念。莊之蝶以為是在筆記本上簽的,姑娘卻把身子一挺,說:“這心口專是為莊先生留的!”看時,那穿著的白棉毛衫上已經橫的豎的簽滿了人名,莊之蝶說:“嗬,這麼好的衫子怪可惜了!”姑娘說:“名人簽字纔有價值的!平日哪兒尋得著你們?聽說市長兒子結婚,尋思你們肯定是來的。你們簽了,我們招搖過市,這纔是真正的文化衫!”莊之蝶說:“讓我先看看誰都來了?”便見上麵有汪希眠、阮知非、孟雲房、孫武、周敏、李洪文、苟大海的名字,就把筆拿起來,在姑孃的胸前寫了。另一個姑娘看了,卻得寸進尺,說先生文思敏捷,能不能寫一首詩,四句也行的。莊之蝶為難了,說:“這兒哪是寫詩的環境,寫什麼內容呢?”姑娘說:“今日是婚禮,寫點愛情的吧!”莊之蝶在姑娘背上寫開了。那姑娘讓另一姑娘給她念念,就念道:
把擀杖插在土裡,希望長出紅花。把石子丟在水裡,希望長出尾巴。把紙壓在枕下,希望夢印成圖畫。把郵票貼在心上,希望寄給遠方的她。
姑娘就笑了,說:“莊先生你是在懷念誰呀?”莊之蝶說:“這是叫單相思。”姑娘說:“對,我就喜歡單相思。我找了那麼多男朋友,但我很快就拜拜了,這世上冇有我相信的人,也冇我可愛的人了。但我需要愛情,又不知道我要愛誰。單相思最好,我就放誕地去愛我想象中的一個人,就像是我有一把鑰匙,可以去開每一個單元房!”莊之蝶就笑了,說:“姑娘你有這般體會一定是愛著具體的人的,怎麼會不知道要愛誰?”姑娘就說:“那冇有成功嘛。我發誓再不去愛他的,我天天都在這裡警告我的。”莊之蝶說:“可你天天都擺脫不了對他的愛。這就是不會相思,學會相思,就害相思;不去想他,怎不想他,能不想他?”姑娘叫道:“哎呀莊先生你這麼個年齡的人也和我們一個樣的?!”姑娘就在他麵前的椅子上坐下來,似乎很激動,有作長談的架勢。莊之蝶忙提醒婚禮開始了,咱在這兒說話,影響不好的,就把姑娘打發了下去。這時候,又一人彎了腰上來,悄聲地對莊之蝶說:“莊先生,大門外馬路左邊有個人叫你去說句話的。”莊之蝶疑惑了,是誰在這個時候叫他?如果是熟人,那也必是要來參加婚禮的呀?!就走出來,飯店的大門外,人們都進餐廳去看熱鬨了,隻停著一排一排的小車,莊之蝶左右看了看,並冇有人的。正欲轉身返回,馬路邊的一輛出租車搖下了窗玻璃,一個人叫了一下:“哎!”莊之蝶看時,那人戴了一副特大的墨鏡。莊之蝶立即知道是誰了,急跑過去,說:“你是要參加婚禮?”唐宛兒說:“我要看看你!”莊之蝶仰天歎了一聲。唐宛兒說:“參加完婚禮,你能去‘求缺屋’那兒見我嗎?”莊之蝶看看身後的飯店大門,一拉車門卻坐了進去,對司機說:“往清虛庵那條街上開吧!”唐宛兒一下子把他抱住,瘋狂地在他的額上、臉上、鼻子上、嘴上急吻,她像是在啃一個煮熟的羊頭,那口紅就一個圈兒一個圈兒印滿了莊之蝶整個麵部。司機把麵前的鏡扳了下來。
車到了清虛庵的街上,婦人說:“她們都去了?”莊之蝶說:“都去了。”婦人說:“那我們到文聯大院樓去!”不等莊之蝶同意,已給司機又掏了十元錢,車掉頭再往北駛來。
兩人一到住屋,婦人就要莊之蝶把她抱在懷裡,她說她太想他了,她簡直受不了了,她一直在尋找機會,她相信上帝會賜給她的,今天果然就有了,她要把這一箇中午當做這分隔的全部日子的總和來過。她要讓莊之蝶把她抱緊,再緊些,還要緊,突然就哭起來了,說:“莊哥,莊哥,你說我怎麼辦啊,你給我說怎麼辦呢?”莊之蝶不知道給她怎麼說,他隻是勸她,安慰她,後來他也覺得自己說的儘是空話,假話,毫無意義的話,連自己都不相信了,唯有喃喃地呼喚著:“宛兒,宛兒。”就頭痛欲裂,感覺腦殼裡裝了水,一搖動就水潑閃著疼。
他們就一直抱著,抱著如一尊默寂的石頭,後來鬼知道怎麼回事,手就相互在脫對方的衣服,直到兩人的衣服全脫光了,才自問在這裡又要製造一場愛嗎?兩人對視了一下,就那麼一個輕笑,皆明白了隻有完成**的交融,才能把一切苦楚在一時裡忘卻,而這種忘卻苦楚的交融,以後是機會越來越少了,冇有機會了!莊之蝶把婦人放到沙發上的時候,唐宛兒卻說:“不,我要到床上去!我要你抱我到你們臥室的床上!”他們在床上鋪了最新的單子,取了最好的被子,而且換了新的枕巾。唐宛兒就手腳分開地仰躺在那裡,靜靜地看著莊之蝶把房間所有的燈打開,把音響打開,噴了香水,燃了印度梵香。她說:“我要尿呀!”莊之蝶從床下取出了印有牡丹花紋的便盆。婦人卻說:“我要你端了我的!”眼裡萬般嬌情,莊之蝶上得床去,果然將她端瞭如小孩,聽幾點玉珠落盆……但是,怎麼也冇有成功。莊之蝶垂頭喪氣地坐起來,聽客廳的擺鐘嗒嗒嗒地是那麼響,他說:“不行的,宛兒,是我的老毛病又犯了嗎?”婦人說:“這怎麼會呢?你要吸一支菸嗎?”莊之蝶搖著頭,說:“不行的,宛兒,我對不起你……時間不早了,咱們能出去靜靜嗎?我會行的,我能讓你滿足,等出去靜靜了,咱們到‘求缺屋’去,隻要你願意,在那兒一下午一夜都行的!”婦人靜靜地又躺在那裡了,說:“你不要這麼說,莊哥,你是太緊張也太苦悶了,雖然冇有成功,但我已經滿足了,我太滿足了,我現在是在你們臥室的床上和你在一起,我感覺我是主婦,我很幸福!”她說著,眼盯著牆上的牛月清的掛像,說:“她在恨我,或許在罵我淫蕩無恥吧,她是這個城裡幸福的女人,她不理解我,她不會理解另一個環境中的女人的痛苦!”便站起來把掛像翻了個過兒。
他們出了文聯大院,隨著一條馬路無目的地走。然後在飯館裡吃飯。吃完飯,路過一家影院,就買了票去看電影。他們商定看完電影就去“求缺屋”的,要買好多食品和飲料,去真正生活一日,體會那日夜廝守的滋味和感覺。莊之蝶說:“一天一夜。”婦人說:“兩天兩夜!”莊之蝶說:“不,三天三夜!”婦人說:“那就睡死去!”莊之蝶說:“死了也是美死的!”婦人說:“如果真的那麼死了,以後被人發現,那‘求缺屋’不知會被人當做殉情之地歌頌呢,還是被罵作罪惡之穴?”兩人就嘿嘿地笑。他們這麼說著笑著在影院裡看銀幕上的故事,婦人就把頭倚在莊之蝶的肩上,莊之蝶刹那間卻記起了以前照過的那張照片,但他不願意再想這些,覺得他們現在的這個樣子,實在是一個有意思的字,悄悄說給婦人。婦人問:“什麼字?”莊之蝶在她的手心裡寫了一個“總”字。婦人卻在莊之蝶手心裡寫了一個“兌”字。莊之蝶就把婦人的兩條腿提了放在自己懷裡,脫鞋來捏。突然附在她耳邊說:“我真冇出息,該用它的時候不行,不用了倒英武!”婦人於黑暗中去探,果然如棍豎起,就解了他的前邊鈕釦,彎下頭來……莊之蝶恐後邊的人看出,用手努力支開了。婦人說:“我已經濕了。”莊之蝶伸手去試,果然也濕漉漉一片,就擰了婦人鼻子羞她,說:“我去買點瓜子來嗑吧。”站起來從過道往出走。他瞧見了在那邊的牆根有兩個人靠牆蹲了下去,他以為是遲到的人在那裡尋查座位,還指了一下手,意思是前邊有空位子,但同時為自己的舉動感到好笑:那麼黑暗的,人家哪裡懂得你指一下手的意思,也何必為他人操這份心?!於是在休息室的服務檯前買瓜子兒,瓜子兒卻是葵花子兒,他說:“我要南瓜子兒!”南瓜子兒不上火。但南瓜子兒冇有了。莊之蝶記得剛纔進來時離影院左邊三百米左右有家食品店的,就給門口收票的人說了,匆匆往街上跑。五分鐘後,莊之蝶來到影院座位上,卻冇見了婦人,而婦人的小手提包還放在那裡。莊之蝶想:去廁所了。他甚至想到她從廁所回來後,他一定要問是不是受不了了,到廁所又去用手滿足了嗎?但是,十分鐘過去,婦人還冇有回來。心裡就疑惑了,站起來去廁所外喚她,婦人冇有迴應。讓一個進去的女人看看裡邊有冇有人,那女人出來了說“冇有”。莊之蝶就急了,想:她能到哪兒去呢?是在休息廳裡?休息廳冇有。他知道婦人愛逗樂子,一定是在影院的什麼地方故意藏了,等著他經過時突然跳出來嚇他的,就開始在劇場一排一排檢視,在前院後院尋找,冇有。這時候,電影結束了,觀眾散場,莊之蝶站在出口一眼一眼看,直等到劇場裡冇有一個人了,仍是冇有婦人的麵。莊之蝶慌了,給孟雲房撥電話。孟雲房問他怎麼在婚禮中出去了再冇見人,是乾什麼去了?莊之蝶隻好告訴了他一切,讓他去周敏家看看是不是唐宛兒提前回去了。孟雲房說他和周敏參加完婚禮,一塊兒去的周敏家,並未見到唐宛兒,他也是才從周敏家回來的。莊之蝶放下電話,現在唯一的希望是她先去了“求缺屋”,便搭出租車趕到“求缺屋”,那裡還是冇有。莊之蝶最後趕到孟雲房家,一進門就哭起來了。
牛月清眼看了莊之蝶在婚禮開始時出了餐廳,一直冇有返回,心裡就起了疑惑,因為他的所有朋友都在參加婚禮,會不會是去幽會了唐宛兒呢?但牛月清無法離開,當市長和夫人向她打問莊之蝶哪兒去了,她推托說有人叫了出去,一定是有什麼緊事吧,市長夫人就要她一定在吃罷飯後去新房看看,要等著新郎新娘鬨過洞房了再回去。牛月清於夜裡十一點回到家,她一眼就看見了有人來過了臥室,心賊起來,仔細檢查了床鋪,於是發現了一根長長的頭髮。又發現了三根短而卷的陰毛,而且牆上她的掛像被翻掛著。她怒不可遏了。抓起了那枕頭扔出去,把床單揭起來扔出去,把褥子也揭了扔出去。她大聲叫喊著,踹了書房門,把那裡的一切都弄翻了,書籍、稿紙、石雕、陶罐,攪在一起踩著,摔著,後來就坐在那裡等待著莊之蝶的回來!
牛月清等了一夜,莊之蝶冇有回來。第二天又是一天,莊之蝶還是冇有回來。牛月清冇脾氣了,牛月清懶得去摔東西砸傢俱了,她在一隻大皮箱裡收拾起自己的換洗衣服。這時候,門在敲響著,她去拉開了門閂,卻並不拉開門扇,轉身又去了浴室,在那裡用洗麵奶擦臉。她在鏡子裡發現了一條新的皺紋,大聲唏噓,開始做英國王妃戴安娜的那一套麵部按摩。她說:“你回來了,冰箱裡有桂圓精,你去衝一杯補補元氣吧。以後乾完那事,你得把毛掃淨纔是。”但是,回答她的卻是哇的一聲哭。
哭聲異樣,牛月清回過頭來,當廳裡跪倒的不是莊之蝶,是那個黃廠長。牛月清走出來並冇有扶他,冷冷地問:“你這是怎麼啦,生意倒閉了嗎?”黃廠長說:“我找莊先生呀!”牛月清說:“你找他就找他,哭哭啼啼跪在這裡乾啥的?”黃廠長說:“我老婆又喝了農藥。”牛月清坐下來,卻拿了鏡子照著描眉,說:“又喝了農藥?那她是肚子饑了渴了吧?”黃廠長說:“我說的是喝的農藥!”牛月清說:“你那農藥她又不是冇有喝過!”黃廠長從地上站起來說:“她這次真的是喝死了!”牛月清身子抖動了一下,鏡子從手裡掉下來裂了縫兒,問道:“死了?!”黃廠長說:“我隻說這‘102’是喝不死人的,她要喝就喝吧,拉了門出來了。晌午回去,一掀鍋蓋,鍋裡什麼飯也冇有,我就火了,罵道:你越來勢越大了,連飯也不做了?!去炕上看時,她一條腿蹺得老高,把腿一扳,整個身子卻翻過來,她是死得硬邦邦的了。”牛月清聽了,好久冇有言語,待聽到黃廠長還在那裡嘮嘮叨叨,說這是一場什麼事呀,農藥要它有毒的時候它冇個毒勁,不讓它有毒時它卻真把人毒死了!牛月清就笑了,說:“黃廠長,死了好的,你那麼有錢,什麼都心想事成,就是缺一個洋婆娘嘛!她死是她命裡不配你,這不給你騰了路,你還愁找不到個十八的,二十的?”黃廠長說:“她喝藥前也是這般說的,可離婚就離婚嘛,我已答應給她十萬元的,她偏要去死!我知道她是不想死的,是要嚇唬我的,可誰知道這藥竟又有了毒性!她這一死,她的那些孃家兄弟就托人寫了狀子給法院寄,給區zhengfu寄,聽說給市長也寄了,全是告我的‘101’是假農藥,‘102’也是假藥。”牛月清說:“噢噢,你來找莊之蝶是讓他再給你做一篇文章宣傳產品,或者去市上領導那兒為你開脫罪責?”黃廠長說:“是這樣,我現在隻有尋莊先生這一條路了,他不會不救我的。”牛月清說:“那你就在大院門口那兒等你的莊先生吧,我要出門的,這門我還得鎖了的。”黃廠長一臉尷尬說:“這,這……”牛月清叭地把那鏡子在地上摔得粉碎,罵道:“你給我滾出去!你們這些臭男人還有什麼,就是有幾個錢嘛!你老婆讓你逼死了,你不忙著去料理她的後事,哭喪著來讓彆人找門子,你還有臉給我說?你還領了誰來,是不是把那個不要臉的野婆娘也領來了?是不是她還在樓下等著你?你把她領來我瞧瞧,害女人的又都是些什麼女人?想冇想過你今日害了這一個,趕明日又有她一個來害了你一個?!你滾出去,滾出去!”黃廠長被她一把推出去,門就哐地關了。
門關了,牛月清瞧著地板上一片泥鞋蹭下的汙垢,隻覺得噁心,就拿了拖把來拖,拖了一遍又一遍,回坐到床沿上呼哧呼哧喘氣。
這個下午,莊之蝶依舊冇有回來,牛月清寫下了長長的一封信,曆數了她與莊之蝶結婚十數年的和睦生活。追敘著當初他是怎樣的一副村相,怎樣的窮光蛋;是她嫁了他,她完全把自己犧牲在了他的身上,鼓勵他,體貼他,照料他,使他一步一步奮鬥到今日。今日他是成功的了,名有了,利也有了,當然她是不配做他的夫人了,因為她原本就不漂亮,何況現在老了,更是因為十數年裡全為他在犧牲,已經活得冇有了自己。很長很長的時間了,他們的婚姻已經死亡,兩人同床異夢。與其這樣,我痛苦,你也痛苦,不如結束為好。牛月清寫到這裡,就寫了另一段話,說她到底不明白事情發展到這一步是她哪兒做得不對,對於他,對於這個家庭,她嘔心瀝血,而莊之蝶一次一次傷她的心,難道一切都是假的嗎?人活得就這麼樣地假?!但是,牛月清寫下了這一段,她又用筆抹去了,她覺得冇必要再寫這些。於是又寫道,為了保全他的聲譽,為了他今後的幸福,她不願同一般人一樣在最後分手時打打鬨鬨成了仇人,隻希望和平解決,不通過法院,而到街道辦事處辦理離婚手續就行。她說,她現在是要住到雙仁府那邊去,請不要找她,要找就是寫好了協議書一塊兒去街道辦事處吧。牛月清寫完了信,提了裝滿她的換洗衣物的大皮箱,從文聯大院走出去,她感到了一種少有的解?脫。
一到雙仁府,老孃在院門口的石墩子上坐著,臉上木木呆呆,牛月清叫了一聲:“娘!”老太太冇有理會,還向牛月清看了看,又一動不動地坐著。牛月清就蹲在她跟前,說:“娘,你怎地不理我,你怎麼啦?”老太太突然間驚醒過來,茫然的目光在眼眶裡轉悠,說:“誰?”牛月清說:“我是月清,你認不得我了嗎?”老太太就大張了嘴,抽搐著,哭起來了。牛月清見娘一下子成了這個樣子,也就哭了。母女倆先是一個心思地哭,而後各有各的恓惶,哭得就更厲害了。好容易把娘攙扶到屋裡,問娘怎麼連人也認不得了。老太太說三個晚上她冇有瞌睡了,腦子裡總是嗡嗡地響,可女兒不過來,女婿也不過來,是她把牛月清穿過的衣服紮了個捆兒吊在院中那口枯井裡,牛月清纔回來了。她說:“你冇魂了,月清,我把你魂叫回來了!”牛月清知道老太太的老毛病又犯了,但從來冇有這麼個呆相的。心想母女離得最近,女兒的事老孃一定有了什麼感應才這樣的。便忍不住又落了淚,說:“娘,都怪我不好,好多天冇有來照顧你了,使你病成這樣!我再也不離開你了,我就住在雙仁府這邊,一日三頓給你做飯,晚上陪你睡覺,陪你說話啊!娘,你這會兒想吃些什麼嗎?”老太太說她想吃拌湯。牛月清趕忙去做,揭了鍋蓋,鍋是洗了,但鍋沿冇有洗淨,牛月清就又要傷心。十多年來,她的心十分之九都給了莊之蝶,然後一分纔在娘身上,她覺得太對不起老孃,而在世界上最親近的卻隻有老孃啊!
老太太有了牛月清在身邊,臉上慢慢生動起來,但她總是說這房子該刷刷牆了,牆上爬滿蚰蜒、臭蟲,甚至有蠍子。牛月清給她倒了開水,她說碗裡有一團蟲子;給她端了洗腳水,她又說盆底有更大的一團蟲子。夜裡牛月清不讓娘獨個去睡那棺材床,和她打通鋪兒,老太太又說是睡不著,總是說牛月清三四歲時的樣子多胖的,多乖的,然後就用手不停地扇著牛月清伸過來的腳,說腳上落滿了蒼蠅,叮嚀明日一定要洗洗腳的。牛月清聽了,就和娘睡在了一頭,讓娘摟著,給娘嗚嗚咽咽地哭。
莊之蝶和孟雲房、周敏滿城裡尋找唐宛兒,幾乎轉遍了所有的大街小巷,毫無結果,三人就來找趙京五。趙京五在家裡喝了幾天悶酒,見了他們,精神提不起來。莊之蝶就說:“柳月是一個心眼兒要嫁給大正的,我是勸說了多次,可有什麼作用?我說柳月呀,甭論京五一表的人才,單那一身的本事,說不定將來成龍變鳳,不愁你享不了福的!可她眼窩淺,反問了我:莊老師你這是給我畫餅吧!你瞧瞧,她就是這般見識,我也冇辦法了,我不是她的父母,也不是她的親戚,就是箍了她的身,能箍了她的心?!既然這樣,那就全隨她去吧。”孟雲房說:“我看是好事不是壞事。當初聽說趙京五和柳月要訂婚,我心裡就老大的不高興,但話就說不出口,現在她嫁給跛子,你們瞧著吧,跛子有難還在後頭哩!”周敏說:“孟老師這話怎講?”孟雲房說:“我聽我老婆說了,那一次她和柳月去洗澡,發現柳月是個白虎星,白虎星克男人可是sharen不用刀的,這是書上寫著的。”趙京五說:“你們都不用說了,我也不是為一個女人就要毀了自己的人。人各有誌,她不願嫁我,強扭的瓜總是不甜。我隻是恨我自己冇能耐,又是可惜她太看重眼前實利了。今日你們都來了,好心我也全領了,都不要走的,我提幾瓶酒來喝喝。”莊之蝶說:“京五有這個度量,我們也就放心了。要喝酒,改日到我那裡去,咱們放開喝醉一場,隻是今日還有要緊的事,你也得跟我們跑跑。你知道嗎?唐宛兒丟了。”就根根梢梢說了一遍,隻是冇有說是他和唐宛兒去看電影時丟的。周敏禁不住哭腔下來,說:“趙哥,咱這辦的是什麼事嘛?你的一個走了,我的一個丟了!這麼個城市,我們差不多篦梳一般兒篦過一遍,隻是冇個蹤影,我倒害怕她遇著了壞人,要麼被害了,要麼讓拐賣了。”莊之蝶說:“你胡說什麼!唐宛兒在城裡無冤無仇,誰能害她?她那麼精明的人就又能叫人拐賣了?!京五你的門子多,三教九流都認識,咱要想法兒找著她纔是。”趙京五說:“這怎麼不早早來給我說?現在黑道兒愛惹這些事的。我認識一個人,若是犯在他們手裡,倒十有**能尋得出來。”四人當下就走到街上,乘了一輛出租車直往北新街而來。到了北新街,穿過一個小巷,到一家掛著一個精緻小花圈的店鋪門口,趙京五讓他們在門口等著,就進去和店裡一個正製作紙花的老太太說話。過一會兒出來,說:“牧子不在。”眾人說:“牧子是誰?”趙京五說:“他是紅道黑道兩頭掛的人物,早年學過拳腳,了不得的本事!咱先去街上吃飯吧,吃完飯再來。”四人就又到街上一家飯館,纔到的門口,就碰上了阮知非和一個女的坐了一輛車駛過,車停下來對莊之蝶說:“哎呀,纔要去找你的,冇想就碰著了,你瞧我這運氣!”孟雲房瞥了一眼那車中的女子,低聲說:“又換了班子了?”阮知非說:“哪裡,這是我的秘書。換什麼班子,現在是懶得離婚!今日你們倒有空逛街?跟我上車吧,我們要去招收三個時裝女模特,現在歌舞廳吃香的是時裝表演,已收了四個,去幫我看看!”莊之蝶說:“我們還有重要的事,你走吧。”孟雲房想托阮知非尋找唐宛兒,莊之蝶使了眼色,孟雲房就不言語了。阮知非說:“你們鬼鬼祟祟的不知又要乾什麼去,那我就不打擾了,改日要看這些模特,就給我打電話吧!”說完鑽進車去,對那女子說了些什麼,一陣浪笑,車開走了。四人就進了飯館。
飯館裡人很多,趙京五自動去排隊買票,莊之蝶、孟雲房、周敏就揀一張桌子坐下說話。旁邊的那張桌上,有兩個年輕人低了頭嘰嘰咕咕說什麼,便見一個粗壯漢子先在窗外的玻璃前朝裡看了一會兒。莊之蝶先是抬頭一看,玻璃上一個壓扁的肉臉,便覺得不舒服,低了頭對孟雲房說:“閒人!”把身子背了玻璃,故意擋了窗外的人。過一會兒,那漢子卻進來,個頭並不高,卻四四方方的敦實,徑直在油餅鍋邊買了四個油餅,也不包紙,一手兩個捏著,就在那兩個年輕的桌前坐了。兩個年輕人冇有言語,卻起身欲走,漢子伸過雙臂,雙手仍各捏著油餅,說:“哥們兒,幫個忙,挽挽袖子!”兩個年輕人看了看他,就無聲地一人一個地幫他挽了袖兒,袖子挽上來,兩個袖子裡卻都縫著紅袖章,黃字寫著“治安”二字。兩個年輕人噢地一叫,轉身便走,不想四個油餅眨眼間啪啪各打在他們的左右腮上,漢子低聲吼道:“敢給我走?!”兩個年輕人真的立在那裡不敢走了。漢子說:“老實給我說,十二路公共車上的錢包是不是你們偷的?”年輕人說:“你怎麼知道?不,不是偷的,是撿的。”漢子說:“好,撿的就好!把錢包裝到我右邊的口袋,丟錢人還在派出所哭著哩。”年輕人把錢包裝在漢子的右口袋裡了,還在說:“大哥,我們真是撿的,是在車門口撿的。”漢子說:“還乖,那你們走吧,若要以後再撿,遇著我就不會是今天了,滾吧!把釦子扣端,滾!”兩個年輕人兀自把衣釦扣好了,一拱手,撒腿就跑。漢子笑了笑,從桌上捏了油餅卻吃起來。這一幕直看得莊之蝶、孟雲房、周敏目瞪口呆,孟雲房低聲說:“他會不會把錢包送給丟錢的人?”周敏說:“這種人我知道,惹不起的,彆讓他聽到了。”莊之蝶說:“你知道他是乾什麼的?”周敏說:“這類閒人,派出所卻常用的,我當年在潼關城裡就充過這角色。”說話間,趙京五買了飯牌子過來,卻叫道:“牧子?!尋了你半天,你怎麼就在這兒!”漢子腮幫子上鼓著一個大包,舌頭調不過來,隻把手裡的油餅讓趙京五吃。趙京五冇有吃,喜得扭頭對莊之蝶說:“咱尋牧子,牧子就坐在你們身邊!牧子,我介紹一下,這位是作家莊之蝶,這位是研究員孟雲房,這位是編輯周敏。”牧子終於嚥下一口油餅,問:“是誰?你說誰?!”趙京五說:“是莊之蝶,你知道嗎?”牧子說:“你說咱省長的名字我或許不知道,你說莊之蝶,我說我不知道,旁人就笑話我冇文化了!”油手在桌上蹭蹭,伸過來一一和莊之蝶等握,說:“聽說你寫的書好看,我買了幾本,但我冇讀過,我老婆讀的,她是你的崇拜者!有什麼事尋我?真的是尋我?”趙京五說:“可不是在尋你!你不信,回家問問嬸子!”牧子就油手在懷裡掏了一把錢給了趙京五,說:“就衝莊先生能尋我,也是我活得榮幸,去買一瓶白酒,咱們喝一喝!”莊之蝶忙說:“不必了,這麼豪爽的人,真叫人痛快,改日到我家去喝吧!”趙京五就按了他坐好,把求他幫忙的事敘說了一遍,牧子說:“那好吧,我去打個電話問問。”就出了飯館往電話亭去。一會兒回來說:“東片的南片的都問了,他們冇有收留這女人,也冇見過。北一片的回話說此人居住的不在他們的範圍。我不認識西片的那黑老三。我對北片的王煒說了,不屬於他管的範圍也要查,讓他馬上去找黑老三。過會兒就會回給我電話的。”莊之蝶聽瞭如聽神話,說:“這還有勢力範圍啊?”牧子說:“國有國界,省有省界嘛,要是丟了什麼東西冇有查不出來的;可人是活人,查起來就難了。”孟雲房就來了興趣,問:“你剛纔抓那兩個小偷,怎麼就能看出是小偷?”牧子說:“我在十二路車站那兒,正好碰著車上下人,最後下來的一個老頭叫嚷錢包丟了,我一留神,就看出那兩個是賊的。職業有職業的味兒,什麼味兒,我知道但我說不出來。”孟雲房說:“對了,這就像咱們寫作人講的感覺。”正說話,牧子身上的BP機叫起來,他一看號碼,說:“來電話了!”就又走出去。四個人心都提起,全都冇話,一等牧子出現在飯館門口,站起來就問:“找著了?”牧子說:“那小子也說冇有。”大家臉色就難看了,坐下胡亂吃了飯,向牧子告辭,搭車回到孟雲房家來。
莊之蝶說:“雲房,現在怎麼辦?”孟雲房說:“是不是向公安局報個案?”趙京五說:“冇必要的,牧子都尋不到,公安局還有什麼辦法?”莊之蝶說:“到這一步,雲房你查查卦吧。”孟雲房說:“平日開玩笑的事我可以算的,但現在這麼大的事,我倒不敢了。讓我試試,一般尋人是用《諸葛神數》的,周敏,你說三個字來。”周敏想不出來。孟雲房說:“要突然想到什麼說什麼。”周敏說:“門石頭。我是突然看見你家門口的這塊石頭的。”孟雲房就開始數各字的筆畫,門字要繁體門字,是8畫,石字是5畫,頭是繁體字16畫,去10剩6,組成856,然後減384,查出第一個字,後又反覆加384,終於將查出來的字,聯成一首詞:“東臨水際,生有桃林。鳥聲向晚,雲掩月昏。”大家就納悶了。莊之蝶說:“在東方,東方屬哪兒?若在城裡就是東城區,若在城外就是東邊,東邊郊區是什麼地方?”周敏突然叫道:“會不會回了潼關?潼關就在東邊。”趙京五說:“極有可能,周敏你在潼關還有哥兒們冇有?”周敏說:“那哥兒們多了。”趙京五說:“那你就從這兒直撥電話問問呀!”周敏說:“她是毫無跡象要回潼關呀,就是回,也得給我說一聲的呀!”開始撥電話,撥了好一會兒,撥通了,果然唐宛兒是回到了潼關。那邊的哥兒們說,唐宛兒回到潼關,訊息傳得滿縣城都知道了,說是周敏拐了良家婦女私奔到西京,唐宛兒的丈夫雇人雇車去西京查訪了七天七夜,冇想在一家電影院發現了。她丈夫就和一個人叫了一輛出租車停在影院門口,派另一個人去影院見她,唐宛兒是認識那人的,問起那人孩子的事,那人就讓她出來說說話兒,引她出來,她丈夫和前一個人就把她搶了塞進車裡,口裡塞了毛巾,手腳用繩子捆了,一氣兒開回潼關來的。周敏這麼複述給了大家,莊之蝶第一個先哭了,說:“這是對待犯人嘛,怎麼敢這樣待她?這是對待犯人了嘛!那她回去,不知要受什麼罪了!周敏,你立即去車站買票往潼關去,你要救她出來,你一定要救了她出來!”周敏卻霜打了一樣蹲在那裡不言語。莊之蝶說:“你怎麼啦?不想去啦?”周敏說:“我日夜擔心的就怕會這樣,他們能在西京大海撈針一樣把她尋回去,我怕回去了連見都見不到她了。”莊之蝶罵道:“你說的屁話!那你何必當初要把她帶來?你一個男子漢連一個女人都保護不了?唐宛兒真是瞎了眼,枉對你一場愛了!”罵完,周敏用拳頭打自己頭,莊之蝶也用拳頭打自己的頭。
牛月清住到雙仁府這邊。雙仁府地區的低窪改造開始實施,北頭的幾條巷子人已經搬遷,老太太就恐慌:下一個月,或者是冬季,就該輪到她搬遷了,那這條昔日的水局巷,那有著古井台的亭子就要再冇有了!她把那些骨片水牌就一日數次地拿出來看,嘮嘮叨叨給女兒說前朝,講後代,一會兒人話,一會兒鬼話,人話鬼話混在一起了吱哇。牛月清照料著老孃,心卻無時無刻不在莊之蝶身上。離開了文聯大院的住屋,冇有了更多的打擾,她原本是可以清靜地思考他們的事情了,但是門前清涼,熱鬨慣了的人畢竟又生出了幾許寂寞。她是一怒之下離開了那個家,發誓再也不想見他的。而現在離開了他,也才知道自己那樣地愛著他。她猜想莊之蝶回到家去,看到了那封長信要作出怎樣的反應,是暴跳如雷,痛不欲生?如果是那樣,他就會很快到這邊來的,痛哭流涕地向她訴說事情的原委,懺悔自己的過失,發誓與唐宛兒分手。她想,到那時,她就要把他堵在屋外,用笤帚掃土去羞辱他,潑一盆臟水出去作踐他。她這麼乾著,娘偏拉她,她要與娘吵,然後當著孃的麵罵他,用手采他的頭髮,直到把肚子裡怨憤泄了,就可以接納他了。但是,莊之蝶冇有來,連個電話也冇打過來。難道,莊之蝶盼望的正是這樣嗎?他一直在尋找離婚的藉口,又想自己不說,隻折磨得她這麼說了,乾起來了,正中了他的下懷?牛月清又想,或許是莊之蝶真的生了氣了,他雖平日隨和,但脾性兒執拗,要以硬頂硬,隻等著她再回那邊去了,才肯低頭?他是名人,平日在外人都敬著,在家裡她也慣著,他傷害了她,還得她再去順毛撲索了才肯回頭嗎?牛月清幾次想去文聯大院那邊看看,但走到半路上又折頭回來。她擔怕這樣做了,莊之蝶會不會更反感,以為是她牛月清離不得他的。而自己這麼個樣兒回去那又何必當時要寫下長信出走呢!牛月清給孟雲房撥電話,孟雲房知道了這事,在電話裡訓斥她處理問題太不明智了,怎麼能離開家再不回去?怎麼就提出要離婚?她的氣上來了,在電話上說:“你怎麼儘說我的不是?即便是我處理問題不好,他乾那種醜惡的事就對了?男人在外邊嫖野,老婆還要把他當爺敬著?他是名人嘛,你們當然隻得維護他嘛,他身上的瘡也是豔若桃花嘛!”發完了火,就把電話摔下了。她隻說這下連孟雲房也惡了,冇想孟雲房在這個晚上竟登了門來,一進來就給她笑,說是來聽她訓斥的。於是,她就和他談,說她怎麼也想不通莊之蝶怎麼能墮落成這樣。孟雲房說:“是的,令我也想不通!彆人都乾了什麼樣的事了卻安然無恙,而莊之蝶可憐地隻碰著個唐宛兒,就惹得人雖未亡家卻要破!”牛月清說:“你還嫌他墮落得不夠?”孟雲房說:“但我可以說,在這個城裡的文化圈裡,莊之蝶算是最好的!”牛月清悶了悶,說:“可他畢竟和彆人不一樣,他若是阮知非那樣,出這事誰也不覺得是什麼事,而他在大家心目中形象是什麼呢?是一個正正經經的高高大大的人,出這事誰能接受了?這不隻他毀了他自己,也毀了多少人呢!他雖然冇有離家出走,但他夜夜是睡在書房的;雖然冇有提出離婚,但那也隻是時間問題。與其那樣,我為什麼還要賴著他?”孟雲房說:“這一點你說得很對。彆人在外玩女人都是逢場作戲罷了,莊之蝶倒真的投入了感情!他實在是個老實的人。他同唐宛兒那麼來往,我就不大願意的,調劑調劑生活是可以的,但若弄到那個份兒上,那和自己老婆又有什麼兩樣?”牛月清聽了,心裡不悅了,說:“你這意思是讓他在外胡來,見一個愛一個,愛一個扔一個,回來又把我哄得住住的?”孟雲房說:“婚姻是婚姻,愛情是愛情,這不是一回事,但又是統一的。彆看莊之蝶在這個城市幾十年了,但他並冇有城市現代思維,還整個價的鄉下人意識!”牛月清說:“我需要的是婚姻就是愛情,愛情就是婚姻!”孟雲房說:“在這一點上,你和莊之蝶總是反對我,但現實情況如何呢?這不,你們現在就陷入多大的痛苦呢!”牛月清說:“雲房,咱不要說了,咱也說不到一搭去。你要喝水我給你倒去;你要不喝,你有彆的事就乾你的事去吧!”孟雲房落下大紅臉,卻嘿嘿笑了:“哎呀,這不是在趕我嗎?可我偏不走的,我是吃慣了你的飯,我今日還要吃了才走的!”牛月清就哽哽咽咽哭自己的恓惶。孟雲房見她越哭越傷心,就說:“月清,我是個臭嘴人,說些話你或許不愛聽的,但我從心裡講,我是同情你的。之蝶也給我說了你不回家去住的話,我就批評了他,我說之蝶,說良心話月清是個好老婆,她跟你了十多年,又冇個什麼大過錯,你心就安嗎?”牛月清說:“我用不著同情。我也能看出莊之蝶之所以不主動提出離婚,是在同情我,是在為我的後路著想。從這一點講,他還是個有良心的。可我需要同情嗎?我要的是感情!我不是不愛他,正是我還愛著他,我才成全他,讓他和唐宛兒去成親結婚去吧!”孟雲房說:“他和唐宛兒結婚?你不知道的,唐宛兒被她原來的丈夫尋著押回潼關了!”牛月清愣了一下,便說:“這騷精狐子,她還有今天?她把人害夠了,她回去了?!”孟雲房說:“彆罵唐宛兒了,她也怪可憐的。”牛月清說:“她還可憐,水性楊花的淫婦兒!”孟雲房說:“唐宛兒既然已經走了,你們還是好好地過日子吧!雖然這場事相互傷了感情,需要一段時間恢複,可我覺得隻有你們兩個和好是對誰都好的,那樣,我孟雲房以後來也有個吃飯喝茶的地方!”牛月清說:“你孟雲房來,我還給你吃的喝的,隻恐怕你以後不會再到我這兒來了哩!”孟雲房說:“我吃不吃喝不喝是小事,要是你們離了婚,你是擺脫了這一時的痛苦,那以後就會幸福了?”牛月清說:“他離了婚,就是和唐宛兒不行,憑他的地位名聲,十八歲的能找,二十歲的也能找,他不會不幸福。我是找不下個名人男人了,可我想,找一個工人,一個小職員總還可以吧?或許,我什麼也不會找了,我就跟我娘過!”孟雲房說:“你怎麼這樣固執?在舊社會,一夫多妻,那做老婆的都不活了?隻要你肯放他一馬,他那裡由我去勸說!我以前就說了,無論如何,根據地不能失的。彆像了我現在,原先是恨死了那一個,重新結婚了,反倒覺得還不如先前的,我現在夜裡做夢還總是孟燼的娘,夏捷倒是一次夢裡也冇見過。”牛月清說:“你這仍是要他搞雙軌製嗎?虧你給他出這餿主意!”噎得孟雲房當下無語。牛月清就說她要睡覺了,攆著孟雲房出了臥室。孟雲房尷尬地隻是笑笑,出來,老太太卻坐在客廳裡說:“你們說什麼來著,鬼唸經似的。我這耳朵笨了,隻聽著說是誰丟了?”孟雲房說:“大娘,人耳朵笨些好,糊塗些就更好的!是唐宛兒丟了,你還記得嗎?就是周敏的那個女人,她走失好些日子冇見回來了!”老太太說:“我說讓睡覺了把鞋抱在懷裡,你們誰聽的?現在唐宛兒就丟了!女人家重要的是鞋!她丟的時候穿的什麼鞋?”孟雲房說:“聽說就是那高跟黑皮鞋吧。”牛月清說:“娘,娘,你話這麼多呀!”孟雲房就又笑了一下,說:“那我走啦。”出門也就走了。
孟雲房一走,牛月清倒想:我該不該就放莊之蝶一馬,何況唐宛兒人已經走了。但是,她又想,莊之蝶明顯地從心裡反感了自己,如今寫了那信,又衝著孟雲房說了那些話,他一定會更疏遠起自己。即使唐宛兒走了,莊之蝶保不準將來還有個張宛兒、李宛兒的,與其這樣,長痛不如短痛,罷罷罷了。這麼咬著牙鐵心,卻想不來莊之蝶為什麼就反感了自己,自己背叛過他嗎?自己服侍他還不周到嗎?這隻能說莊之蝶不是以前的莊之蝶了,她牛月清就是這麼個悲慘的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