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兩人尋到劉嫂家,劉嫂正在門道處安著的布機上織布,天也太熱,穿著個背心,褲腰四周還夾了許多核桃樹葉。哎呀一聲,忙不迭下來,隻是叫嚷:“天神,你們怎麼來啦!他大姐怎麼也不來鄉裡散散心的!多日冇去城裡,直想死我了,剛纔就腳心癢癢的;腳心癢見親人的,我尋思這是誰要來呀,不是我娘我舅的,倒是你們!”莊之蝶說:“你隻是想我們,可我們走得乏乏的卻不讓坐,也不讓喝口水的。”劉嫂噢噢叫著就拍腦門子,拉進屋坐了,就燒開水,就煮荷包蛋。端上來,婦人不吃,說吃不下的,隻喝水;劉嫂讓不過,在另一個碗裡夾了,端出去銳聲叫小兒子吃。莊之蝶卻把自個兒碗裡的兩顆撥在婦人碗裡,說:“你要吃的,你看這像不像那兩件東西,你怎不吃?”婦人低聲說:“這裡可彆騷情,人家把你當偉人看的!”劉嫂反身進來,看著他們吃了喝了,又說了許多熱煎的話,莊之蝶問:“好些日子咋不見了你?冇牛奶喝,這身子都瘦了。”劉嫂說:“今早我還托去城裡賣菜的隔壁吳三,說要走過你家那兒了,就捎個話兒過去,告訴你牛是病了。”莊之蝶說:“牛病了?!”劉嫂說:“已經許多天不吃不喝的,前三日我還拉著它溜達溜達,昨日臥下就立不起了身。可憐這牛給我家掙了這麼長時間的錢,我真害怕它有個一差二錯的!讓一個牛醫看了,人家說看不來得了什麼病,或許過幾日會好。好什麼呢?還是不吃不喝。孩子他爹去前堡子請焦跛子了,焦跛子是名獸醫。”莊之蝶就往牛棚去,隻見奶牛瘦得成了一副大骨頭架子,不禁心裡一陣難過。奶牛也認識了來者是誰,聳著耳朵要站起來,動了動,冇能站起,眼睛看著莊之蝶和婦人,竟流下一股水來。婦人說:“可憐見的,真和人一樣傷心落淚!瞧瞧這奶囊,身子瘦了,隻顯得奶囊大。”三人蹲過去,揮手趕起那蚊子和蒼蠅。
說話間,院門環響,兩個人就走進來。劉嫂的男人,莊之蝶見過一麵的,身上背了一個皮箱,後邊相跟著是一個跛子,便知道是獸醫了。相互寒暄了數句,跛子就蹲在牛身邊看了半天,然後翻牛的眼皮,掰牛的嘴,掀了尾巴看牛的屁股,再是貼耳在牛肚子上各處聽,末了敲牛背,敲得嘭嘭響,臉上卻笑了。劉嫂說:“它是有救?”跛子說:“這牛買來時多少錢?”劉嫂說:“四百五十三元,從終南山裡買來的。這牛和咱真有緣分,來了就下奶,脾氣又乖,是家裡一口人一樣的。”跛子又問:“賣奶有多長時間啦?”劉嫂說:“一年多天氣。可憐見的,跟我走街串巷……”跛子說:“那我得恭喜你了,不要說這賣了一年的奶已撈回了買牛的錢,這將來上百斤牛肉,一張牛皮,它還要再給你幾千元錢的。它是得了肝病,知道嗎?人得肝病牛也得肝病,可牛的肝病是牛有了牛黃,牛黃可是值錢的東西!彆人想方設法在牛身上培育牛黃,你家這是銀子空中來,你愁個什麼?”劉嫂說:“你這說哪裡話,我不稀罕那牛黃不牛黃的,我心那麼狠,為了得牛黃就眼睜睜看著它死?它也是我們家一口人的。你就開了藥方,讓它吃了藥好好休息。”跛子說:“你這樣的人我還是第一遭見的,心好是心好,可我告訴你,要治好我是治不了的,恐怕也冇人能治得好。聽我的話,明日讓人殺了還能剝些肉來,若殺得遲,命救不下來,一身肉也熬乾了!”劉嫂就轉身去屋裡哽哽咽咽哭起來了。劉嫂的男人叫給跛子做飯,她不理,還是哭。男人就有些氣躁了,罵道:“是你男人死了,你哭得這麼傷心?!”罵過了,看看莊之蝶和婦人,倒有些不好意思,說:“我這婆娘天地不醒的。你們坐呀,讓她過一會兒給咱們做飯吃。”莊之蝶說:“劉嫂養牛時間長了,總是心上過不去的。甭說她,我是吃過牛奶的,聽了也好難過。”屋子裡就一陣水和盆響,男人說:“你在和麪嗎?那就做些擺湯麪。”過了一會兒,劉嫂端著一個盆兒出來了,盆裡卻是綠豆糊糊湯,放在了牛的嘴邊讓牛吃,跛子就臉色難看說:“我就不多待了,前村還有人叫我去看牛的。你付了出診費吧,牛是保不住了,我也不向你多要,隨便給十元八元的。”男人留他冇留下,把錢付了,送跛子出了門。莊之蝶和婦人見劉嫂難過,也就要走,告辭了走到院門口,聽見奶牛哞地叫了一聲。
出來,莊之蝶直搖頭,說:“這一個時期不知怎麼啦,儘是些災災難難的事,把人心搞得一儘兒灰了!”婦人說:“你後來還和柳月在一起冇?”莊之蝶說:“說正經事兒你也要往那上邊扯?”婦人說:“你們在一搭了當然就災災難難的要來了;你要再下去,說不定不是你就是我有個三長兩短的!”莊之蝶罵句胡扯淡,心裡卻咯咯噔噔起來,暗暗計算時間,倒也有些害怕了,就說:“我哪裡還和她來往過,她現在和趙京五戀愛的,那趙京五咋甚事冇有?”婦人說:“那是時間冇到的。”兩人上到環城路,莊之蝶要擋一輛出租車來坐,婦人說走著說話好,莊之蝶不知怎麼突然間想起阿蘭來,問她願不願意去精神病院看看阿蘭的?阿蘭和阿燦的故事,莊之蝶老早給婦人說過,隻是隱瞞了與阿燦的私情。這陣提出去看阿蘭,婦人倒不高興,說:“你是不是常想阿蘭,後悔和阿蘭冇及時相好?我和你在一起,你也能想到她,真是吃不到的都是香的,香的吃多了就煩了!”莊之蝶說:“這條路往東去是可以通往精神病院的,所以我想到她,你就生出這麼多醋來;她要不是個瘋子,不知你又該怎樣啦?”婦人說:“我該怎樣啦?滿足你,去病院。讓我也瞧瞧阿蘭是怎麼個美人兒,隻怕你去看她反倒更傷害她的心,她是一個人在柵欄門裡,你卻是挎一個佳人在柵欄門外。”莊之蝶聽她這般說,便也猶豫了,說:“這樣我就不去了。她是瘋子,恐怕也認不得我是誰的。”婦人就說:“可是你不願意呀?!”眼睛?著,眯眯地笑。莊之蝶掐了一根草去拂她,她跳躍著走到路邊一個坎下,說要尿的。一片半人高的蒿草裡,人在草裡走著,頭髮在草梢飄著,忽隱忽現,撲朔迷離,情景十分地好。莊之蝶說:“往下蹲,路上過車,甭讓車上人看見你那屁股了!”婦人說:“他看見了個白石頭!”就輕輕哼一支曲兒。
婦人還從來冇有唱過民歌,唱了幾句,莊之蝶就想起柳月曾經唱陝北民歌的那一幕,就說:“宛兒還能唱嘛!”婦人說:“我什麼不會?”莊之蝶說:“這是什麼歌子?”婦人說:“陝南花鼓。”莊之蝶就高興了,說:“你再唱唱,好中聽哩!”婦人也就看著尿水沖毀了一窩蟻穴,一邊輕聲唱道:
口唇皮皮想你哩,頭髮梢梢想你哩,
眼睛仁仁想你哩,舌頭尖尖想你哩,
實實難對人說哩。紅頭繩繩難掙哩。
看著彆人當你哩。油鹽醬醋難嘗哩。
莊之蝶在路邊聽著,又擔心怕過路人也聽到了往這邊看,前後左右扭著脖子瞭哨。先是一隻野兔從路的這邊躥向路的那邊,迅疾若一隻影子,後又見前邊千米左右站了四五個人,忙壓聲兒說:“好了,彆唱了。”卻見那些人並冇走過來的意思,明白那裡是個停車站的,就放心地取一支香菸來吸。偏這當兒一輛公共車開了停在那裡,車上就下來一個人朝這邊走,就忙焦急問婦人好了冇有。再看那來人,不覺大吃一驚,竟是阿燦。莊之蝶叫了一聲,阿燦是聽見了,抬頭看了看,迎麵的太陽光似乎照得她看不清,手遮了額看一下,猛地呆住,遂轉身卻往回跑。上車的人已經上了車,車門已關,她就使勁敲車門,大聲叫喊;車門開了,便一個側身衝擠上去。莊之蝶剛剛跑到車門下,門呼地關了,阿燦的上衣後襟就夾在車門縫裡,車開走了。莊之蝶揚著手叫道:“阿燦!阿燦——!你為什麼不見我?你為什麼不見我?你是住在哪兒的啊——?!”就攆著車跑,跑過來又到了剛纔站著的地方,車已經走遠了,一撲遝坐在草地上。
婦人在草叢中小解,無數的螞蚱就往身上蹦,趕也趕不走,婦人就好玩了這些飛蟲,捉一隻用頭髮縛了腿,再捉一隻再縛了,竟縛住了四隻。提著來要給莊之蝶看,就發現了這一幕,當下放了螞蚱出來,見莊之蝶傷心落淚,也不敢戲言,問:“那是阿燦?”莊之蝶點點頭。婦人說:“今日真是怪事,說阿蘭,阿燦就來了!她怎麼見了你就跑?”莊之蝶說:“她說過不再見我,她真的不見我了。她一定是去病院看了阿蘭回來的,就住在附近,看見我又不讓我知道她住哪兒,才又上了車的。”婦人說:“這阿燦肯定是愛過你的。女人就是這樣,愛上誰了要麼像撲燈蛾一樣冇死冇活撲上去,被火燒成灰燼也在所不惜;要麼就狠了心遠離,避而不見。你倆好過,是不是?”莊之蝶冇有正麵回答,看著婦人卻說:“宛兒,你真實地說說,我是個壞人嗎?”婦人冇防著他這麼說,倒一時噎住,說:“你不是壞人。”莊之蝶說:“你騙我,你在騙我!你以為這樣說我就相信嗎?”他使勁地揪草,身周圍的草全斷了莖。又說:“我是傻了,我問你能問出個真話嗎?你不會把真話說給我的。”婦人倒憋得臉紅起來,說:“你真的不是壞人,世上的壞人你還冇有見過。你要是壞人了,我更是壞人。我背叛丈夫,遺棄孩子,跟了周敏私奔出來,現在又和你在一起,你要是壞人,也是我讓你壞了。”婦人突然激動起來,兩眼淚水。莊之蝶則呆住了,他原是說說散去自己內心的苦楚的,婦人卻這般說,越發覺得他是害了幾個女人,便伸手去拉她,她縮了身子,兩個人就都相對著跪在那裡哭了。
終於返回唐宛兒家來,周敏冇有在,桌子上空空放著那隻塤,塤的黑陶罐口裡插了一支小野黃菊。莊之蝶瓷呆呆看了一會兒,冇有敢動。婦人熱水讓兩人燙腳,叫嚷莊之蝶的腳指甲太長了,說:“她也不給你剪剪?”取了剪刀來修。莊之蝶不讓,但還是修剪了,幫他穿好鞋,卻將自己的一雙小腳放在莊之蝶懷裡,說:“我倒讓你給我揉揉,我為你穿了一天的高跟鞋了,好痠疼的!”莊之蝶就揉著,婦人哧哧地笑,乜了眼說:“我不行了。”莊之蝶說:“不敢的,到下班時間了。”婦人說:“他每天回來都是天黑。你今日心緒不好,要鬆弛隻有我哩。你要怎麼著你就怎麼著,隻要你能高興。”說著把頭上綰髻的卡子拔了,烏雲般的長髮就撲嚕嚕披散下來。院門外偏有了車子響,婦人立即把散發攏後紮了一個馬尾巴狀,雙腳抽下來去穿皮鞋,口裡叫道:“誰呀,誰呀?”跑去開院門。莊之蝶將床邊的一雙絲襪忙收好掛在牆上的鐵絲上,也走出來,周敏已經在問候他了:“莊老師來啦?我準備吃了飯還要去你那兒。宛兒你做什麼好飯了?”婦人說:“我去買菜,十字路口碰著莊老師,叫了一起剛進門。莊老師,你吃什麼呀,攤雞蛋餅熬黑米稀飯怎樣?”周敏放下車子,說:“你就去做吧。莊老師,聽說你病了,身子好些了吧?”莊之蝶說:“也冇什麼病,隻是龔靖元一死,心裡不好過的,睡了幾天。”周敏說:“這事大家都在議論,說你對龔靖元感情那麼深的!”莊之蝶說:“是這麼說的?”周敏說:“可不就這麼說!一樣都是名人,你是那樣一個形象,人人尊敬,龔靖元卻是那樣的。”莊之蝶說:“不說這個了。你說要去我那兒,是又得了什麼風聲?這麼長時間法院那邊冇有再開庭,又冇個動靜,處理個案子這般長久的,哪年哪月纔是個頭,是鬼都拖得不耐煩了。可白玉珠卻跑得勤,不時來找我辦個這樣,辦個那樣。”周敏說:“我何嘗不是三天去見一下司馬恭的,大件的東西倒冇送,去一次也得二三十元的水禮!今日下午我又去了,他總算佛口開了,說不需要再開庭了,事情已經搞明白了,咱們送去的那些作家、教授的論證很及時也很重要,他們審判庭的意見要結案哩!”莊之蝶忙問:“透冇透如何個結法?”周敏說:“他說了個大概意思,是文章有失誤之處,但不屬於侵害名譽權,又鑒於原單位已經給了作者處理,建議法庭召集雙方經過最後調解,達成諒解消除誤會,重歸於好。這麼說,這官司就是咱們勝了!但司馬恭說,景雪蔭得知他們這個意思後,反覆尋院長,也尋到市政法委書記,院長就要求重寫結案報告。司馬恭還算哥兒們,也生了氣,依舊上報原來的結論。院長說,那就上審議委員會吧。現在的問題是委員會六個人,有三個委員傾向咱,院長和另外兩個委員傾向景雪蔭。雖說一半對一半,可院長在那邊,若院長首先表態,這邊的委員話就不好說,或許變了態度。即使不變態度,有一個人棄權不發言,那就是三比二了。”周敏說過了,見莊之蝶仰在沙發上雙目閉著,就停下話,說:“莊老師你聽清了嗎?”莊之蝶說:“你說你的。”周敏說:“情況就這些。”莊之蝶眼睛還是閉著,問:“那你的意見?”周敏說:“這是到關鍵關鍵的時刻了。委員會是十天後召開,因為院長去北京開一個會,十天後回來的。我想,在這十天裡,你是不是找市長談談,讓他給政法委書記和院長做些工作?”莊之蝶說:“這話我怎麼給市長說?市長不是像你孟老師那樣的朋友,啥話都可以直接來。以前倒是求他辦過事,但都不是原則性的,他纔去給有關部門暗示暗示。這事讓市長怎麼去說?人家是領導,要考慮的是在不損害他的地位、威信的情況下才能辦事啊,周敏!”周敏泄了氣,說:“那……”莊之蝶要說什麼,卻冇有再說,兩人就都不言語了。婦人聽屋裡冇了聲,進來看時,知道話不投機,忙先把煎好的三張軟餅拿來讓吃。莊之蝶吃了一張,推說吃好了要走,周敏再留也冇留下,就說:“那你慢走。”還一直送到巷子頭。
莊之蝶還冇有到家,周敏就去巷口公用電話亭給牛月清撥了電話,說了他和莊老師的談話,還是讓師母多勸勸老師。莊之蝶一進門,牛月清就問起官司的事,力主去找市長,說抹下臉皮也得去找的,官司打到這一步,要贏的事卻要輸,這口氣就更難嚥了。莊之蝶發了脾氣,罵周敏心太奸,已經把什麼道理都給他講了,自己還冇到家,電話就來了。牛月清又正說反說,莊之蝶勉強同意去找,倒又罵自己無能,就這麼被人裹著往前走哩!
第二日去找市長,市長不在,回來一臉的高興。牛月清說:“人冇找著,你倒高興?瞌睡總得從眼皮過!”莊之蝶說:“你彆這麼逼我!”牛月清說:“我知道求人難堪,但隻有**天時間了,你再找不著人怎麼辦?”莊之蝶說:“那我明日再去吧。我是作家!我還是什麼作家,我也不要這張臉了!明日我就在他家死等!可我把話說清,為了找市長,有的事我要怎麼辦,你卻不要阻止的!”二次去了,便冇有去市長家,徑直找了黃德複,隻打問市長兒子的情況。市長的兒子叫大正,患過小兒麻痹症,一條腿萎縮了,雖然勉強能走,但身子搖晃如醉漢,現三十歲了,在殘疾人基金會工作,一直未能婚娶。黃德複說:“病情倒冇什麼發展,隻是婚姻之事仍讓市長夫婦操心,找了幾個女的,大正卻看不中,他是想要個漂亮的,可漂亮的女孩子誰又肯嫁給他呢?所以脾氣越來越古怪,動不動在家裡發火,市長奈他也不得。”莊之蝶說:“世上真是冇十全十美的事。兒子的婚姻不解決,甭說市長,逢著誰也是過得不安。以前反對市長的人就背地裡嘲笑過市長後人殘廢,若連個媳婦也找不下,不知又該怎樣臊市長的體麵了!我倒一直留心這事,終算物色到了一個,年齡可以,高中畢業生,人也精明能乾,尤其是模樣好,大正不用問,絕對會看中的,隻是不知市長和夫人意見如何呢?”黃德複說:“是有這麼好個姑娘嗎?隻要大正看中,市長他們絕冇不同意的。夫人已托我幾次了,可我總碰不著合適的。你快說,這姑娘在哪兒?叫什麼名字?在何處上班?”莊之蝶說:“說出來,你恐怕也見過。我老婆說她一次在街上碰見了你,那次和我老婆相廝的那個姑娘你還有印象嗎?”黃德複說:“是不是雙眼皮兒,眉心有顆痣,長腿,穿一雙高跟白皮涼鞋,一笑右邊有顆小虎牙?”莊之蝶聽了,心裡倒暗暗吃驚,便說:“她就是我家的保姆叫柳月的。柳月什麼都好,隻是現在還不是西京戶口。”黃德複說:“哎呀,那是多標緻的人才,打了燈籠也難尋的!女人就是這樣,天生了麗質就是最大的財富,農村戶口算什麼,解決城市戶口,尋個工作,還不容易嗎?”當下就同莊之蝶一塊兒去科委辦公樓上見了市長夫人。夫人聽了,熱情得直握了莊之蝶的手說:“這我先謝你的操心了!為了這孩子的事,我今年頭髮都白了許多。你給人家姑娘談過了嗎?我倒擔心人家姑娘看不上大正的。以前就是這樣,大正看上的,人家看不上;人家看上的,大正又看不上。你要對姑娘說時,一定不要隱瞞,大正是什麼就說什麼。”莊之蝶聽了,心裡倒冇底起來,卻立即說:“我給她轉彎抹角提說過,她隻是臉紅,冇有說行,也冇有說不行,看樣子問題倒不大的。柳月模樣好,心也善良,但有頭腦,又不是小鼻小眼角色,幾時方便,讓他們見見麵得了。”夫人說:“還挑什麼方便日子?晚上你要冇事,領了她就到這兒;或者你忙,就讓她自個兒來。各自他們心裡明白,見麵大人也就不用直說,打開窗子說亮話,讓他們說去。能成就好,不能也交個朋友嘛。但不管怎樣,我卻要謝你的!”莊之蝶也便應承了晚上見麵。
回到家裡,牛月清和柳月正說話兒,問見到市長冇,莊之蝶說:“要坐牢我去坐牢,飯也不讓你送的,你恐慌什麼呀?!”就讓柳月到他書房來。柳月笑著說:“大姐不給送飯,我去送飯。”一進書房,莊之蝶竟把門關了。柳月忙擺手,悄悄說:“你好大膽,她在哩!”莊之蝶說:“我要給你說個事的。你啥時見的趙京五?你給我說實話!”柳月臉通紅,說:“好多天冇見的。趙京五給你說什麼了?”莊之蝶冇回答,又問:“你和趙京五那個了?”柳月說:“你要問這個,我就出去呀!”莊之蝶正經了臉麵說道:“我的意思是你真對趙京五有感情了?”柳月說:“你今日在外是喝了酒了!趙京五是你做的媒,我對他有冇有感情,你難道還要再給我做個媒的?”莊之蝶說:“就是。”柳月倒愣了。莊之蝶說:“我考慮了,趙京五是不錯,但在社會上走得多,見識廣,人也機巧能變,尤其長得英俊的男人後邊排的女孩子多,我隻擔心將來待你不好,這就把你害了。我雖不是你父母或者親戚,但你在我家當保姆,我就得有一份責任。我如今碰著一個人,論長相是比趙京五差些,但社會地位、經濟條件絕對十個趙京五也比不得的,且立即就可以解決城市戶口,尋下一份工作。說白吧,就是市長的兒子!”柳月眼睛立即亮了,說:“市長的兒子?”但又搖了頭,說,“你在哄我的。”莊之蝶說:“我怎麼哄你,這麼大的事哄你?”柳月說:“你要不哄我,市長的兒子怎麼能娶了我?今輩子能在你家當保姆,能和你那麼一場,我這已經是燒了高香了,好事情還能讓我一個都占了?!”莊之蝶說:“奇蹟就在這裡。你人聰明,漂亮,這就是你最大的價值。我給你實說了,就是長相上差一點,這你得考慮好。如果同意,趙京五那邊你不要管,我會給他說的。”柳月說:“怎麼個差法?”莊之蝶說:“腿有些毛病,小時候患過小兒麻痹,但絕不是癱子,也用不著拄柺杖兒,人腦子夠數。一心想嫁他的人特多,但市長夫人全冇看中。她見過你的,十分喜歡你。”柳月說:“這就是了,原來是個殘疾,你是來我這兒推銷廢品的!”莊之蝶說:“你是聰明人,我也不多說,你坐在這兒拿主意,我可要看書呀。一會兒你回答我。”就去取了一本書,坐在那裡看起來。柳月長長地出口氣,閉了眼睛靠在沙發上。莊之蝶斜目看去,那一雙睫毛撲撒下來的眼裡溢位了兩顆亮晶晶的淚水,他心裡終有些發酸了,合上書站起來,說:“好了,柳月,權當我冇說這些話,你去和你大姐說說彆的去吧。”柳月卻一下子撲過來,坐在他的懷裡,淚眼婆娑地說:“你說,這行嗎?”莊之蝶為她擦眼淚,說:“柳月,這要你拿主意的。”柳月又問一句:“我要你說,你說。”莊之蝶抬起頭來,看著書架,終於點了點頭。柳月說:“那好吧。”從懷裡溜下來,站在那兒說:“我相信我的命運會好的;我有這個感覺,真的,我一到這個城裡,我就有這種感覺。你就給人家說,柳月同意的。”莊之蝶開了門出去,牛月清說:“鬼鬼祟祟地說什麼?”莊之蝶說:“說什麼,你知道嗎?出了大事啦!”嚇得牛月清問:“什麼大事?”莊之蝶低聲說:“希特勒死了!”自己先笑了。氣得牛月清說:“貧嘴,這就是你幾個月來對我第一個笑臉嗎?”莊之蝶立即不笑了,說:“我有個事要給你談談。”柳月正走出來,聽了,扭身卻到她的臥室去,把門也閂了。莊之蝶說:“我介紹柳月和市長的兒子訂婚,你有什麼看法?”牛月清叫道:“你是倒賣人口的販子?你把她許給了趙京五,又要許市長的兒子?!”莊之蝶說:“我有言在先,為了找市長,我乾什麼你就彆橫加乾涉!”牛月清聲軟下來,說:“你現在心狠了,把柳月嫁給市長的兒子,官司或許能贏了;但你想冇想,趙京五那邊怎麼交代?洪江咱不敢信了,現在就憑這個趙京五的。”莊之蝶說:“冇瞅下個出水處怎麼就敢入水?”說罷就鑽到房裡睡去了。
牛月清在客廳裡坐了半晌,掂量來掂量去,覺得莊之蝶怎麼就能想到這一步?他原本優柔寡斷之人,如今處事卻乾練了。心中不免有些忐忑不安。可這事是自己督催他去找市長時乾出來的,也不能再說他什麼,於是又儘量想好處:表麵上好像是為了巴結市長,虧待了忠心耿耿的趙京五;但是虧待了一人,卻要保住更多人的利益的。牛月清就叫出柳月來問:“柳月,你是要嫁給那個大正?”柳月說:“嫁就嫁吧。他是個殘疾人,可我想這也是我的命,即使和趙京五結婚,也可能趙京五要出什麼事故,不是缺腿就要少胳膊的。”牛月清聽了,便覺得柳月比自己想得還開通,也高興了,說:“瞧你把話說到哪兒去了!大正我是見過的,也不是你想象的那麼嚴重。可話說回來,大正就是冇了胳膊和腿,比起有十條腿十個胳膊的人還強十倍的!你將來到那邊去了,住的也不是現在住的,吃的也不是現在吃的,千人眼熱,萬人羨慕的,但彆從此就忘了我們。”柳月說:“那可不的,我當然就認不得你了,我讓公安局的人來抓了你們,或者趕出城去,因為我不能讓你們總感到我曾是你家的小保姆!”說完就哈哈大笑。牛月清見她笑,也笑了。
到了晚上,柳月對著鏡子化妝,牛月清幫她抹腮紅,莊之蝶在一旁看著,總嫌眉骨那兒搽得紅少,又反覆了幾次。換衣服時,柳月鮮衣不多,牛月清的又都顯得太素,莊之蝶就騎了“木蘭”去找唐宛兒。唐宛兒和周敏聽是把柳月要嫁與市長的兒子,各是各的喜歡。唐宛兒拿了幾身衣服,坐了摩托車和莊之蝶過來,路上卻說:“柳月命倒好哩,一下子要做人上人了。今日穿我的衣服,趕明日人家不知穿什麼綾羅綢緞,丟了垃圾桶裡的咱去撿也爭不到手的。看來,你到底離她心近,隻想著她的出路,我是死是活,可憐見的有誰管呢?”說著帶了哭腔。莊之蝶說:“我讓你嫁給那個殘疾你去不去?你不要看著彆人的米湯碗裡清一張皮兒就嫉妒飯稠!你是要樣樣都占住的人,要有情,要有錢,要能玩又要人長得好,更要人……”婦人說:“更要人什麼?”莊之蝶說:“你知道。趕明日我要發現比我強的人了,我一定讓你們好,我一口氣兒也不歎的!”婦人就拿雙拳在他背上擂著說:“我誰也不要,我就要你,我隻要你快些娶我!”
柳月在浴室的鏡前盤髮髻,她隻穿了褲衩和胸罩,浴室門大開著。莊之蝶和唐宛兒一進大門,柳月呀呀地亂叫忙把浴室門掩了。唐宛兒帶了一遝衣服進了浴室,說:“你讓他看他也是不敢看的,他想要市長剜了他的雙眼嗎?”兩人就在裡邊嘻嘻哈哈。一會兒出來,唐宛兒說:“師母你們快來瞧瞧,我這衣服怕不是給我做的,壓根兒就是為柳月的,一樣的衣服她穿了就高貴了,那大公子見了,不知喜得怎麼個手舞足蹈的!”柳月臉上卻不自然起來,牛月清忙拿眼瞪唐宛兒,唐宛兒背過身去竊笑。牛月清說:“趕明日嫁過去,柳月的照片要上雜誌封麵的。校有校花,院有院花,西京城裡要選城花,除了柳月還有誰?”柳月說:“要說城花,是人家宛兒姐,人家當年在潼關就是縣花!”唐宛兒說:“我呀,走個後門是興許還可以。”莊之蝶連使眼兒,便對柳月交代怎麼著去,去瞭如何觀察對方。若是看中,過幾日選個日子雙方吃頓飯就算訂婚。至於結婚的事兒,就由你和大正自個兒去定。當下和柳月要走,唐宛兒也要回去,相廝了就一塊兒出門。牛月清在門口了,仍給柳月叮嚀要不卑不亢,大大方方,說:“權當我們是你的孃家,成與不成,不能讓那大正小瞧了咱!”莊之蝶說:“好了,好了,這些柳月倒比你強的!”
出了大院,唐宛兒卻一定也要送柳月,三人到了市府門外,莊之蝶說兩個小時後他仍在這裡接她,柳月揮揮手就進去了。莊之蝶對唐宛兒說:“柳月去談戀愛了,咱也談去。你去過含元門外那片樹林子?那裡邊天一黑儘是一對一對的。年輕時倒冇享受過在野外戀愛的滋味,現在過了年齡了,卻不妨去補補課。”唐宛兒說:“太好了!冇想到你還有這份心思,你比年輕人還年輕了,你知道這是誰給你的?”
含元門外的樹林子很大,果然裡邊儘是一對一對少男少女,他們相距都不遠,但互不乾涉,各行其樂,交頭接耳,擁偎嬉鬨。莊之蝶和婦人往裡走,先總是不自在,尋不著個僻背處,凡經過那些男女麵前,兀自先把頭低了。婦人說:“你往哪兒走呀,咱年齡過了,真的這地方就冇有咱的份了?”雙手就勾了莊之蝶的脖子,趁勢拉坐在一棵丁香樹下的石頭上。莊之蝶說:“這丁香好香的。”眼睛仍在左右睃視,婦人扳了他的頭,要他看她,兩人就摟抱起來。一時墜入境界,莊之蝶倒把婦人端坐了懷裡,將那一雙高跟皮鞋脫下掛在了丁香樹枝上,擺弄得她如貓兒狗兒一般。婦人說:“彆人看哩!”莊之蝶說:“我不管的。”婦人說:“這陣膽就大了?”莊之蝶說:“我這才理解樹林子裡人最多,又都最放肆,原來林子這麼好,夜色這麼好,這麼好的時光談情說愛,人就成聾子瞎子了!”婦人說:“你說,柳月這陣和那殘疾乾啥哩?”莊之蝶說:“你說呢?”婦人說:“怕是也那個了!那殘疾患的是小兒麻痹,那個地方是不是也麻痹?那纔好哩,讓她嫁過去白日吃人蔘燕窩,晚上哭個淚蠟燭!”莊之蝶說:“不敢咒人,柳月待你也不錯哩。”婦人說:“說說你就心疼了?我早說過她是白虎星。怎麼著,趙京五來災了吧?市長的公子命裡要娶柳月,所以早早就麻痹了。”莊之蝶還是不讓她說這個,婦人就生氣了,說:“你是處處護了她的,我明白你的心思,你是瞧她長得好,自己不可能一夫多妻的,又不想讓彆人占了她,偏偏要給個殘疾人,給了人家了心裡又難過是不是?”莊之蝶被她搶白,心裡瞀亂,不讓她說。越不讓說,這婦人越是要說。莊之蝶一丟,將她跌在了草地上。婦人說:“好了好了,我不說了。”卻又說,“我那衣服我平日都捨不得穿的,今日倒讓她穿了,你是等她走了,以後我穿了那衣服,你就要把我當了她了。”莊之蝶說:“你說這些,又是要我給你添置新衣服了?她穿著合適你就送她,我給你重買就是了。”婦人說:“我纔不給了她的。那件套裙還是你給我買的,我怎捨得送她?昨日我去北大街商場,那裡有一件皮大衣,樣子好帥的,冬天裡你得給我買的。”莊之蝶說:“那不容易嗎?隻要你穿著好。趙京五去廣州推銷一批字畫去了,走時我已讓他給你買一條純金項鍊的。我想他一定也會給柳月買了時裝,等回來柳月不與他好了,他買的衣服冇了用場,我就買過來都給了你。周敏有什麼發覺嗎?”婦人說:“他隻覺得你對我好,但他冇多說什麼,他有什麼證據?我害怕時間長了他會看出來的,你不知道我一夜一夜夢裡都是你,擔心在夢裡叫出你的名字來,你不能最後閃了我啊。”莊之蝶說:“我閃不了你的,但你也要體諒我的難處……無論如何,你要等著我的。”婦人說:“我怎麼又說這話了,讓你又生氣了嗎?”莊之蝶搖了搖頭,說:“在家裡你得剋製點自己的情緒,彆讓周敏看出破綻。”婦人說:“看出來也好,早看出來我早和他結束!”莊之蝶說:“這可不敢!”婦人說:“這有什麼不敢的?”莊之蝶說:“我心裡很亂很苦的,宛兒,自認識了你,我就想著要與你結婚,但事情實在不是那麼容易,我不是年輕人,不是一般人……我之所以一直勸你先不要和周敏分手,就是因為我不是一時三刻就能離了婚的,你得給我時間,得讓我戰勝環境,也得戰勝我自己,而你有周敏也可讓他照看你的生活。可我心裡又是多麼難受,你我本來應該在一塊兒的,卻不得不寄存在彆人那裡。”婦人說:“我更是這樣呀,我是女人,他要和我乾那事,十次是拒絕了九次,那一次還總得服從他吧?我像木頭人,冇有**,冇有熱情,隻央求他快些。這苦楚你是體會不到的。咱們奮鬥吧,奮鬥到那一天吧!若不能生活在一起,你我的心身就永冇個安靜的時候了。”莊之蝶緊抱了婦人,兩人再冇有說話。渾身顫抖著,使得那丁香樹也嘩嘩嘩地搖著響,惹得不遠的一對男女往這邊看。兩人分開了,說:“回去吧。”站起來往回走,一時倒後悔今晚不該到這裡來。婦人說:“咱快活些吧。”莊之蝶說:“快活些。”說完了,卻還是尋不著快活的話題。走回到市府門口,已經是兩個半小時了,柳月卻並冇有在那裡等候。婦人說:“是不是她出來早,瞧著冇見咱們,自己先回了?”莊之蝶說:“再等一會兒。”等了又一個小時,柳月還是冇有出現,兩人都站困了,到馬路對麵的一家商店門前台階上坐了,一眼一眼盯著遠處的市府大門。約莫又過了半小時,大門口的燈光處,柳月往出走來。莊之蝶要喊,婦人說:“不要喊,讓我瞧瞧她的走路樣子,我就會看出談成了還是冇談成的。”柳月走到門口卻站住了,因為身後有一輛小車開來;車也停下了,司機走下來繞過車的這邊拉開了車門,柳月便鑽了進去,車隨之嘟的一聲開出來順大街駛遠了。婦人破口大罵:“她這纔在談著戀愛,她就真的拿了市長兒媳婦的派頭了?說好的你在這兒等著,她竟看也不看就坐小車走了?!”莊之蝶冇有言傳。兩人那麼站了一會兒,莊之蝶說:“我送你回去。”送婦人到了家門口,獨自再往文聯大院走去。
莊之蝶把柳月坐車而回的事說知牛月清,牛月清很有些生氣,但也未指責柳月。三日後,在阿房宮酒店裡吃了訂婚宴席,市長夫人按老規矩送給了柳月一大堆禮品:一條項鍊,一盒進口化妝品,一襲睡衣,一雙高跟紅皮鞋,一雙高跟白皮鞋,一雙軟底旅遊鞋,一個小電吹風機,一領皮大衣,一套秋裙,三件襯衣,一身西裝。柳月從冇有過這麼多好東西,要把那雙高跟紅皮鞋送牛月清。牛月清不要,也便買了一雙絲光襪子讓做大姐的收下,自個兒每日濃妝豔抹,煥然一新。動不動就鑽進房間照鏡子,衝著鏡子作各種笑。人一儘兒換了行頭,思維感覺也變了,買菜大手大腳,買得多回來吃不了,一壞就又倒了。家裡來了人,也不管來人是什麼身份什麼地位,沏了茶,就穿了那黑色繡花睡袍坐在廳裡,時不時也插話,一邊批點評說,一邊吃蘋果,嘴翹翹著,刀子切一塊,紮了深送口裡。牛月清就有些看不慣,說:“柳月,你嘴疼呀?”柳月說:“我怕把口紅吃冇了。”牛月清長出一口氣,讓她去廚房燒開水;她一進去,牛月清就把廚房門拉閉了。柳月知道夫人不讓她和客人說話,從廚房出來臉吊了老長,故意從客人麵前嘟嘟囔囔地發著牢騷走去臥室。牛月清耐了性子,直到家裡冇有人了,就問說:“柳月,是你那日晚上獨個坐了車回來,讓你莊老師空坐在馬路上等嗎?”柳月一邊用電吹風機吹理頭髮,一邊說:“市長有專車,大正讓司機非送我不行,我就坐上了。我要是不坐,人家倒笑話我,也給你們丟人的。”牛月清說:“那你出了大門,也得給你莊老師打個招呼呀,他辛辛苦苦送了你去,你在那邊吃水果呀,喝咖啡呀,你莊老師就一直等在馬路上,吃什麼了?喝什麼了?等你到半夜,你坐了小車屁股一冒煙就走?!”柳月說:“這是莊老師給你訴的苦?我出來哪裡就見他了,他還這麼給你翻是非!那麼長時間他能在馬路上等我?鬼知道他們乾啥去了?!”牛月清說:“他們?他總不會把你孟老師也叫了去馬路上吃酒閒聊?”柳月瞧她總是不信,就更氣了,說:“還有誰?唐宛兒她出了咱院門並冇回去,廝跟了一塊兒去的。我進了市府大門,他們就在馬路上,還需要什麼吃喝嗎?”牛月清說:“柳月你說話不要圖舌頭快,你莊老師朋友多,男男女女的多了,你現在雖然氣壯了,說這樣的話,你莊老師聽了會痛心的。再說宛兒待你不薄,那晚上不是拿了那麼多衣服讓你挑選了穿……”柳月就笑道:“大姐是彌勒佛,大肚能容難容之事,你要不信就權當我冇說。反正大姐對我有意見,我想我也在這裡不會待得多久了。”牛月清聽了,心裡就琢磨柳月的話來。回想以前夫妻雖三天兩頭吵鬨一次,吵鬨過了也就冇事了,白日還是一個鍋吃飯,夜裡還是一個枕上睡覺,房事也五天六天了來一次的。自從認識了唐宛兒,這情況真是慢慢變了,吵鬨好像比以前是少,近來甚至連吵鬨也不吵鬨了,一月二十天的兩人卻不到一塊兒的。牛月清這麼想著,又思謀會不會是柳月胡說的。莊之蝶在家懶得說話,愛往外跑,恐怕也是災災難難的事情多,惹得他冇個心緒罷了?就說:“柳月,我是不起事的人,你能到我家做保姆,也是前世緣分。我哪一處冇有把你當妹妹看待?我怎麼就嫌棄你了?我盼不得你永遠就待在這裡。可這是不可能的事,不久你就是市長家裡的人,這也是我和你莊老師想方設法為你做的好事。我們不指望你來報答,但你人還冇走,也要沉得住氣,否則讓人看著,我們不說,外人就會議論的。”柳月說:“大姐話說到這裡,我也就說了,我這是哪裡沉不住氣了?如果我不是保姆,是城裡一般家庭的姑娘,你是不是也這樣著說話?我現在隻是穿得好了些,化了些妝,這與城裡任何姑娘有什麼不一樣的呢?你眼裡老覺得我是鄉下來的,是個保姆,我和一般城裡姑娘平等了,就看不過眼去!我當然感激你們,願意一輩子待在你們家,我去跟那個殘疾人,坐下了孫猴啃梨,睡下了兩腿不齊,立起了金雞獨立,走路了老牛絆蹄,我是攀了高枝兒上了嗎?!我隻是要過的讓人不要看我是鄉下來的保姆的生活!”柳月說罷,倒委屈起來,到她臥室裡抹眼淚水兒。
原本是牛月清要教訓柳月的,柳月卻把牛月清數說了一堆不是。她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的,還想辯白,卻撲索撲索心口,不再說了什麼。第二日吃飯,莊之蝶草草吃了兩碗就又進書房去,牛月清想起柳月說他和唐宛兒在馬路上的事,肚裡立時覺得飽了,筷子在碗裡撥過來攪過去,就是不想扒到嘴裡去。她說:“吃完飯,你也不坐在一塊兒說說話的?”莊之蝶說:“飯前飯後,我情緒是最躁的時候,你們最好不要打攪我。”牛月清說:“咱這個家也隻是飯前飯後有個說話的空兒,你要不是我的男人,我當然不會求你說一個字的!”莊之蝶聽她的口氣帶著氣兒,就不走了,說:“這話是對,我的老婆讓街上過路人纏著說話,我還罵他是臭流氓的!那說吧,今日天氣晴朗,風向偏西,最高溫度三十四度,最低溫度……”一甩手還是到書房去了。牛月清閉了嘴,鼻子裡長長地出氣,一推碗筷偏跟進來,就坐在他的對麵,突兀兀地說:“你實話實說,你和唐宛兒好?!”莊之蝶冷不防經她一說,當下愣住,遂噴了一口煙去,盯著夫人說:“好!”牛月清本是心裡疑疑惑惑莊之蝶與唐宛兒的事,又儘量往好處去想,希望她問了他,他就一口否認,甚至發誓起咒,暴跳如雷,她也就全然消釋那團疑霧了。可莊之蝶偏偏平靜如水,正經八百地說了“好”!牛月清就受不了!臉頓時鐵青,說道:“算你老實。你說你們好到什麼份兒上?那天送柳月去見大正,你能一個人一直坐在馬路邊上嗎?!黑漆半夜地回來那麼晚,還說柳月坐了車不叫你!你和唐宛兒到底到哪兒去了?乾啥去了?嗯?!”莊之蝶見她這般說,知道事情終於要發生了,他剛纔平平靜靜說了“好”字,有心要看看她的態度,現在卻後悔起來了!就叫道:“柳月,柳月,你怎麼給你大姐說的,你讓她尋我的事?!”牛月清說:“你不要叫柳月,什麼事我都知道,我隻要你說!”莊之蝶說:“乾啥去了,唐宛兒和我把柳月送到市府門口,她就回去了。你說我們乾啥去了?”牛月清一時倒冇了話。莊之蝶說:“你要不知道,我給你說,我們去馬路上當著來來往往的行人睡覺了!和她又去了她家,當著周敏的麵睡覺了!”牛月清說:“聲說得那麼高是吵架嗎?”莊之蝶聲更高了,說:“你就是來吵架嘛!你讓柳月來說嘛!”牛月清說:“你能行的,那我就相信你的話是了。可我得告訴你,為你的生活、身體、事業、前途,我是啥苦啥累都能吃得受得,但我不能容忍你在外邊胡搞!你和景雪蔭當年感情友好,我從冇說過你吧,要不是她這次翻臉不認了你,要詆譭你,我也是不管的,因為以前的景雪蔭畢竟還是正經人,你和她往來,對你的事業也有益處,我不是那種吃醋的人吧?可現在社會風氣壞了,到處都是貪圖錢財、地位、權勢和隻管自己享樂的壞女人,我就不允許你讓她們勾引了!”說畢開門出去,又坐在客廳吃飯。
事情以為已經過去,冇想牛月清去上班了,靜坐在辦公室裡腦子裡還是擺脫不了柳月說的那句話:“大姐是彌勒佛,大肚能容難容之事。”就品出這話裡畢竟還有話。聯想平日裡唐宛兒來她家,莫不喬裝打扮,一雙桃花眼水汪汪地萬般多情,那是最能勾動男人心魂的。莊之蝶雖然老實膽怯,但寫作之人生性敏感,內心細膩豐富,他不會不有許多想法。若唐宛兒不主動惹他,他或許隻是有份賊心冇份賊膽的,但唐宛兒卻不是安分雌兒,能從潼關和周敏私奔出來,哪裡又保得了不給莊之蝶騷情?若她有了點表示,男人的賊心就生了賊膽,要做出見不得人的事體來!牛月清於是搜尋著往日的記憶,想那日能當著我的麵為莊之蝶掖被角,這不是一般客人所能做到的,冇有親近的關係,那動作即使要做起來也冇那麼自然的。還有那次兩人怎麼就去了清虛庵旁邊的樓上,被她撞見了,唐宛兒臉色那般難看,說是為找人尋臨時工作的,怎麼從未聽說過她還要找事乾,後來也再不提說?心下狐疑了,便給雜誌社撥了電話找周敏。周敏接了,牛月清問柳月去相見大正的那個晚上,唐宛兒回來冇事吧?周敏說那夜唐宛兒回來快十二點了,我還以為師母要留了她住在了你們家的。牛月清說:“是十二點嗎?”周敏說:“是十二點。師母你問這,有什麼事嗎?”牛月清忙說:“冇事的,我擔心天黑了冇人送她,這多日不見,還以為出什麼事了!”
周敏放下電話,心裡也覺得奇怪:牛月清就為這事打電話給他嗎?她這麼強調唐宛兒那夜回來的時間,是唐宛兒冇有送柳月?可唐宛兒夜裡回來說她和莊老師一塊兒去陪柳月的呀!那麼師母這麼問又是什麼意思?憂心忡忡回來,見唐宛兒正趴在床上往一份掛曆上數什麼。探身看了,那幾張掛曆下的日期,有的被紅筆畫了圓圈,有的被畫了三角,有的旁邊還批有歎號。說:“你在做什麼記號?”原來婦人每次與莊之蝶相會,回來都要在日曆上有所記載,冇事時就數著,一邊計算著次數,一邊作所有細節的回味。猛地被周敏問起,嚇得一個哆嗦,胳膊上也頓時生一層雞皮疙瘩來,將掛曆在牆上掛好了,說:“做什麼記號?我計算咱家一斤菜油吃了幾天,哪天買了肉,一月能買幾次的。你這麼不聲不吭地溜進來,我還以為是壞人的!”周敏見她說得頭頭是道,也冇往心上去,就說:“真要是個壞人突然進來,你會怎麼的?”婦人說:“你說會怎麼的,我就和他睡覺啊!你今日怎麼啦,陰陽怪氣的,好像我在家養漢偷漢了?!”訓得周敏倒理屈起來,忙笑笑,一場事才了了。
而牛月清回去,這一夜卻和莊之蝶吵鬨開來,說莊之蝶一定是和唐宛兒相好了,好得不是熟人朋友了,要不為什麼騙她說唐宛兒早早回去的?莊之蝶再三勸解,牛月清隻是不行,立逼著要交代與唐宛兒怎麼好起來的,好到了什麼個程度,親嘴了還是**了,在哪兒做的愛,怎樣做的愛。莊之蝶到了這一步,隻是閉口不吭。越是不吭氣兒,牛月清越氣,莊之蝶惱得從客廳坐到書房,她攆到書房;莊之蝶又從書房去臥室,她又跟到臥室。莊之蝶和著衣服蒙了毛巾被睡去,牛月清也睡下去,還是在追問。然後就喋喋不休地數說她在這個家裡的辛苦;說結婚以來,莊之蝶太虧了她了,逢年過節,星期天假日冇陪過她去上街,冇陪過她看一場電影,買煤買麵冇動手過,做飯洗衣冇動手過,她照看了他的吃的穿的,還得照看應酬家裡來往客人,她是把單位的工作不當了一回事,是把自己的親孃冷落在一邊,一切都來適應自己的男人了,可男人卻心在彆人身上!她說:“你還是用不吭聲來應付我嗎?你以為這麼不吭聲就過去了?以前你這麼待我,我饒過了你一次又一次,這次可不行了!你得說出個一二三來,你說呀!你得給我說個明白!”但莊之蝶卻窩在毛巾被裡睡著了,且輕輕地發出鼾聲。牛月清一下子扯了毛巾被,抓了莊之蝶的衣領使勁搖,罵道:“你瞌睡了?你竟然瞌睡了?你就這麼不把我當人,我給你當的是什麼老婆,是貓兒狗兒你也不會不理不睬就瞌睡了!”莊之蝶忽地坐起來用力一抖,甩開了牛月清,下了床又去了書房。牛月清就嗚嗚地哭起來了。柳月在那邊屋裡聽了,知道事情全是為自己惹起,卻也有心想看看河畔裡漲水,但聽得牛月清放聲哭開來,心裡也有了緊張,就過來勸解。柳月一勸解,牛月清知道柳月是聽見了他們吵架的內容,又覺得在柳月麵前丟了臉麵,便全不顧了,撲下床又到書房裡,一把奪了莊之蝶正看著的一本畫冊扔到了地上。莊之蝶說:“柳月你瞧瞧,她多賢惠,能摔了東西了!”柳月偏說:“莊老師,你把桌上的筆拿過,你就憑那支筆吃飯哩,大姐在氣頭上,小心把筆讓她摔壞了!”牛月清聽了,竟然去抓了筆狠狠砸在門上,說:“我就這麼賢惠能摔東西了,我摔了讓你看看我的賢惠!”又開始罵柳月:“柳月,你給我到你房子去,有你攪和什麼?!”柳月說:“我攪和什麼了?我冇攪和的,你真有氣了,你罵罵我嘛,我是保姆,我不怪你的。”更氣得牛月清回到臥室放聲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