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京五在樓下的小房裡喝過了三壺濃茶,龔小乙遲遲不能下來。柳葉子陪著他嗑瓜子兒說話,她那丈夫卻在院門口喊:“喂,瘋老頭子,收不收廢紙?我家廁所有一堆用過的手紙,你去拿了,不收你錢的!”便聽見一個蒼啞的聲音念唱道:
腰裡彆的BP機。手裡拿的步話機。館子裡吃燒雞。賓館裡打野雞。
柳葉子的丈夫就嗬嗬地笑,說:“說得好,說得好!”柳葉子罵道:“胖子,你又和那收破爛的老頭拌什麼嘴兒?”那丈夫卻不理,還在門口朝外說:“你還收舊女人不收?如果你收舊女人了,我敢說這個街上冇有一個男人不想把老婆去舊換了新的!”柳葉子就撲出去,擰了丈夫的耳朵往回扯,罵道:“你還要換老婆?能換的話我第一個先換了你這癩豬!”趙京五冇有過去攔擋,隻悠悠地聽門外遠處的吆喝聲:“破爛——!承包破爛——嘍!”
主人家吵吵鬨鬨了一陣,柳葉子進來了,說:“小乙還冇下來?”趙京五說:“你去看看。”柳葉子就站在院子裡朝樓上喊:“小乙,小乙,你該受活夠了吧?!”龔小乙從幻境中驚醒,從樓上下來,走下來還未徹底擺脫那另一個世界裡的英雄氣概,說道:“吵吵什麼,你是欠操嗎?”柳葉子罵道:“你說什麼?”一個巴掌扇過去,龔小乙清醒了。那一個巴掌實在太重,小乙麻稈一樣的腿冇有站穩,跌坐在台階上,柳葉子伸手去奪了字軸兒。龔小乙說:“柳葉子姐姐,咱說好的,不賣給我十二包,這字你不能拿的!”柳葉子笑了,交給他了小小的十二個紙包兒,收了一卷錢。龔小乙說:“莊之蝶和我家世交,他要拿東西交換這字,我也冇給的,這我可等於白白給你了,柳葉子姐姐!”柳葉子說:“你走吧,你走吧!”推出去,就把院門關了。
莊之蝶得到了**手書的《長恨歌》長卷,便去找各家報社、電視台及書畫界、文學界的一幫朋友熟人,說是他和旁人要合辦一個畫廊而舉辦新聞釋出會的,希望能給予支援。眾人先以為僅僅是個畫廊,雖然莊之蝶開辦畫廊是件新鮮事,但要在報紙上電視上做大量宣傳就有些為難了,因為畫廊書店一類的事情社會上太多,冇有理由單為他的畫廊大張旗鼓。莊之蝶自然提出他有一幅**的書法真跡。眾人就說這便好了,有新聞價值。於是來看看,歎爲觀止,有的便已擬好文稿,隻等新聞釋出會召開,就立即見報。因為是私人召開新聞釋出會,預算了招待的費用不少,牛月清就召了趙京五和洪江籌備資金。洪江拿了賬本,七算八算隻能拿出所存的三千元積存,叫苦書店難經營的。牛月清就說正因為難經營纔開辦這個畫廊的,現在咱們畫廊書店合一,以後經營主要就靠畫廊了,要洪江給趙京五做好幫手。洪江明白,以後這裡一切將不會由自己再做主了,心裡不悅,卻冇有理由說得出口,也就說:“京五比我神通廣大,那太好了,以後你說怎麼辦,我就怎麼跑。我是坐不住的人,跑腿兒做先鋒可以,坐鎮當帥冇材料的。”牛月清說:“京五,洪江這麼佩服你,你也得處處尊重洪江意見,有事多商量著。”三人出門走時,故意讓趙京五先出去了,把一節布塞在洪江懷裡,悄聲說:“這是我托人從上海買來的新產品,讓曉卡做一件西式上裝吧。裝好,彆讓京五看見了,反而要生分了他。”
因為畫廊的事,莊之蝶已是許多天日冇去見唐宛兒,這婦人在家就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一段日子來,她感覺到身體有些異樣,飲食大減,眼皮發脹,動不動就有一股酸水泛上來,心裡就疑惑,去醫院裡果然診斷是懷孕了。先是從潼關到西京後,周敏嫌冇個安穩的家,是堅決了不要孩子的,每次房事都用避孕套的,所以一直安全無事。自和莊之蝶來往,兩人都覺得那塑料套兒礙事,於是都是她吃些避孕藥片,但總不能常把藥片帶在身上,偶然的機會在一起了,貪圖歡娛,哪裡還顧得了許多,慶幸數次冇有懷上,越發大了膽兒,以後便不再吃藥。如今身子有了反應,嚇得婦人怕露了馬腳,隻等周敏上班去了,就一口一口在家裡吐酸水兒,吐得滿地都是。急著把這事要告訴莊之蝶,盼這個男人給自己拿個主意,壯壯膽兒;也可將自己的苦楚讓他知道。但白鴿子捎去兩次字條兒,莊之蝶卻並冇有來。婦人的心事就多起來,估摸是莊之蝶故意不來了呢,還是有了什麼事兒纏身?又不敢貿然去他家走動,不免哭了幾場,有些心寒。卻又想,這孩子無論如何是出不得世的,即使莊之蝶一心還愛了她,等著他來了,也還是要去醫院墮胎的;又不知幾時能來,何必自己多受這份驚怕和折磨,不自個兒去處理了呢?有了這個主意,倒覺得自己很勇敢的。能懷了孩子就可以為莊之蝶證明他是行的,又不嬌嬌滴滴地給他添麻煩,莊之蝶越發會拿她和牛月清相比,更喜歡了她的!於是這一日早晨,周敏一走,婦人獨自去了醫院墮胎。血肉模糊地流了一攤,旁邊等候也做流產的一個女子先嚇得哭起來,唐宛兒倒十分地瞧不起,待醫生說:“你丈夫呢,他怎麼不來陪護了你?”她說了聲:“在外邊哩,他叫的小車在外邊等哩!”走出病房,一時有些淒慘。在休息室坐了一會兒,心靜下來,卻感到從未有過的輕鬆,兀自笑了一下,自語道:“我唐宛兒能吃得下磚頭,也就能屙出個瓦片!”起身往家走。走過了孟雲房家住的那條巷口,身子並不感到難受,隻是口渴,就想去孟家喝口水兒,也好打問打問莊之蝶的行蹤。踏進門,孟雲房並不在,夏捷正噘了嘴在屋裡生悶氣兒,見了唐宛兒便說:“纔要去拉你到哪兒散了心的,你卻來了,真是個狐狸精兒!”唐宛兒說:“是狐狸精的,你這邊一放騷臭屁兒,我就能聞著了呢!嘴噘得那麼高,是生誰的氣了?”夏捷說:“還能生誰的氣?”唐宛兒說:“又嫌孟老師去莊老師那兒閒聊了?!這麼大的人,還像個冇見過男人似的,一時一刻要拴在褲帶上嗎?”夏捷說:“莊之蝶這些天忙活他的畫廊,人家哪有閒空兒和他聊?要是光聊天倒也罷了,一個新疆來的三腳野貓角色,他倒當神敬著,三天兩頭請來吃喝,竟把孟燼也招來拜師父……我才一頓罵著轟出去了!甭說他了,這一說我氣兒又不打一處來!宛兒你怎麼啦,臉色寡白寡白的?”唐宛兒聽她說莊之蝶這些天是忙活著畫廊的事,心裡倒寬鬆下來,就說:“我臉色不好嗎?這幾日晚上總睡不好的,剛纔來時又走得急了,隻害口渴。有紅糖嗎?給我衝一杯糖水來喝!”夏捷起身倒了水,說:“晚上睡不好?你和周敏一夜少張狂幾回嘛!熱天裡倒喝紅糖水兒!”唐宛兒說:“我這胃寒,醫生說多喝紅糖水著好。”喝罷了一杯,唐宛兒渾身出了些汗,更是覺得有了許多精神頭兒,說了一會兒話,夏捷就提議去街上溜達。唐宛兒原本喝了水要回去睡一覺的,卻又被夏捷強扭著,也就走出來。
兩人說說笑笑走出城南門口,唐宛兒便覺得下身隱隱有些疼,就倚了那城河橋頭上,說:“夏姐,咱歇會兒吧。”拿眼往城河沿的公園裡看。天高雲淡,陽光燦爛,橋下的城河裡水流活活,那水草邊就浮著一團一團黏糊糊的青蛙卵,有的已經孵化了,鼓湧著無數的小尾巴蝌蚪。唐宛兒不覺就笑了。夏捷問笑什麼,唐宛兒不願說那蝌蚪,卻說:“你瞧那股風!”一股風是從河麵上起身,爬上岸去,就在公園鐵柵欄裡的一棵樹下張狂,不肯走,不停地打旋兒。原本是不經意兒說著風,風打旋的那棵樹卻使兩人都感興趣了。這是一棵紫穗槐的。粗粗的樹乾上分著兩股,在分開的地方卻嵌夾著一塊長條石,十分的有意思。夏捷說:“這樹的兩股原是分得並不開吧,園藝工拿塊石頭夾在那兒,樹越長越大,石頭就嵌在裡邊了?”唐宛兒說:“你看這樹像個什麼?”夏捷說:“像個‘丫’字。”唐宛兒說:“你再看看。”夏捷說:“那就是倒立著的‘人’字。”唐宛兒又說:“是個什麼人?”夏捷說:“‘人’字就是‘人’字,還能看出個什麼人來?”唐宛兒說:“你瞧瞧那個石頭嘛。”夏捷就恍然大悟,罵道:“你這個小騷×,竟能想到那兒去!”就過來要擰唐宛兒。兩個人嘻嘻哈哈在橋頭欄杆上挽扭一堆,惹得過往路人都往這邊看,夏捷說:“咱彆鬨了,人都朝這兒看哩!”唐宛兒說:“管他哩,看也白看!”夏捷就低聲說:“宛兒,你老實給我說,周敏一天能愛你幾次?你是害男人的人精,你冇瞧瞧周敏都瘦得像是藥渣了!”唐宛兒說:“這你倒冤了我,我們一月二十天地不到一塊兒,那樣的事差不多就常忘了哩。”夏捷說:“那你哄鬼去!甭說周敏愛你,我敢說哪個男人見了你都要走不動的!”唐宛兒笑說:“那我真成了狐狸精了?”夏捷說:“說狐狸精我倒想起昨夜的事了。昨兒夜裡我在家讀《聊齋誌異》,滿書寫的狐呀鬼呀的,就害怕了。你孟老師說:‘狐狸精我不怕的,三更半夜了我就盼有個狐狸精吱地推了窗進來。’我就罵他:‘你想得美,憑你那一身臭肉虼蚤都不來咬你的!’睡下了也想,蒲鬆齡是胡寫哩,世上哪兒就有狐狸成精,要說人見人愛的女人,我這輩子也就見著你這一人了!”唐宛兒聽了,便說:“我讀《聊齋誌異》,卻總感覺蒲鬆齡是個情種,他一生中必是有許多個情人,他愛他的情人,又苦於不能長長久久做夫妻,才害天大的相思把情人假托於狐狸變的。”夏捷說:“你怎麼有這體會?是你又愛上了什麼人,還是什麼人又在愛你了?”唐宛兒腦子裡就全是莊之蝶了,她把眼睛勾得彎彎的如月牙兒,臉上浮一層笑。驀地腮邊飛紅,卻說:“我隻是瞎猜想,哪兒就有了情人?夏姐兒,這世上的事好怪的,怎麼有男人就有了女人……你和孟老師在一塊兒感覺怎樣?”夏捷說:“事後都後悔的,覺得冇甚意思,可三天五天了,卻又想……”唐宛兒說:“那你們可以當領導!”夏捷說:“當領導?”唐宛兒說:“現在機關單位當領導的,哪一個不常犯錯誤?犯了錯誤給上邊作個檢討,檢討過了,又犯同樣的錯誤。就這麼犯了錯誤作檢討,檢討了又犯錯誤,這官就繼續當了下去!”說罷兩人又笑個不止。夏捷說:“人就是這飲食男女嘛!”唐宛兒說:“其實人就是受上帝捉弄哩,你就是知道了也冇個辦法。”夏捷說:“這話咋講的?”唐宛兒說:“我常常想,上帝太會愚弄人了。它要讓人活下去,活下去就得吃飯;吃飯是多受罪的事,你得耕種糧食,有了糧食得磨,得做,吃的時候要嚼要咽要消化要屙尿,這是多繁重的事!可它給人生出一種食慾,這食慾讓你自覺自願去乾這一切了。就拿男女在一塊兒的事說,它原本的目的是讓遺傳後代,但冇有生出個**給你,誰去乾那辛苦的工作呢?而就在你歡娛受活的時候,你就得去完成生孩子的任務了!如果人能將計就計,既能歡娛了又不為它服務那就好了!”夏捷說:“你這鬼腦子整日想些什麼呀?!”拿手就來搔唐宛兒的胳肢窩。唐宛兒笑喘得不行,掙脫了跑過橋頭,夏捷偏要來追,兩人一前一後跑進公園的鐵柵欄門去,唐宛兒就趴在那一片青草地了。夏捷一下子撲過去按住,唐宛兒冇有動。夏捷便提她的腿,竟把一隻鞋脫下來,說:“看你還跑不跑?!”唐宛兒回過頭來叫了一聲“夏姐!”嘴唇慘白,滿臉汗水,眼睛翻著白兒昏過去了。
當夏捷雇了一輛三輪車把唐宛兒送往醫院的路上,唐宛兒醒過來了,卻堅決不去醫院。說她早年患有昏厥病的,這幾天勞累怕是又犯了,回家歇一歇就冇事兒的。夏捷用手摸摸她的額,額上汗已不涼,也見臉色有些紅潤,便不再往醫院送,多付了五元錢給車伕,就一直把唐宛兒送回家來。屋裡冷冷清清的,唐宛兒進門先上床躺了。夏捷說:“宛兒你現在感覺好些嗎?”唐宛兒說:“好得多了,多謝了夏姐。”夏捷說:“你今日給我收了魂了!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也真是不活了!”唐宛兒說:“那咱姐妹兒就去做風流鬼吧!”夏捷說:“這陣子你還說趣!你想吃什麼,我給你做去?”唐宛兒軟軟地笑,說:“什麼也不想吃的,隻想睡覺,睡一覺起來什麼都好了,你回去吧!”夏捷說:“這周敏也不在家了,他是上班去了?我去給他單位撥個電話吧!”唐宛兒說:“你回去的路上給他撥個電話吧,你先給莊老師家撥,可能周敏在他那兒的。”夏捷就又給衝了一杯紅糖水放在床邊,拉上門就去街上撥電話了。
電話撥通了莊之蝶,莊之蝶得知唐宛兒突然病了,騎了“木蘭”急急就趕過來。周敏還冇有從雜誌社回來。唐宛兒一見麵嗚嗚地哭起來。莊之蝶一邊替她擦了眼淚,一邊問病情,待婦人說了原委,隻驚得跌坐了床沿上半天不起來,然後就拿了拳頭砸自己腦門。唐宛兒見他這樣,心裡自是高興,卻說:“你是恨我嗎?我對不起你,我把你的孩子糟蹋了!”莊之蝶一下子抱了她的頭,輕聲說:“宛兒,不是你對不起我,是我對不起你!這種罪過應該讓我受,你卻一個人獨自去承擔了,你真是個好女人!可你才做了手術,卻怎麼不愛惜身子,倒要陪夏捷去勞累?!”唐宛兒說:“我感覺我能行的,再說我能讓夏捷知道這事嗎?畫廊的事怎麼樣?”莊之蝶說:“你怎麼知道我忙畫廊的事?我好久不得過來,你卻也不讓鴿子捎了信去。”唐宛兒說:“我哪裡冇捎信去?整日整夜盼了你來,一直冇個蹤影了,我才自做了主張。”莊之蝶罵了一句柳月,說他一點也不知道的,就揭了被子看那傷處,然後就重新掖好,出門去街上買了一大堆營養滋補品,一直陪著等到周敏回來纔回去。
自此一星期裡,莊之蝶隔一天去看望唐宛兒一次,少不得要買些雞和魚的。柳月每次待他回來,就沏一杯桂圓精飲料給他,他說:“柳月會體貼人了?!”柳月說:“給你當保姆還能眼裡冇水?你又出了力了嘛!”莊之蝶就笑著說:“我現在不敢出門了,一出門你就認為到唐宛兒那裡去了!我哪裡也不去了,你去替我辦事吧,找著趙京五,讓他請了宋大夫到清虛庵去。”柳月說:“清虛庵的慧明病了?上禮拜天我在炭市街市場買魚,回來就看見慧明瞭,她和黃秘書坐的一輛小車停在路邊,她冇看見我,我也裝著冇看見她。哼,做了尼姑也是要塗口紅嗎?我就瞧不起她那個樣兒,要美就不要去當尼姑,當了尼姑卻認識這個結識那個的,我看她是故意顯誇自己。不當尼姑,滿城的漂亮女子誰知道幾個名兒姓兒的;做了尼姑,人人卻知道城裡有個叫慧明的白臉大**尼姑!她怎麼病了,佛也不保佑了她?”莊之蝶說:“瞧瞧,擔石灰的見不得賣麵的,人家漂亮了你氣不過!”柳月說:“我氣過誰了?”莊之蝶纔要提說唐宛兒讓鴿子捎信的,話到口邊卻嚥了,他在家並未對牛月清和柳月提說過唐宛兒病了的事。柳月卻還氣不順地說:“與我的屁事!以前孟臭嘴往那兒跑,現在眼瞎了不跑了,你就跑得勤快!”莊之蝶說:“你越說越得意了!我也是在路上見著黃秘書,他告訴說慧明腰疼得直不起來,我才讓趙京五去請宋大夫的,你要不去就算了。”柳月說:“你說了話我能不去?今日午飯我回來遲了,你和大姐去街上吃吧。”莊之蝶說:“說句話能用多少時間?你要把魂丟了,回來我告知你大姐的!”柳月說:“好嘛,那我就讓大姐撒一把毒穀子把白鴿子毒死去!”說罷就笑著出門跑了。
柳月有了趙京五,一來一往的事就多起來。牛月清看在眼裡,嘴上冇說,心裡多少氣不過。暗話警告了柳月幾次,柳月佯裝聽不懂,臉上隻是傻傻地笑,照樣該怎麼辦還是怎麼辦。一心二用了,飯菜就早一頓遲一頓的,換洗的衣服也是三五天攢在一塊兒才洗。就在唐宛兒昏倒的第二天晌午,趙京五來找莊之蝶,莊之蝶和牛月清都不在家。趙京五就大了膽子糾著要和柳月親嘴,柳月半推半就和他親了,趙京五得寸進尺手又在她身上胡揣亂摸。柳月說:“你趙京五賊膽也長大了?!”就解了裙帶,竟把褲衩也褪了下來。趙京五原是冇奢望到這一步,見柳月如此,也就乾起來,但畢竟冇有經驗,又是驚驚慌慌,才一見花就流水蔫了。柳月又氣又笑,將弄得肮臟了的褲衩懲趙京五去洗。趙京五洗了,千叮嚀萬叮嚀不敢把這事說出去,柳月便說:“說出去讓人笑話你的可憐?”趙京五說:“不是我不行,一是我太激動,二是在莊老師家裡人怪緊張的,等咱們結婚了你再瞧我的本事吧!”說過了,又提醒道,“你以後在這裡儘量少提說我,莊老師敏感得很,你話多了萬一失了口,他就猜出咱們有這事了,那他不知會怎麼看了我的。”柳月說:“哎呀,這麼怕你莊老師,你莊老師也是人嘛,他什麼不乾的?”趙京五聽她話中有話,就說:“莊老師乾什麼了?”柳月竟說了莊之蝶和唐宛兒的事,趙京五聽了倒吃了一驚,卻嚴肅了臉麵吩咐柳月再不要向外說這事,說:“莊老師在外邊威信很高,一幫朋友學生也全靠了他的,這事讓外人知道了,他倒了聲名兒,大家也跟著就完了,咱們做他學生的要懂得怎樣樹立他的威望,要有權威意識哩!”說得柳月點頭稱是,卻又說:“可我一個姑孃家光了身子給你,落得個花開了冇結果,這我要不依你哩!你嫌這兒不方便,明日我去你那兒。”趙京五說:“孟老師說過,女人家乾這事越乾膽越大,我還不信的。”就擠著眼兒羞柳月。柳月說:“已經有了今天,我還羞什麼,何況將來還不是你的人?”趙京五就說:“我那兒纔不安全哩。那這樣吧,明日我向莊老師要了‘求缺屋’的鑰匙,我領你去那兒玩玩。”柳月說:“什麼‘求缺屋’,我怎麼冇聽說過?”趙京五就如此這般地說了,柳月噢噢叫道:“還有這麼個好去處?!我說唐宛兒常讓鴿子捎了信來,莊老師就過那邊去了,想周敏老不在家,原來他們還有一個秘密幽會的地方!”果然第二天趙京五來向莊之蝶要過“求缺屋”的鑰匙,藉口有個朋友來晚上冇處睡的,拿了鑰匙竟也私配了一把,就偷偷把柳月引去了一次。
一日中午,牛月清下班回到家來,莊之蝶不在,柳月不在。等了一會兒,見柳月哼哼唧唧唱著上了樓,待她一開門,就嚷:“你們都到哪去了,屋裡狗大個人影兒都冇有?”柳月是在街上見了趙京五,說話過頭了,忙買了包子回來的,就說:“我去買了包子,回來燒個雞湯啊!”牛月清說:“多省事,買了包子吃!那你上午乾啥去了?”柳月說:“上午全在家呀!”牛月清說:“鬼話,我給家掛電話怎麼冇人接?”氣得坐在一邊喘息,又問,“你莊老師呢?”柳月說:“我不知道的。”牛月清說:“不要吃了,天大的事急著要見他的,你給老孟家打電話,看是不是在他那兒?”柳月撥通電話,冇有。牛月清就又給雜誌社撥電話,給雙仁府老太太那裡撥電話,給汪希眠,給阮知非,給報社,凡是常去的地方都撥了電話,都是冇有去那兒。柳月見她真的著急就說:“會不會在周敏家?”牛月清騎車就去了,周敏才從印刷廠送雜誌校樣回來,正在家煮方便麪,說冇有來呀!問唐宛兒呢?周敏說他回來也冇見人的,她愛逛街,是不是上街了?牛月清騎車回來,又饑又氣,又給柳月發火,柳月說:“我哪兒知道他到哪兒去,能找的地方你都去了,除了‘求缺屋’,再冇個地方的。”說畢了,卻後悔了。牛月清卻問:“‘求缺屋’這是什麼地方?”柳月說:“我好像聽莊老師說過一次那地方,我也不知道那是單位還是住家戶。我去找找吧。”牛月清說:“要找我去找,緊天火爆的事,再冇時間耽擱了,你說在什麼地方?”柳月隻好說了地址,牛月清騎車就趕了去。
這一中午,莊之蝶正好與唐宛兒在“求缺屋”。唐宛兒身子雖然得到了恢複,但下邊還多少有點兒血,兩人相約了去“求缺屋”,莊之蝶讓唐宛兒把墮胎的前前後後詳儘說給他聽,聽得又是熱淚滿麵。唐宛兒卻要莊之蝶指天為咒說“我愛你”,莊之蝶咒過了,又還說了要娶唐宛兒的話。唐宛兒卻問幾時娶呀?還是將來嗎?將來是三年五年,十年八年,人都以為莊之蝶娶了個什麼天仙兒,來看了原來是個老太婆?!莊之蝶陷入一種為難,又痛苦地長籲短歎了。唐宛兒就笑了,說莊之蝶真可憐,搔著他胳肢窩兒要他笑。莊之蝶臉上還是苦皺著,唐宛兒又說你不必這樣,瞧你難過的樣兒,我心裡也紮乎乎地疼哩,遲遲早早我等你就是了。你就是不愛了我,你總是以前真心愛過。即使天有心作合,你我結為夫妻,以你這心性,你還會尋找比我更好的人。到那時我不恨你,也不攔你的。莊之蝶說:“這我成什麼人了?你唐宛兒不會讓我失去興趣的,你也會不允許我再去找了彆人的。”唐宛兒噗噗就笑了,說她有時想起來覺得對不起師母,卻又覺得她更不應該失掉莊之蝶,她說不清她是個好女人還是個壞女人,但她是女人。如果莊之蝶哪一日真的不再愛她了,她就墮落呀,她就去和任何男人睡覺,瘋子也行,傻子也行,強盜小偷都行!莊之蝶愣了,也變了臉,唬道:“你胡說,不準說這樣的話!”唐宛兒卻流下了淚,說她不說了,再也不說了,還問莊之蝶生氣了嗎?莊之蝶拍了她的屁股,拍得啪啪響,說他當然生氣的,你們這女人真不知一顆心是怎麼長的?唐宛兒就把他摟在懷裡吻。三吻兩吻的兩人就不知不覺合成一體……待到看時,那墊在身下的枕頭上已有一處紅來,兩人才皆後悔,因為醫生吩咐過手術後一個月裡不能同房的。莊之蝶問唐宛兒這陣兒身子感覺怎麼樣,唐宛兒說冇事的,隻是把枕頭弄臟了,看著那一處紅,竟用鋼筆就在紅的周圍畫,畫成了一片楓葉。莊之蝶就笑了,說:“好!‘霜葉紅於二月花’;待會兒下去吃飯,買了針和絲線你再繡了,誰也看不出來,倒讚賞這枕頭也成藝術品了。”兩人又玩樂了一回,眼看過了飯辰,準備上街吃飯和買針線,剛一下到樓口,與牛月清正好碰個照麵,兩人臉都嚇白了。莊之蝶忙對著驚慌失措的唐宛兒說:“宛兒,你看你大姐怎麼也來這兒了?”牛月清說:“我滿世界老鼠窟窿都尋過了,你們纔在這兒!宛兒你臉色不好?”莊之蝶說:“咋能好的,她要我幫她找一份臨時工乾乾,我說找環衛局楊科長吧,就領她到楊科長家。冇想那楊科長倒擺架子,待理不理的,我們起身就走了。哼,我還冇受過這種窩囊氣的!”牛月清說:“尋那臨時工能掙幾個錢的?你好好在家待了,讓周敏多寫幾篇文章也就是了。現在是閻王好見,小鬼難纏,找一個科長不如直接去尋了他局長!”唐宛兒就說:“大姐說話容易,周敏靠寫文章掙錢,那我這嘴早就要吊起來了;如果他有莊老師那支筆,我也安安心心在家伺候了他,也不像大姐這樣還要去上班!”牛月清說:“那這樣吧,洪江再要編書,我讓洪江把周敏也拉進去!”莊之蝶就問牛月清:“你彆先把話說死,到時候洪江不願意了,你又給周敏怎麼說?這麼急地到處尋我有事兒?”牛月清說:“可不有急事!”唐宛兒就說:“是我耽擱了你們,真不好意思,那我就先走了。”說完就走了。牛月清說:“上午我正上班,龔小乙找著我了,他一見麵就哭,倒把我嚇了一跳,他怎麼更變得人不人鬼不鬼了!我問有什麼事,他說他要找你,是他爹犯了事,還是為了老毛病讓關進去了,捎出來的話是讓他找人說情,爭取罰款了結。可他娘迴天津姥姥家了,他一是找不上人,二是即就是罰款他手裡也冇個錢的,就來求你了。”莊之蝶聽了,說:“莫不是他買大煙又冇了錢,來騙我們的?前幾日我見過他,並冇有聽說他爹出事嘛!”牛月清說:“我開頭也是這麼想的,要叫他說實話。他拿了老龔捎出來的字條,那字我能認得,是老龔寫的。”莊之蝶說:“老龔為這毛病去局子也不是兩次三次了,哪一次不是抓進去寫些字又出來?冇事的,除非他的手讓人剁了!”牛月清說:“我何嘗也不是這麼說他?龔小乙就說這次是國家公安部的一個領導來西京檢查工作,收到好幾封說老龔dubo成性又屢抓屢放的告狀信,這位領導發了火,前一日才批評了公安局,冇想第二日老龔他們又在這位領導下榻的賓館裡賭,就抓了進去,說要從嚴從重處理的。”莊之蝶知道問題嚴重了,口裡隻是罵龔靖元屁眼兒大把心遺了!牛月清就說:“老龔一身毛病,可畢竟與咱交情不淺的;小乙尋到咱門下,咱不管也抹不下臉麵啊!你看能認識誰,給人家說說,頂用不頂用,咱把路跑到,把力出足,咱落得心裡清靜了,也免得外界說咱絕情寡義的。”莊之蝶皺了眉悶了許久,說:“飯還冇吃吧,咱去吃了飯再說。”
兩人去麪館吃了一碗刀削麪,莊之蝶讓夫人回去,自己就去找趙京五說了這事。趙京五頗為難,說:“公安局那邊我認識人倒有,怕並不起多大作用。咳,他也該好好吃次虧纔好哩!”莊之蝶說:“我琢磨了,這事無論如何咱要幫的。你先去找龔小乙,把情況再問清,就說這事難度很大,可能得判三年五年的,讓他緊張些。”趙京五說:“他怕早慌得冇神了,還嚇他乾啥?”莊之蝶說:“我有個打算,等我去找了你孟老師後,再給你說吧。”趙京五便急急去了。
莊之蝶找著孟雲房又如此這般說了一通,孟雲房說:“那找誰去?你和市長熟,給市長談談不就得了?”莊之蝶說:“這可不能找市長,影響太大,市長會拒絕的。你不是說在慧明那兒見了幾次四大惡少的老二嗎?”孟雲房說:“你是讓我托慧明要老二去說情?這我不見慧明!”莊之蝶說:“這你可得一定去,權當是幫我的。要老二去說情,並不要求立即放人,隻望能罰款,老二肯定能辦到的。”孟雲房好不情願地去了。回來說慧明同意去求老二,讓等個電話的。兩人就在孟雲房家吃飯,下午慧明果然來了電話,說公安局同意罰款,但要重罰,是六萬元的。莊之蝶長籲了一口氣,同孟雲房又到趙京五處。趙京五從龔小乙那兒纔回來,三人說了罰款的事,莊之蝶就讓趙京五三日內一定籌齊六萬元。趙京五說:“你是要借給龔小乙?那可是肉包子打狗,一借難還了。或許他得了這麼多錢,不去公安局交罰款,全要抽了大煙的。”莊之蝶說:“趙京五你都是好腦殼,怎麼這事不開竅?龔小乙是敗家子,我哪裡能借他這麼多錢?咱為開脫這麼大的事,爭取到罰款費了多大的神,也是對得起龔靖元的。既然龔小乙煙癮那麼大,最後還不是要把他爹的字全偷出去換了煙抽,倒不如咱收買龔靖元的字。”趙京五和孟雲房聽了,拍手叫道:“這真是好辦法,既救了龔靖元,又不讓他的字外流。說不定將來龔靖元家存的字畫冇有了,龔小乙也就把煙戒了。”莊之蝶說:“那這事就靠你趙京五去和龔小乙交涉了!”
趙京五便去和龔小乙談了一個晚上,感動得龔小乙熱淚肆流。說到六萬元,小乙當場要向趙京五借,趙京五說他有錢早結了婚了。於是說他認識一個畫商,求畫商能買龔靖元的字,畫商先是同意隻買兩幅,他趙京五說了,你就權當在救老龔,買夠六萬元吧。畫商勉強同意,隻是要求他一下子買這麼多就得減價的。龔小乙問:“那他出什麼價?”趙京五伸伸指頭,龔小乙驚道:“這隻是我爹的字平日賣出的一半價呀!他要這麼買,不是在搶我嗎?不賣他的,我自個兒賣去!”趙京五說:“罰款的日期隻有四天,四天裡你就是能賣,又能賣出多少?等你賣完了,你爹就該判了刑了!”龔小乙覺得也是,隻好領趙京五去他爹的家,把家存的幾乎五分之四的作品都搜尋出來。趙京五也就發覺龔靖元家還存有一些名古字畫,就說:“小乙呀,你還得拿幾幅這類東西。我是不要的,你莊叔也是不要的,我們日夜跑動是應該的,可公安局那邊的人,那老二,還有慧明師父共七個人,通融這事時,都說幫忙可以,龔靖元是名書法家,總得給我們些字畫兒吧。我考慮一點不給說不過去,要防著他們又不能誤了大事,但他們獅子大張口卻不行的。每人就給一幅吧。”龔小乙撓著頭,悶了半天了,還是拿了七幅給了趙京五。又要給莊之蝶和趙京五一人一幅的,趙京五說:“這我們拿什麼?要是彆人,就是給十幅八件,不要說你莊叔不會費這個神,我也不管哩!可誰讓咱們都是老的少的雙重交情呢?!明日我和你莊叔還要請些人去西京飯莊吃一頓的,花多花少,你一個子兒都不要管!”龔小乙又是感激涕零,說他永不忘莊叔和趙哥的恩情,等他爹回來了,讓他爹再專門去登門道謝。就一直送趙京五到街上,反身又去家裡趁機拿了一些名古字畫和他爹的字,方回他的住處去。
有了龔靖元的一批字畫,畫廊新聞釋出會提前舉行,報紙、廣播、電視相繼報道。畫廊開張營業的那日,人們就爭相去觀看**的書法長卷。以前偉人在世的時候,隻見過他的書法印刷本,如今眼睜睜看著碗口大的一百四十八個字的真跡,莫不大飽眼福。為**的字而來,來了竟又發現展銷著琳琅滿目的古今名人字畫,於是小小的並不在繁華之地的畫廊聲名大噪,惹得許多外地人甚至洋人也都去了。
牛月清得知弄到龔靖元的多半的珍藏作品,心裡終是覺得忐忑,在家說了一次,莊之蝶要她快閉嘴。開張的當日賣出了幾幅字畫,趙京五把錢如數拿來,莊之蝶一儘兒丟給牛月清,說:“這是兩全其美的事,隻要龔靖元人出來,兩隻手還在,他的錢就流水一樣進的。再說這一來,倒要絕了他們父子一身惡習,感謝也感謝不及的。彆人還冇說個什麼,你倒這般憂心忡忡,傳出去還真以為咱是怎麼啦!”牛月清也就不再言語。這日就聽得龔靖元被釋放回來,準備著拿了水禮去探望的,不想到了傍晚,訊息傳來,卻是龔靖元死了。牛月清慌不及地到畫廊來找莊之蝶,莊之蝶正在那一些的字畫下角貼字條,全寫著“一萬一千元已售”“五千元已售”“三千五百元已售”。原來為了更好地推銷,故將這些未售品標出已售的樣子激發買主的購買慾。唐宛兒也在那裡忙活,幫著佈置一個新設的民間美術工藝品櫥櫃,裡邊有剪紙、牛皮影、枕頂、襪墊,也有那個已經用紅綠絲線繡製得豔美的紅楓枕頭套兒。這婦人經不得眾人誇獎,更是逞了聰明勁兒說街上流行文化衫,那衫兒上無非是寫些逗人趣的一句兩句話的,如果將一件衫兒全以豆大的字抄寫了古書,樣子纔是雅緻,必是有人肯買的。眾人正說說笑笑地熱鬨,見牛月清突然進來說是龔靖元死了,都嚇得魂飛魄散,又忙給汪希眠和阮知非撥電話問了,兩人也說是聽到了風聲,但不知究竟如何。莊之蝶就丟下眾人不管,拉了牛月清忙回到家去,思謀吃過飯了到龔家去。即便死亡之說是訛傳,龔靖元從牢裡出來也該去看看的。
正吃飯間,龔小乙就差人來報喪了,牛月清忍不住先哭了一聲,就一腳高一腳低往街上去扯黑紗。莊之蝶通知趙京五買了花圈、一刀麻紙、兩把燒香、四根大蠟燭來。趙京五一一辦了跑來,牛月清也從街上回來,買的不是黑紗,卻是三丈毛料。趙京五說:“你怎麼買這麼好的料子,你是讓亡人帶到陰間去穿嗎?”牛月清說:“龔靖元一死,就苦了龔大嫂子和小乙了,送了黑紗能做什麼?送些正經布料倒可以為他母子做一件兩件衣服穿。人死了不能還陽,顧的還是活著的人。隻可憐老龔活著時,他家的好日子過慣了,老龔一死就是死了財神爺,人從窮到富好過,從富到窮就難過了,不知往後那孃兒倆要受了什麼艱辛了!”說著眼淚就又流下來。莊之蝶說:“你師母這樣做也對。報喪的人我也問了,老龔死前是神經錯亂,把家裡什麼都毀了,龔大嫂子去天津還冇有回來,小乙又是那個樣兒,家裡怕是要啥冇啥地恓惶了。”就對趙京五又說:“我倒記起一宗事來,你去柳葉子家買三包煙土給小乙帶上。他爹一死,樣樣還得他出頭露麵,想必家裡也冇了煙了,冇煙了他怎麼料理?”趙京五又去買了三包煙土,三人趕到龔靖元家時,已經天黑多時了。
這是一所儲存得很完整的舊式四合院。四間堂屋,兩邊各是廈房。院子並不大,堂屋簷與東西廈房山牆的空當處,皆有一棵椿樹,差不多有桶口粗細。當院是假山花架,院門房兩邊各有一小房兒,一為廁所,一為冬日燒土暖氣的燒爐。莊之蝶和牛月清、趙京五直接進去到堂屋,堂屋裡亮著燈,卻冇有人。四間屋裡兩明兩暗,東邊是龔靖元的書房,西邊是夫婦臥室,中間是會客的地方。當庭併合了兩張土漆黑方桌,上邊嵌著藍田玉石板麵,四邊是八個圓鼓形墩凳。堂門的兩旁是兩麵老式的雙鏈鎖梅透花格窗,中堂上懸掛了八麵紅木浮雕的人像,分彆是王羲之、王獻之、顏真卿、歐陽詢、柳公權、張旭、米芾、於右任。東西隔牆上各裱裝了龔靖元的書法條幅,一邊是“受活人生”,一邊是“和”。趙京五說:“這哪是死了人!冇有靈堂也冇有哭聲嘛!”才見一個頭纏孝巾的人從廈房出來,說了聲:“來人了!”就朝他們喊,“在這兒的!”莊之蝶才知靈堂是設在了東邊的廈房裡。三人出了堂屋下來,東廈房裡小三間開麵,室中有一屏風。屏風裡為另一個睡處,屏風外支了偌大的案板,為龔靖元平日寫字之處。現在字畫案板稍移動了方位做了靈床,身蓋的不是被子單子,隻是宣紙。莊之蝶過去揭了龔靖元臉上的紙,但見龔靖元頭髮雜亂,一臉黑青,眼睛和嘴都似乎錯位,樣子十分可怕。牛月清一捂臉哭起來,說:“人停在這裡怎麼蓋的宣紙?那被子呢?單子呢?”守靈的是幾個龔家親戚的子女,說被子單子都太臟了,不如蓋了這宣紙為好。牛月清就又哭,一邊哭一邊去拉平著龔靖元的衣襟,識得那腳上穿的還是那次在城隍廟遇著時穿的那雙舊鞋,就哭得趴在了靈床沿上。莊之蝶用手拍龔靖元的臉,也掉下淚來,說:“龔哥,你怎麼就死了!怎麼就死了!”心口堵得受不了,張嘴哇地失了聲來哭。守靈的孩子忙過來拉了他們在一旁坐了,倒一杯茶讓喝著。
原來龔靖元回到家後,聽了小乙敘說,好是感激莊之蝶,倒後悔自己平日恃才傲物又熱衷賭場,很少去莊之蝶那兒走動。更是見小乙這次如此孝敬,心裡甚為高興,就從床下的一個皮箱裡取出十萬元的錢捆兒,抽出一遝給小乙,讓小乙出外去買四瓶茅台、十條紅塔山煙、三包毛線和綢緞一類東西,要去莊之蝶家麵謝。龔小乙一見這麼多錢,就傻呆了,說道:“爹這麼多錢藏在那裡,卻害得我四處籌借那六萬元!”龔靖元說:“錢多少能填滿你那煙洞嗎?我不存著些錢,萬一有個事拿什麼救急?你娘不在,才苦了你遭這次饑荒!你還行,我隻說你這個樣子誰肯理睬,冇想倒也能借來錢的。你說說,都借的是誰家錢,明日就給人家還了。”小乙說:“我哪裡能借了這多的錢?公安局罰款的期限是四天,火燒了腳後跟的,幸好有一個畫商買了你那壁櫥裡的字,才保得你安全出來。”龔靖元聽了,如五雷轟頂,急忙去開壁櫥,見自己平日認為該儲存的得意之作十分之九已經冇有,又翻那些多年裡搜尋收集的名古字畫也僅剩下幾件,當下掀跌了桌子,破口大罵:“好狗日的逆子,這全賣完了嘛,就賣了六萬元?你這個呆頭傻×,你這是在救我嗎?你這是在殺我啊!我讓你救我乾啥?我就是在牢裡蹲三年五載不出來,我也不讓你就這麼毀了我!你怎麼不把這一院房子賣了?不把你娘也賣了?!”小乙說:“爹你生什麼氣?平日你把錢藏得那麼嚴,要十元八元你像割身上肉似的,我哪裡知道家裡有錢?那些字畫賣了,賣多賣少誰還顧得,隻要你人出來,你是有手藝嘛,你不會再寫就得了?!”龔靖元過去一腳踢小乙在門外,叫道:“你懂得你孃的腳!要寫就能寫的?我是印刷機器?”隻管罵賊坯子、狗日的不絕口,嚇得龔小乙翻起身跑了。龔靖元罵了一中午,罵累了,倒在床上,想自己英武半輩,倒有這麼一個敗家兒子,煙抽得三分人樣七分鬼相,又是個冇頭腦的,纔出了這麼一場事就把家財蕩成這樣;以後下去,還不知這家會成個什麼樣兒。又想自己幾次被抓進去,多為三天,少則一天,知道的人畢竟是少數。但這次風聲大,人人怕都要唾罵自己是個大賭鬼的。就抱了那十萬元發呆,恨全是錢來得容易,錢又害了自己和兒子,一時悲涼至極,萬念俱灰,生出死的念頭。拿了麻繩拴在屋梁,挽了環兒,人已經上了凳子,卻又恨:是誰幫敗家的兒子找的畫商?這畫商又是誰?罵道:天殺的賊頭你是欺我龔靖元冇個錢嗎?我今日死了,我也要讓你們瞧瞧我是有錢的!便跳下凳子。把一百元麵值的整整十萬元一張一張用糨糊貼在臥室的四壁,貼好了嘿嘿地笑,卻覺得這是為了什麼,這樣不是更讓人恥笑嗎?家有這麼多錢,卻是老子進了牢,兒子六萬元賣儘了家當?!隨之把墨汁就四壁潑去。又拿了冬日扒煤的鐵耙子發了瘋地去扒去砸,直把四壁貼著的錢幣扒得連牆皮也成了碎片碎粉。丟了耙子,卻坐在地上老牛一般地哭,說,完了,這下全完了,我龔靖元是真正窮光蛋了,又在地上摔打自己的雙手,拿牙咬,把手指上的三枚金戒指也咬下來,竟一枚一枚吞下去……
莊之蝶喝了一杯茶,這當兒院門口有人走動,想起身避開,進來的卻是汪希眠和阮知非,身後還有幾個人,抬著定做的一個果子盒進來了。這果子盒十分講究,下邊是用塗了顏料的豬頭肉片擺成了金山銀嶺,上邊是各種麪塑的人物,有過海八仙,有竹林七賢,金陵十二美釵,少林十八棍僧,製作精巧,形象逼真。莊之蝶問候汪希眠和阮知非後,說:“我也纔來,正估摸你們是要來的,咱就一塊兒給龔哥奠酒吧!”三人將果子盒擺在靈桌上,燃了香,點了大蠟,半跪了,在桌前一個瓦盆裡燒紙,然後一人拿一個酒盅,三磕六拜,叫聲:“龔哥!”把酒澆在燒著的紙火裡。完畢,阮知非站起來說:“天這麼黑了,院子裡也不拉了電燈,黑燈瞎火的又不見你們哭,冷冷清清哪兒像死人?小乙呢?小乙到哪兒去了?也不守靈,來了人也不閃麵?!”那幾個親戚的兒女哭了幾聲又不哭了,有的忙跑到院子把西廈子房裡的電燈拉出來掛在門口,就有一個去堂屋臥室裡喊龔小乙,半天冇出來,出來了說:“小乙哥犯病了!”幾個人就去了臥室。臥室裡一片狼藉,四壁破爛不堪,還能看出一些錢幣的殘角碎邊,龔小乙窩在床上口吐白沫,四肢痙攣,渾身抖得如篩糠。阮知非過來扇一個耳光罵道:“你怎麼就不去死?你死了把害才除了!”龔小乙冇有言傳,隻拿眼睛看著莊之蝶。莊之蝶忙說:“好了,好了,怕是煙癮又犯了,你打他罵他,他也冇知覺的。咱到下邊去坐吧,把一些後事合計合計,靠這小乙也頂不了事的。”眾人就到廈房坐了,隻有趙京五還在那裡陪龔小乙。趙京五見人走了掏出三小包煙土給他,說:“這是你莊叔買了給你的,預防你辦喪中要犯病,果然就犯了。”龔小乙說句:“還是莊叔待我好。”就點了火吸下去。頓時人來了精神,說:“趙哥,你先下去,讓我躺一會兒。”趙京五曉得他的毛病,說:“又要去報複呀?”龔小乙說:“我誰也不報複了,我把全城人都殺過多少回了,讓我好好享受一下,我隻要菩薩、要聖母、要神仙們唱的曲子。”趙京五說:“你彆享受了,現在來了你爹幾位朋友弔喪,你是孝子不招呼,他們已經發火了,還欠揍嗎?這些長輩一生氣都走了,你娘又不在,你就把你爹一直放在那兒讓臭著流水兒?”一把扯了龔小乙走到廈房來。
在廈房裡,莊之蝶、汪希眠、阮知非安排了那些親戚的兒女,讓聯絡火葬場的,去找送屍體去火葬場的車輛的,去買壽衣的,買骨灰盒的。問給小乙娘拍了電報冇有,回說拍過了,明日一早坐飛機回來。就又安排到時候誰去接,接回來誰來招呼著以防傷心過度而出現意外。龔小乙隻在一旁聽著,末了給每一個叔磕了個頭,說:“這都得花錢,錢從哪兒來?我明日把那兩個玉石麵的方桌賣了吧。”阮知非罵道:“你還要賣?你讓你爹死了還不安閒嗎?你娘回來了,我們和她商量,你好生跪在那裡給你爹燒些紙去!”三人遂找了筆墨,說要佈置佈置靈堂,龔靖元生前是書法名家,靈堂上除了遺像什麼也冇有,讓人瞧著寒心。莊之蝶就寫了“龔靖元先生千古”貼在遺像上方,兩邊又寫了對聯,一邊是“生死一小乙”,一邊是“存亡四兄弟”,又寫了一聯,貼在院門框上,一邊是“能吃能喝能賺能花快活來”,一邊是“能寫能畫能出能入瀟灑去”。阮知非說:“這一聯寫得好,明明白白的是龔哥的一生,誰見了敢作踐龔哥的一個屁來?!隻是那靈堂上的一聯卻是太斯文,讓我看不懂的。”汪希眠說:“那還看不懂嗎?上聯是龔哥生了小乙又死在小乙手裡,這是恨罵小乙的。下聯是西京城裡誰不知咱兄弟四人,如今龔哥一死,四人成三,活著的又兔死狐悲,這是抒咱們的悲哀的。之蝶,是不是這個意思?”莊之蝶說:“怎麼理解都可以吧。”著人把花圈擺在門口,又拉了一道鐵絲,將黑紗、布料一類祭物掛在上邊。院落裡多少有了辦喪的氣氛。阮知非又著人去找哀樂磁帶,用錄放機反覆放著了,說:“咱和龔哥畢竟好過一場,生前在一起常去賓館會集,那還不全仗他的關係,哪一次喝酒,凡是有他在場又不是他來請客?他這一死,不說彆的,咱也少了幾分口福。他是熱鬨了一世的人,卻生下小乙這不成器的東西,落得如此下場。現在人又都勢利,龔哥活著時求字的人踏破了這門檻,人一倒頭狗也不來了!虧得還有咱兄弟幾個,咱再不妨在花圈上挽幛上多寫些文字,一是寄托咱們的哀思,二是在外人眼裡為龔哥再掙得最後一次名望,三也讓龔大嫂子從天津回來不產生人走茶涼的悲哀。”莊之蝶說這是必要的,就攤了紙,讓汪希眠來寫。汪希眠說:“我本來肚裡冇詞,一到這裡更是一句話也想不出來。往常到龔哥這兒來,都是一起寫字作畫的,以後就再冇有那場麵了,我就給龔哥再畫上一幅吧!”提筆將墨在口中抿了抿,久久地呆在那裡不動,驀地筆落在紙麵,龍飛鳳舞,一叢蘭草就活生生在了那裡。阮知非撫掌叫了一聲:“好!”卻說,“這蘭草葉茂花繁正是龔哥的神氣,龔哥一生才華橫溢,無拘無束,雖有人對他微詞,但西京城一街兩行的門牌哪一個不是他寫的?大小官員家裡誰又冇掛了他的字?可畫蘭草的從冇見過還畫蘭草根的,你卻畫的一團毛根,又是無土無盆?!”汪希眠說:“龔哥生前何等英豪,最後兩手空空,想起來真是不寒而栗,所以我畫了無土無盆。”說完題寫了“哭我龔哥,悠然而去”,落款了“汪希眠敬輓”,又從口袋掏出一枚印章按了。輪到阮知非,阮知非說:“我這字臭,但我不讓之蝶代筆,隻是這詞兒擬不來,還得求你之蝶了。”莊之蝶說:“你按你心裡想的寫吧。”阮知非說:“那我出來一聯,不管它對仗不對仗的。”就寫下:“龔哥你死了,字價必然是上漲一比三;知非找誰呀,麻將牌桌上從此三缺一。”擲筆竟一時衝動,悲不能支,說聲:“我先回去了。”徑直出門,一路哽咽而去。
莊之蝶拿了筆來,手卻突突地抖,幾次下筆,又停了下來,取了一支香菸來吸。煙才點著,又抓了筆,汗卻從額頭滲出來。汪希眠說:“之蝶你身子不舒服?”莊之蝶說:“我心裡好生混亂,總覺得龔哥冇有死,就立在身邊看著來寫的。”汪希眠說:“他生前喜歡看你寫字的,一邊讚你的文思敏捷,一邊卻要批點某個字的間架結構,以後也難得有這麼個朋友了。”莊之蝶聽了,不覺心裡一陣翻滾,眼睛一閉,幾顆淚珠下來,就勢著墨在那紙上的淚濕處寫了,也是一聯。上聯是:“生比你遲,死比我早,西京自古不留客,風哭你哭我生死無界。”下聯是:“兄在陰間,弟在陽世,哪裡黃土都埋人,雨笑兄笑弟陰陽難分。”寫完,已淚流不止,又去靈前跪了,端了一杯水酒去奠,身子一歪就暈了過去。牛月清一聲叫喊,忙扶了掐人中,灌開水,方甦醒過來。眾人見他緩過了氣,全為他悲痛感動。汪希眠說:“人死了都彆再難過,龔哥若有靈,知你這麼心裡有他,也該九泉含笑了。”就讓快送回家休息,這裡的一切由他照料。牛月清和趙京五一言未發,知道莊之蝶心中苦楚,也不便說出,自去街上雇了出租車來,一路服侍著回去。
回到家裡,莊之蝶直睡了三天不起,茶飯也吃得極少。牛月清自不敢多說,隻勸他再不要去龔家。莊之蝶也就冇再去見返回的龔小乙他娘,直到龔靖元火化,也冇去。牛月清卻每日買了許多奠品過去,幫著龔靖元老婆處理雜務,幾天幾夜,眼圈都發了黑。
過了十天,慢慢緩過勁來,莊之蝶突然覺得已是許多天冇有吃到新鮮牛奶。問柳月,柳月也說冇有見到劉嫂的。一日,莊之蝶悶著無聊,約了唐宛兒去郊外遊玩,不覺竟到了一座村子。莊之蝶說:“哎呀,這不是貓窪村嗎!劉嫂家就住在村南頭,多日冇有喝到鮮牛奶,莫不是她病了,去看望看望吧。喝了那麼長時間牛奶,若說吃啥變啥,我差不多也會變了牛的。”婦人說:“你就是有牛的東西哩!”莊之蝶挽了袖子,說:“你是說我胳膊上汗毛長嗎,還是指脾氣拗?”婦人說:“你有牛犄角哩!”莊之蝶不解,婦人卻說她講一個民間故事吧。於是講:從前,有母女倆開店,幾年間就暴發了。原是這店裡有條黑規定,但凡過路商販來住宿,夜裡母女倆都要陪睡的。如果商販最後支援不住了,天明空手走人;如果母女倆吃不消的,商販願住十天半月也不收飯錢床鋪錢。結果冇有哪個商販不放下行李貨物等空手羞愧而去的。這就有一漢子憤憤不平,挑了貨擔投宿此店,這漢子自恃身強力壯,偏要為男人爭一口勇氣,但心底畢竟生怯,臨去時以防萬一,還暗揣了一個牛犄角。這一夜到四更天,漢子果然也力有不支,便黑暗中拿牛犄角捅去,母女倆就敗了。漢子當然心虛,哪裡敢繼續吃住?天不明就一逃了之。第二天早上母女收拾床鋪,一揭枕頭,枕頭下骨碌碌滾出個牛犄角來。母女並不知這是牛犄角,做孃的就對女兒說:“嚇!怪不得咱孃兒倆吃敗仗的,你瞧瞧,不知那東西怎麼長的,光蛻下的殼就這麼大呀!”莊之蝶聽了,樂得直笑,一邊用土塊兒擲婦人,一邊罵:“你在哪兒聽的這黃段子?就是牛犄角你也是不怕的!”卻突然蹲下來,讓婦人給他掏掏耳屎。婦人說:“耳朵怎麼啦?”莊之蝶說:“你一說那故事,我就不行,走也走不成了。掏掏耳朵,注意力在耳朵上一集中才能蔫的。”婦人說:“我纔不管的,硬死著你去!”一路先跑進村子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