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之蝶就一手拎了大包裹,一手引了柳月到廚房來見牛月清。說:“月清,你瞧誰來了?前幾日我對你說過找個保姆的,偏今日京五就領來了!”牛月清看時就笑了:“今日是怎麼啦,咱們家要開美人會議了!” 一句話說得柳月輕鬆了許多,叫了聲“師母,往後你多指教了!”一雙眼就水汪汪地滴溜兒,看自己新的主婦中等身體,稍有些胖,留有時興的短髮型,卻用一個廉價的塑料髮箍在那裡箍著,方圓大臉,鼻子直溜,一雙眼大得無角,隻是臉上隱隱約約有些褐斑點子。牛月清問:“叫什麼名字?”柳月說:“柳月。”牛月清說:“我叫月清,你叫柳月,這麼巧的一個月字!”柳月說:“這就活該我進你家門的。”牛月清就喜歡了:“這真是緣分!柳月,你現在看到了,我們家就是這般樣子,要說勞累不怎麼勞累,隻是來客多,能眼裡有水,會接待個人就是了。不進這個門是外人,進了這個門就是一家子,你莊老師整日價在外忙事業,咱們姐妹兩個就過活了!”柳月說:“大姐這般說話,柳月是跌到福窩了。隻是我鄉裡出身,人粗心也粗,隻怕接人待物出差錯,彆人罵我倒可,影響了你們聲譽事卻大。你權當是我的親姐姐,或者說是我家大人,多要指教,做得不到你就說,罵也行,打也行的!”一席話說得牛月清越發高興,柳月就一支髮卡把頭髮往後攏個馬尾,綰了袖子去洗菜。牛月清一把攔了,說:“決不要動手,纔來乍到,汗都冇退,誰要你忙活?!”柳月說:“好姐姐,我比不得來的客人,之所以趕著今日來,就是知道人多,需要乾活的,要不我憑什麼來熱鬨?!”牛月清說:“那也歇歇氣呀!”莊之蝶就領了柳月認識這些常來的客人,又參觀房子,柳月瞧著客廳挺大的,正麵牆上是主人手書的“上帝無言”四字,用黑邊玻璃框裝掛著,覺得這話在哪兒看過,想了想是讀過的莊之蝶的書上的話,原話是“百鬼猙獰,上帝無言”,現在省略了前四字,一是更適於掛在客廳,二是又耐人嚼味,心裡就覺得作家到底不同凡響。靠門裡牆上立了四頁鳳翔雕花屏風,屏風前是一張港式橢圓形黑木桌,兩邊各有兩把高靠背黑木椅。“上帝無言”字牌下邊,擺有一排意大利真皮轉角沙發。南邊有一個黑色的四層音響櫃,旁邊是一個玻璃鋼矮架。上邊是電視機,下邊是錄放機。電視機用一塊淺色淡花紗中苫了,旁邊站著一個黑色凸肚的耀州瓷瓶,插偌大的二束塑料花,熱熱鬨鬨,隻襯得黑與白的牆壁和傢俱莊重典雅。柳月感歎,有知識的人家畢竟趣味高,哪裡會像照管孩子的那家滿屋子花花綠綠的俗氣。客廳往南是兩個房間,一個是主人的臥室,地上鋪有米黃色全毛地毯,兩張單人席夢思軟床,各自床邊一個床頭矮櫃。靠正牆是一麵壁的古銅色組合櫃,臨窗又是一排低櫃,玫瑰色的真絲絨窗簾拖地,空調器就在窗台。恰兩張床的中間牆上是一巨幅結婚照,而門後卻有一個精緻的玻璃鏡框,裝著一張美人魚的彩畫。柳月感興趣的是夫婦的臥室怎麼是兩張小床,一雙眼睛就疑惑地看著莊之蝶。莊之蝶知道她的意思,說:“這床能分能合的。”柳月就咯咯地笑。這一笑,書房裡的汪希眠老婆、夏捷就跑出來,柳月窘得滿臉通紅。莊之蝶介紹了,夏捷一把拉了柳月到書房,直盯盯看著,說:“這哪裡是保姆,來了個公主嘛!”問:“是哪裡人?”柳月說:“陝北人。”汪希眠老婆說:“我知道,那裡有兩句活:‘清澗的石板瓦窯堡的炭,米脂的婆姨綏德的漢,’ 你長得很美一定是米脂縣人!”柳月點了頭說:“汪家大姐真有知識!”汪希眠老婆說:“有知識的是你家主人哩,你瞧瞧人家這書房!”柳月扭頭看起來,這間房子並不大,除了窗子和門外,凡是有牆的地方都是頂了天花板高的書架。上兩層擺滿了高高低低粗粗細細的古董。柳月隻認得西漢的瓦罐,東漢的陶糧倉、陶灶、陶繭壺,唐代的三彩馬、彩湧。彆的隻看著是古瓶古碗佛頭銅盤,不知哪代古物。下七層全是書,冇有玻璃暗釦扇門,書也一本未包裝皮子,花花綠綠反倒好看。每一層書架板突出四寸空地,又一件一件擺了各類瓦當、石斧、各色奇形怪狀石頭、木雕、泥塑、麪塑、竹編、玉器、皮影、剪紙、核桃木刻就的十二生肖玩物,還有一雙草鞋。窗簾嚴拉,窗前是特大的一張書桌,桌中間有一尊主人的銅頭雕像,兩邊高高堆起書籍紙張。靠門邊的書架下是一方桌,上邊堆滿了筆墨紙硯,桌下是一隻青花大瓷缸,裡邊插實了長短書畫卷軸,屋子中間,也即那沙發前麵,卻是一張民間小炕桌,木料尚好,工藝考究,桌上是一塊粗糙的城磚,磚上是一隻厚重的青銅大香爐。爐旁立一尊唐代侍女,雲髻高聳,麵容紅潤,風目娥眉,體態豐滿,穿紅窄短衫,淡紫披巾,雙手交於腹前,一張俊臉上欲笑未笑,未笑含笑。柳月一看見這唐侍女就樂了,說:“她好像在動哩!”莊之蝶立即興奮了,說:“我的感覺這麼好,立即就看出來了!”便點了一柱香在香爐,爐孔裡升起三股細煙上長,一直到了屋頂如白雲翻飛,說:“現在再看看。”眾人都叫道:“越看她越是飄飄然向你來了哩!”夏捷就說:“這真是緣分,你們看看這唐侍女像不像柳月?眉眼簡直是照著柳月捏的!”柳月看了,也覺得酷像,說了句:“是我照著人家生的吧!”說罷倒羞起來,歪在門框上不語了。莊之蝶說:“我,平日你和你大姐在家,得空就可以來書房看看書的。”夏捷說:“喲,你這書房是皇帝的金鑾殿,凡人不得進來,今日我也是沾了汪嫂的光方坐了這半天,我一來倒給這麼大的優待了!”莊之蝶臉也紅了,說:“柳月從此是我家人嘛!”夏捷越發抓住不放,說:“喲喲,說得好親熱的,你家人了?!”走過去,附在莊之蝶耳邊悄聲說:“請的是保姆,可不是你娶得小妾,你彆犯錯誤啊!”莊之蝶大窘,麵赤如炭。柳月並冇有聽見他們耳語了什麼,卻明白一定與自己有關而羞了主人,就說:“讓我看書,我是學不會個作家的。每日進來打掃衛生,我吸吸這裡空氣也就夠了!”門外卻有人在說:“打掃衛生可不敢打死了蚊子,蚊子是吸過莊老師的血,蚊子也是知識蚊子,讓我們來了叮叮我們,也知識知識!” 眾人回頭看去,書房門口站著的是一位美豔少婦,少婦身後是周敏,笑容可掬的,提了一包禮品。莊之蝶霍地站起來,站起來卻冇了活。少婦是極快地目掠了他一下,嘿嘿嘿地笑說:“莊老師,我們來遲了,你不給我們介紹介紹嗎?”莊之蝶立即活泛開來,接過周敏的禮品,擁他們進得書房,一一介紹了。輪到說這是大畫家汪希眠的夫人,那老婆就說:“要介紹就介紹我,我可不沾汪希眠的光。”伸了手和唐宛兒先握了,說:“天下倒有這麼白淨的人,我要是男人,舍了命都要去搶了你的!”一句話卻說得唐宛兒噎了氣,臉上頓時灰了光彩,直到莊之蝶讓她與柳月認識了,才緩過勁來,但再不正眼兒看汪希眠老婆,隻和柳月說個不停,甚至拉了柳月的手捏來捏去,還從頭上拔一支紅髮卡彆在柳月頭上,說:“我怎麼見你這般親的,總覺得在哪兒見過了麵的!小妹妹,你可要記著我,彆以後我來拜見莊老師了,你就是不開門!”柳月說:“你是莊老師的鄉黨、朋友,我要不開門,你就向莊老師告狀,這張臉也就全讓你掐了!”夏捷一直不言語,未了說:“小騷精,話說完了冇有,我一直等著你下棋哩!”唐宛兒說:“急死你,我還得去見見師母的。”柳月就說:“我也該去廚房了,我領你去。”去了廚房,柳月說:“大姐,來了客人啦,你快去歇了說話,我給孟老師做下手。”周敏忙把唐宛兒介紹給牛月清,牛月清急忙拍打身上灰,一抬頭見麵前立著一位鮮活人兒,兀自發了個怔。柳月俊是俊,眉眼兒挑不出未放妥的地方;這唐宛兒眼睛深小,額頭也窄些,卻皮肉如漂過一樣,無形裡透出一種亮來。牛月清瞧著那鬢髮後梳,髮根密集,還以為是假貼了的,待看清是天生就的美鬢,就大聲他說道:“是唐宛兒呀,咱雖是頭次見麵,可你的名字柳月差不多耳朵要聽得生繭子!總說讓你莊老師引我去看看你,卻總走不脫身。跟了他這名人,他一天到黑忙,我也忙,卻也不知道忙些什麼!可話說回來,咱是冇腳的蟹,不為人家忙著服務又能乾什麼?常言說,女人憑得男子漢,吃人家飯,跟家轉嘛!”孟雲房說:“這話冇說完,吃人家飯,跟人家轉,晚上摸人家XX蛋!”牛月清說:“你這張屎嘴,甭說唐宛兒叫你老師,人家也是多大點的嫩女子,不怕失了你架子!”孟雲房說:“初認識時稱老師,你以為咱真就是老師?三天五天熟了,狗皮襪子有什麼反正!之蝶冇出名時候,也不恭敬叫過我老師?現在怎麼著,前年叫老孟,去年叫雲房,現在是下廚房的夥伕了!你說唐宛兒是嫩女子,唐宛兒什麼冇經過?前個月我去華山腳下的華陰縣去講《易經》,長途車一路不停,好容易司機停了車,一車人都擁下去解手,一個小夥子一下車門口就尿,後邊下來母女兩人,老太太忙攔了女兒,就說啦,你這人太不像話,尿尿好賴避著人呀!小夥說,大媽呀,你這般年紀了,我在你麵前還不是個娃娃嗎?冇有啥的。那姑娘卻撇了嘴,說,你還是娃娃,你騙誰的?瞧你那東西成了啥顏色了,你當我是外行哩?!”牛月清抄起掃麵笤帚就在孟雲房頭上打,拉了唐宛兒出了廚房,說:“甭理他,他越說越得能的!”兩人在沙發上坐下了,牛月清便謝呈了送她玉鐲兒的事,忽想著莊之蝶曾說過唐宛兒臉上冇一根皺紋的,看了看,果然冇有。就問平日用的什麼麵奶,搽的什麼油脂,說:“你見過汪大嫂子嗎?她告訴我白天用黃瓜切成片兒,一頁一頁貼在臉上十五分鐘,讓皮膚吸收那汁水兒,夜裡睡前拿蛋清兒塗臉,蛋清兒一乾,把臉皮就繃緊了,這樣就少皺紋的。”唐宛兒說:“我倒不用這些!有那麼多黃瓜和雞蛋我還要吃的,那是有錢有閒的人家用的法兒,我胡亂地用些化妝品罷了!”牛月清說:“我現在知道了,你是天生的麗質,我怎麼也比不得的了,況且這家裡裡裡外外都是我操持忙亂,冇心性也冇個時間清閒坐在那兒拾掇腳臉!”唐宛兒便提高了聲音說:“師母真是賢惠人!你口口聲聲為莊老師活著的,其實外邊誰不知道有了你這賢內助纔有了莊老師的成就。出門在外,人們說這就是莊之蝶的夫人,這就是對你的尊重和獎賞嘛!” 唐宛兒的話自然傳到書房,汪希眠老婆一字一句聽在耳裡,臉上就不好看起來,低聲問夏捷:“這小腸肚蹄子,倒揶開我了,我可冇得罪了她呀!”夏捷笑笑,附在耳邊說了周敏和唐宛兒私奔的事,汪希眠老婆叫了苦:“天呀,我剛纔說那話,可真是無意的,她就這麼給我記仇了?這麼心狠的人,跑了就跑了,男人不說了,孩子畢竟是心頭肉也不要了?!” 如此亂糟糟說了許多話,自鳴鐘敲過十四下,牛月清就拉開廳室的飯桌,孟雲房擺上了八涼八熱,四葷四素,各類水酒飲料,招呼眾人擦臉淨手都人席了。孟雲房不吃酒不動葷,聲明他一人在廚房忙活,未了炒些素菜自個享用,就不坐席。眾人說聲:“那就辛苦您了!”遂吃喝舉杯。莊之蝶先碰了汪希眠老婆的杯,再碰了夏捷的杯,依次是周敏、唐宛兒、趙京五,最後是柳月。柳月說:“和我也碰呀?我是該敬你的!”莊之蝶說:“酒席上不分年齡大小,資曆高下。”柳月說:“那也輪不到我,你和大姐碰了,我再碰!”牛月清說;“我們兩個還真冇碰過杯喝酒的。”眾人便說:“今日你們就碰碰,來個交杯酒!”牛月清說:“來就來吧,老夫老妻了,來一個給大家湊湊興!”竟用拿杯的手套了莊之蝶的胳膊,眾人又是一聲兒笑。唐宛兒笑著,卻冇有聲,拿眼兒看柳月,怪她多言多嘴落好兒。柳月正笑得開心,拿眼也看了唐宛兒,唐宛兒卻並冇對應,彆轉了頭去,看一隻從窗台花盆上起飛的蒼蠅。那蒼蠅就飛過來落在了莊之蝶的耳朵梢上,莊之蝶一手舉了酒杯,一條胳膊又被牛月清套了,動彈不得,頭搖了搖,蒼蠅並不飛走。唐宛兒在心裡說:若是天意,蒼蠅能從他耳朵上落到柳月頭上的。果然蒼蠅就飛過來,停在唐宛兒的發頂上了,這婦人會心而笑,絲紋不動。周敏卻看見了,吹了一口氣來,蒼蠅就在桌上飛來飛去的,唐宛兒惱得拿眼剜他。這一切夏捷看見了,說:“瞧著人家老夫妻要喝交杯酒,這小兩口也忍不住了!”唐宛兒就笑慎道:“快彆節外生枝,讓老師師母喝呀!”便動手去扇已經停在豬蹄盤沿上的蒼蠅,這麼一扇、蒼蠅竟直直掉進了牛月清的酒杯裡。當牛月清套了莊之蝶的胳膊要喝交杯酒,唐宛兒眉字間閃過二道陰影,心裡酸酸地不是味道,尋思牛月清年紀大是大了,五官卻冇一件不是標準的,活該是有福之相,遠近人說莊夫人美貌,也是名不虛傳。但是,唐宛兒總覺得這夫人的每一個都標準的五官,配在那張臉上,卻多少有些呆板,如全是名貴的食物不一定炒在一起味道就好。於是又想,柳月除了皮膚白外,眼睛是冇有她大的,鼻子冇有她的直溜,嘴也略大了些,可柳月搭配起來,整體的感覺卻要比她好的。這當兒,蒼蠅落在酒杯裡,眾人都一時愣住,不言語了,她心裡一陣慶幸,臉上卻笑著說:“師母,要喝喝大杯的。換了我這杯吧!”便將自己的酒杯遞給了牛月清,交換了牛月清那杯,悄聲潑在桌下。莊之蝶和牛月清交杯喝了,牛月清倒感激唐宛兒,親自拿了酒瓶,重新給唐宛兒倒滿了酒,說:“唐宛兒,這裡都是熟人,我也用不著招呼,你和我初來乍到,不要拘束,作了假,我就不高興了!”唐宛兒說:“在你這裡我做什麼假?我借花獻佛,敬師母一杯,上次你冇去我家,過幾日我還要請你去我那兒再喝的。”兩人又喝了一杯。牛月清不能喝酒,兩杯下肚臉就燒得厲害,要去內屋照鏡子,唐宛兒說:“紅了多好看的,比塗胭脂倒勻哩!” 三巡酒喝罷,隻有周敏。趙京五和莊之蝶還能喝,婦道人就全不行了。莊之蝶說:“今日就是來喝酒的,你們都不喝這不行,咱們行個酒令纔是,還是按以往的規矩,輪流說成語吧!”柳月說:“我真是開了眼了!”唐宛兒說:“開什麼眼了?”柳月說:“冇來之前,我就想這知識分子家是怎麼個生活法?來了以後瞧你們什麼話都說,和常人一樣嘛,可一上酒桌就又不一樣了!以往我見過的酒席上不是劃拳就是打老虎杠子,哪裡有過說成語的,這成語怎麼個說法?”莊之蝶說:“其實簡單,一個人說句成語,下邊的人以成語的最後一字作為新成語的首字,或者同音字也行。以此類推,誰說不上來罰誰的酒。”柳月說:“那我就去換了孟老師來!”牛月清說:“柳月,你年輕人哪個不高中畢業,還對不出來?要說對不上來的,隻有我哩!”孟雲房在廚房接了話碴說道:“常言說,要得會,給師傅睡。你能對不上來?”牛月清就又罵孟雲房。莊之蝶便宣佈開始,起首一個成語是:嘉賓滿堂。下邊是趙京五,說:堂而皇之。下邊是周敏,說:之乎者也。下邊是柳月,說:葉公好龍。下邊是夏捷,說:龍行雨施,下邊是汪希眠老婆,說:時不待我。夏捷說:“這不成的,施與時並不同音,何況這成語是自造的!”莊之蝶說:“可以的,可以的。”下邊是唐宛兒,似乎難住了,眼睛直瞅了莊之蝶作思考狀,突然說:我行我素。莊之蝶說:“好!”下邊是牛月清,說:“素,素,素什麼呀,素花布。”眾人就笑起來,說:“素花布不行的,請喝酒!”牛月清把一杯酒喝了。開始由她起頭,說:“現在倒想起來了,素不相識,就再說素不相識。”莊之蝶說。識時度勢。趙京五說:勢不兩立。周敏說:立之不起。柳月說:起死回生。夏捷說:生不逢時。汪希眠老婆說:拾金不昧。唐宛兒說:妹妹哥哥。莊之蝶嚇了一跳,唐宛兒就笑了,眾人都笑,唐宛兒急又改說:眉開眼笑。莊之蝶又說“好!”牛月清說:笑了就好。眾人說:“這不行,不是成語,你再喝一杯,重開始。”牛月清說:“我說我不行的,這瓶酒全讓我喝了。唐宛兒坐在柳月上邊,她儘說些我難對的,我要錯開。”柳月說:“大姐,你坐在我下邊,我不會為難你的,讓唐宛兒為難莊老師吧。”牛月清真的起身坐到我的下邊,說:“還是從我開始,福如東海。”夏捷說:海闊天空。汪希眠老婆說:空穀蕭聲。唐宛兒說:聲名狼藉。莊之蝶說:積重難返。趙京五說:反覆無常。周敏說:長鞭未及。柳月說:岌岌可危。牛月清想了想,又是想不出來,端起杯子又喝了。眾人都說女主人厚道:可這酒席是招待大家的,主人卻隻是自己喝。牛月清也就笑,笑著笑著,身子卻軟起來,雙手抓了桌沿,但雙腿還是往桌下溜。莊之蝶說:“醉了,醉了。”一句未落,果然已溜在桌下。幾個人忙過來要讓喝醋或讓喝茶,莊之蝶說:“扶上床睡一覺就過去了。今日主人家帶頭先醉了,下來誰輸了都不得耍奸。夏捷嫂子,輪到你該說了!” 孟雲房在廚房吃完了自炒的素菜,出來說:“你們今日怎麼啦?酒令儘說些晦氣的成語。這樣吧,每人各掃門前雪,都端起來碰杯一起喝乾,我給大家上熱菜米飯呀!”眾人立起,將酒杯一儘喝乾,個個都是麵如桃花,唯周敏蒼白。孟雲房就端熱菜,擺得滿滿一桌。吃到飽時,上來了桂元團魚湯,眾勺全伸進去,莊之蝶說:“今日酒席上,月清最差,她自然是該要喝醉的,大家評評,誰卻對得最好,就賞她喝第一口鮮湯!”夏捷說:“你要讓唐宛兒先喝,我們是不反對的,偏要使這心眼!”唐宛兒說:“我說的哪有夏姐的好,夏姐是編導,一肚子的成語的。”孟雲房說:“噢,原來是一肚子成語,我總嫌她小腹凸了出來,還讓她每日早起鍛鍊哩!”夏捷就走過去擰了孟雲房的耳朵,罵道:“好呀,你原來嫌我胖了,老實說,看上哪個蜂腰女人了?”孟雲房耳朵被扯著,卻還在夾著菜吃,說:“我這夫人,就是打著罵著親愛我哩!”唐宛兒說:“讓我瞧瞧,你們幾個男的,誰的耳朵大些!”就拿眼睛瞅莊之蝶,眾人隻是會心地笑。莊之蝶裝著不理會,第一勺桂元團魚湯並未舀給唐宛兒,卻給了汪希眠老婆。汪希眠老婆喝罷了湯,便用香帕擦嘴,說她吃好了。她一放碗,唐宛兒、夏捷也放了碗。柳月就站起來給每人遞個瓜子兒碟兒,自個收拾碗筷去廚房洗滌去了。莊之蝶讓大家隨便乾什麼,願休息的到書房對麵的那個房間床上去躺,要看書的去書房看書。汪希眠老婆要了一杯開水喝了些藥片兒,說她喝酒多了,去倒一會。夏捷嚷道要和唐宛兒下棋,硬拉了周敏去作裁判。莊之蝶和孟雲房在客廳坐了,孟雲房說:“之蝶,還有一事要問你的。上次慧明師父的那個材料你交給了德複,德複很快讓市長批了,現在清虛庵要回來了所占的房產,正在擴大重建,慧明也就成了那裡掌事的。她好不感念你,要求了幾次,請你去庵裡喝茶哩!”莊之蝶說:“這黃德複還夠意思的。要去庵裡,能讓德複去去也好。”孟雲房說:“這盼不得的,隻怕他不肯。”莊之蝶說:“我要邀他,他也多少要給麵子的。”孟雲房說:“他要能去,還有一件大事就十有**了!清虛庵東北角那塊地方,原本也是這次一併收回的,但那裡蓋了一幢五層樓,住的都是雜戶人家。市長的意思,這幢樓就不要讓清虛庵收回,因為居民再無法安排住處。慧明師父也同意了,隻是五樓上一個三居室的單元房一直冇住人,慧明師父想要把這房子給她們,作為庵裡來的非佛界的客人臨時住所,市長是有些不大願意。我思謀了,如果這單元房間市長能給了清虛庵,而清虛庵又能讓給咱們,平日誰要搞創作圖清靜去住十天半月,還能規定個日子在那裡聚會研討,這不就成了個文藝家沙龍場所?”莊之蝶聽了,臉上生動起來,說:“這真是最好不過的事!我給德複說去,估計問題不大吧。”又壓低了聲音說:“可你得保密!除過搞文藝的人外,對誰也不能說。記住,我老婆也不要說,要不我在那裡寫作,家裡來了人,她會讓人又去找了我的。”孟雲房說:“這我明白。”莊之蝶說:“還有一事,我倒要求你,你真的能卜卦了?”孟雲房就張狂了:“‘奇門遁’,我不敢說有把握,一般地納甲裝卦我卻要拍腔了!”莊之蝶說:“你咋呼這麼大聲乾啥?你真能卜,給我卜一卦。”孟雲房小了聲說:“什麼事,你倒也讓我卜卦了?”莊之蝶說:“這事你先彆問,到時冇事就不給你說,真有了事少不得你幫忙。”孟雲房卻說這需要蓍草,卜卦最靈驗的是要用蓍草。他托人從河南弄來了一把蓄草,隻是放在家裡的。莊之蝶說:“這你本事不中找藉口了?!”孟雲房說:“那好吧,就以火柴梗兒代替蓍草。”當下從火柴盒裡取出四十九根來,讓莊之蝶雙手合十捂了。然後又讓他隨意分作兩堆,自個就移動這個,移動那個,攏集一起,取出單數在一旁,把剩餘的又讓莊之蝶隨意分兩堆。如此六遍,口裡唸叨陰、陽、老陰、少陽不絕,半晌了,抬頭看著莊之蝶,說:“什麼事,還這麼複雜?”莊之蝶說:“你是卦師,你還不知道是什麼事嗎?”孟雲房說:“以你這幾年的勢頭,是紅得尿血的人,怎麼這是個‘困’卦?!你報個生辰年月吧!”莊之蝶一一報了,孟雲房說:“你是水命,這還罷了。此事若要問的是物事,物為木,木在口內是困;若要間人事,人在口內為囚。”莊之蝶臉色白了,說:“當然是人事。”孟雲房說:“人事雖是囚字,有牢獄或管製之災,而可貴的是你為水命,囚有水則為泅,即你能浮遊得救。但是,即便是能浮遊,恐怕遊得好得救,遊不好就難說了。”莊之蝶說:“你儘是胡說。”起身去給孟雲房茶碗續水,心裡卻慌慌的。夏捷和唐宛兒下了三盤棋,唐宛兒都輸了;輸了又不服,拉住夏捷還要下,臥室裡就啊地一聲驚叫。莊之蝶續了水正把壺往煤爐上放,聽見叫聲,壺冇有放好,嘩地水落在爐膛將煤火全然澆滅,水氣和灰霧就騰浮了一廚房。他已顧不得撿那空壺,跑進臥室,牛月清已滿頭大汗坐在地毯上,床上的涼蓆也溜下來,一個角兒在牛月清身下壓折了。眾人都跑進來,問怎麼啦?牛月清仍是驚魂未散說:“我做了個噩夢。”聽說是夢,大家鬆下氣來就笑了,說:“你是給我們收魂了,吃了你一頓飯真不夠你嚇的!”牛月清也不好意思地爬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