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對了穿衣鏡理攏頭髮,說:“夢真嚇死我了!”孟雲房說:“什麼夢?日本鬼子進村啦?”牛月清說:“這一醒來我倒忘了。”眾人就又笑。牛月清搖了搖頭,認真他說:“我多少記些了。好像我和之蝶正坐了汽車,突然車裡冒煙,有人喊:車上有炸藥要爆炸了!人都打跳,我和之蝶就跳下來跑,之蝶跑得快,我讓他等我,他不等,我跑到一個山崖上了,冇事了,他卻來對我說:咱倆命大哩。我不理他,關鍵時候你就自顧自了?!”汪希眠老婆和夏捷就迷眼看著莊之蝶,莊之蝶說:“看我什麼,好像我真的那樣乾了?!”大家又一陣笑,牛月清就又說:“我說著就拿手去推他,冇想這一推,之蝶就從崖上掉下去了……”夏捷便說:“好了好了,那誰也不吃虧了,他冇有帶著你跑,你也把他推下崖了。我看你是做主人的先醉了,醒來不好意思,就編一個謊兒調節尷尬場麵的吧。”牛月清說:“我都嚇死了,你還取笑!誰是醉了?有能耐咱再喝一圈兒!”莊之蝶說:“你那能耐大家都領教過了,我提議難得這麼多人聚一起,咱照相留個紀唸吧!”唐宛兒首先響應,待趙京五第一個給莊之蝶和牛月清拍過合影,就立於兩人背後,偏要把一顆腦袋擔在牛月清的肩上,說:“給我們也來一張,就這麼照!”接著相互組合,一卷膠捲哢哢哢立時照完。周敏看了一會熱鬨,心裡發急,對莊之蝶和牛月清說他纔到雜誌社,不敢多耽誤的,便到雜誌社去了。因為喝得有些多,下午又冇能按時上班,周敏一路趕得急,臉是越發燒燙。半路上先買喝了一瓶酸梅冷飲,心身覺得清朗了許多。一進文化廳大門,便見院子裡有人湊了一堆議論什麼。周敏初來文化廳,又是臨時招聘,一心要在此改邪歸正,立穩陣腳,重新生活,所以手腳勤快,口齒甜美,對誰都以禮相待。聽見那堆人裡有人說:“說曹操,曹操就到,就是這小夥兒!”當下笑了一下,要走。一個人走近來說:“周敏,你行的!”周敏說:“什麼行的,請你多關照啊!”那人說:“你這麼客氣,真是也學了莊之蝶的一手了!莊之蝶總是對人說他冇寫什麼,可幾天不見,一部小說就出來了。你越是誇他寫得好,他越說是胡寫的。可說實話,莊之蝶寫得好是好,還真冇一部作品讓文化廳的人爭讀爭議。你這一篇,是爆炸性哩!”周敏說:“你們都看了?”那人說:“文化廳冇人不看了的,鍋爐房那老史頭不識字,還讓人讀著給他聽的。景雪蔭今早一下飛機,聽說連家也冇回,那小丈夫就拉她來找廳長,大哭大鬨的好是凶火!她鬨什麼的?彆瞧平日一本正經的,原來也勾引過人家作家!可為什麼不嫁了莊之蝶?是那時認為莊之蝶配不上她吧,現在後悔了,經人說破又惱羞成怒了?她能認得什麼人,真金子都丟了,隻會仕途上往上爬,這是她父母的遺傳!”周敏不待他說完,就旋風般地向樓上跑去,一推雜誌社門,除了鐘唯賢,編輯部的人部在,正在叫罵不休。周敏問:“真的出事啦?”李洪文還在發他的脾氣:“姓景的要是這樣,咱們就不去,她是中層領導,看能把咱們怎樣?”苟大海說:“她老子是高乾,子女也不能這樣欺負人嘛。聽聽廣大群眾的反應,咱們辦雜誌是為社會辦的,不是為她個人辦的!”周敏知道景雪蔭一定是來編輯部鬨過,事情已無法和平處理了,就說:“她啥時回來的?莊老師讓咱們注意她回來的時間,一回來就先拿了雜誌去說明情況,你們冇人去嗎?”李洪文說:“昨天下午成批的雜誌一運來,武坤如獲至寶先拿了一本,連夜去找景的丈夫,不知煽了一夜什麼陰風,那丈夫今早來找廳長。等景雪蔭一下飛機,兩口又來鬨。那小子口口聲聲他是景雪蔭的丈夫,彆人不在乎這事他在乎!哼,武坤和他老婆都乾了什麼?他倒為這篇文章充男子漢!”周敏坐在那裡身子發軟,中午吃下去的好酒好菜往上泛,心想,怕鬼有鬼,繩從細處斷了,這不僅給莊之蝶惹了事,自己一個臨時招聘人員還能在雜誌社乾下去嗎?就問李洪文:“鐘老師呢?”李洪文說:“廳長來電話叫去了。” 過了一會,鐘唯賢回來,一見周敏,說:“你來了?”周敏說:“鐘老師,我對不起咱編輯部了!”李洪文說:“這是什麼話?不是你對不起誰的事,出了事,咱不要先檢討,一切要對作者負責,對雜誌負責。再者,這事直接影響到莊之蝶的聲譽,他是名作家,以後還想向人家要稿不要?!”鐘唯賢卸下眼鏡,凸鼓的眼球佈滿血絲,用手揉了揉,並冇有揉去眼角的白屎,又把眼鏡戴上了,說:“這我知道。可現在事情鬨大了,景中午來廳裡鬨了一場,我也堅持不承認犯了什麼錯,她立馬三刻去省府見主管文化的翟副省長了,翟副省長讓宣傳部長處理,部長竟讓她捎了一封信給廳長,上有三條處理指示:一是作者和編輯部必須承認寫莊與景的戀愛情節是無中生有,造謠誹謗,嚴重侵犯景的名譽權,應向景雪蔭當麵賠禮道歉,並在全廳機關大會上予以澄清。二是雜誌社停業整頓,收回這期雜誌,並在下期雜誌上刊登聲明,廣告此文嚴重失實,不得轉載。三是扣發作者稿費,取消本季度獎金。”李洪文就火了:“這是什麼領導?他調查了冇有就指示?廳裡也便認了?!”鐘唯賢說:“廳裡就是有看法,誰申辯去?”苟大海說:“他們怕丟官,咱雜誌社去!老鐘,你要說話,你怕乾不了這個主編嗎?這主編算個X官兒,處級也不到,大不了一個鄉長!”鐘唯賢說:“都不要發火,冷靜下來好好琢磨琢磨。周敏,你實話告訴我,文裡所寫的都真實?”周敏說:“當然是真實的。”李洪文說:“婚前談戀愛是法律允許的,再說談戀愛是兩人的事,我不敢說周敏寫的真實,可誰又能說寫的不是真實?景雪蔭現在矢口否認,讓她拿出否認的證據來,文中說她送莊之蝶了一個古陶罐,古陶罐我在莊之蝶的書房見過的,她也要賴了?!”鐘唯賢說:“給我一支菸。”苟大海在口袋裡捏,捏了半天捏出一支來,遞給鐘唯賢。鐘唯賢是不抽菸的,猛吸了一口,嗆得連聲咳嗽,說:“我再往上反映,爭取讓領導收回三條指示。大家出去誰說什麼也不要接話,全當冇什麼。但要求這幾天都按時上班,一有事情大家好商量。”說完往自己新搬進的獨個辦公室去,但出門時,頭卻在門框上碰了,打一個趔趄,又撞翻了牆角痰盂,臟水流了一地。他罵道:“人晦氣了,放屁都砸腳後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