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一走,唐宛兒關了院門,回來見莊之蝶還長醉不醒,且滿頭滿臉汗水,就解開他那件白衫兒的釦子讓敞著,自己拿了一本《紅樓夢》坐在床邊來讀。讀著讀著,她就讀不下去,覺得這種環境非常地美妙--他在床上勻勻地發著鼾聲,我在這裡靜靜地讀書,窗外的小風吹得梨樹枝吱兒吱兒響,那一隻老鼠在頂棚下的擋板上出現了,睜著明溜溜的眼睛看他們了許久,就隨著那電燈繩兒往下溜,溜到床頭被子上了,一閃兒,不見了。唐宛兒立即墜入了一種境界去,認作床上的真正是自己的男人了;男人的睡去,完全是在聽著她讀《紅樓夢》時不知不覺睡去的。於是她說:你真壞,讓我讀得口乾舌燥,你倒睡著了?!就放下書,趴過去把他的嘴唇吻了;他還不醒,倒耍惡作劇一番,竟拿了一支毛筆來,就在那肥肥的肚皮上作起畫來。唐宛兒將莊之蝶的一**畫作了眼睛。將那肚臍畫作了一張口,那口向上翹角兒,就是一個笑的麵孔對著她了。她說:你笑什麼?不讓你笑我的!就又在那雙眼下畫了一串珠淚.那麵孔就似哭又笑,似笑又哭起來。這麼畫完,莊之蝶還是冇醒。她說:你還不醒嗎?你假睡著的!但莊之蝶真的冇有醒,唐宛兒這時候就卻盼他一醉長年不醒,便趴近去解他的褲帶,竟把那一根東西掏出來玩耍。*****(作者刪去二十六字)不覺自己下邊熱烘烘起來,起身看那坐過的小凳子上,出現了一個溫濕的圓圈,就不顧了一切,*****(作者刪去五十三字)她兩條腿在地上蹭來蹭去,連鞋也蹬脫了。正得意忘了形狀,腦門上梆地捱了一擊,她猛地就趴起來,臉色頓時煞白。回頭看時,身後並冇有人,再轉過來,莊之蝶擠著眼睛給她笑,唐宛兒立即雙手去捂了他的眼睛,卻也臟腳臟腿地上了床,壓下去睡上了。莊之煤說:\"你這不要瞼的?\"唐宛兒說:\"我不要你說,我要你醉!\"用嘴又堵了他的嘴,莊之蝶一下子翻上來狼一樣地折騰了,一邊用力一邊在擰,在咬,在啃,說:\"我是醉著,我還醉著!\"*****(作者刪去二百字)窗外的光線越來越暗了,莊之蝶癱在那裡,長長地籲了一口氣,又籲了一口氣。說:\"天黑了,宛兒。\"唐宛兒說:\"是黑了,天怎麼這樣短的!\"莊之蝶說:\"你是在酒裡下了迷昏藥了,宛兒?我從來是喝不醉的,我得回家去,現在腿軟得怎麼回去?\"唐宛兒說:\"不回去就不回去了,天已黑了,你就睡在這兒,睡在哪裡都是睡在夜裡的。\"莊之蝶說:\"你說什麼?你再講一遍的。\"唐宛兒說:\"睡在哪裡都是睡在夜裡的。\"莊之蝶說。\"這話說得好的,光這一句話,宛兒你可以做詩人的。\"唐宛兒跳過了莊之蝶的頭去取壁櫥裡的一件褲衩穿了,一邊整裙攏發,一邊說:\"是嗎?那你是作家我是詩人,今夜裡周敏回來了咱們好好聊一夜,還一定需要回去和你老婆親熱不可?\"莊之蝶說:\"回去我也是睡我的書房,我冇有愛情了,冇有了愛情的人就像這天一樣的黑。\"唐宛兒就說:\"那我給你光亮!\"伸手去拉電燈繩兒,哢哢了兩聲,燈卻不亮,就罵道:\"又是停電了!西京城裡三天兩頭停電。我要是市長就撤了電業局長的職!冇電了,我給你劃火柴!\"嚓地劃了一根,兩人都在幽光裡笑了,隨之就滅;又劃一根,倏忽又滅了。唐宛兒還要劃,莊之蝶說:\"說你是詩人.你越發把自身都變成詩了!算了,彆浪費火柴了。周敏呢?周敏上班去了?\"唐宛兒說:\"上班去了,他每日晚上要去吹塤的,今日這麼晚了不見回來,怕是雜誌社又有了什麼事?你穿吧,我給做拌湯來吃。\"莊之煤說:\"飯不吃的,等他回來,看見家裡電燈不亮你我黑漆漆在房裡,他就要起疑心的。\"唐宛兒說:\"你這時走,說不定剛出門就碰上他回來,他纔要疑心的。這樣吧,你穿了衣服再醉睡,我把門全鎖了到街上去,就說鎖了你一下午的。等他回來了我再回來。\"莊之蝶罵了一聲女人比男人鬼,卻從口袋掏出一卷鈔票說:\"你要去街上就到商店給你買一套時裝吧,大商場十二點前關不了門的。我總想給你買的,但又怕不合體,你自己去吧。\"唐宛兒不要,莊之蝶不悅地\"嗯\"了一聲,唐宛兒把錢收了,出來鎖了院門往街上去。
這一夜裡,莊之蝶真的冇有回家去睡。直到周敏回來開了院門,叫醒了他,唐宛兒才帶著一套時裝回來,狠受了周敏一頓責斥,唐宛兒就說她親自做飯來向莊老師賠個不是。點了燭吃過飯,周敏留莊之蝶不要走,又去叫了孟雲房,四個人就在一起玩麻將。唐宛兒說:\"你們這些文人一整兒都墮落了,原說晚上來好好談文學的事,卻又打開麻將!\"孟雲房說:\"玩麻將怎麼墮落了?胡適那夫子就說過:讀書可以忘掉打麻將,打麻將可以忘掉讀書。依我看,讀書、打麻將都可以忘掉煩惱。可之蝶和周敏是讀書寫文章惹出了一肚子煩惱,不打麻將又靠什麼忘掉煩惱?!\"這麼一打就打了個通宵。天明孟雲房又把莊之蝶叫到他家去散心。莊之蝶在孟雲房家呆了三天,一塊去一家賓館參加了畫家們的一次集會。賓館的經理山珍海味招待大家吃了,又叫了幾個通俗歌手來唱歌作樂。莊之蝶就想,這些畫家活得這般瀟灑!古人有攜妓遊山玩水,恐怕和這情形一樣了。孟雲房就在他耳邊說:\"你瞧見那個歌手嗎?長得甜吧,笑起來兩齒之間舌尖顫動好有性感的,咱\"求缺屋\"要舉辦什麼活動,也叫了這幾個歌手去湊湊興。\"莊之蝶說:\"你眼睛不好,應該多閉目養神兒。\"孟雲房氣得手在桌下擰了莊之蝶的腿。歌手們捏腔弄調唱過曲子,一人得了二十元酬金走了,經理就支了案桌,擺上文房四寶,拱手說道:\"各位都是名家高手,能來小店,機會難得。本人也是一心愛字畫,能否賞瞼留些墨寶呢?\"莊之蝶就低聲問一個畫家;\"不是說飯店提供方便畫家集會請談嗎。怎他又作畫產那畫家說:\"說起來畫家比你們作家要受歡迎,可餵了雞食為的是要雞下蛋,畫家其實倒比作家賤哩!\"就見畫家們依次去畫;畫好了又各自從口袋掏出印章來蓋印。莊之蝶就悄聲又說:\"你們不願意,倒都早早帶了印章出來?\"那畫家說:\"隻要有人來請吃飯,就知道有什麼事了,哪能不帶了印章?\"莊之蝶就坐在一邊笑。剛笑過,經理就來請他也能賜賞。莊之喋說他不會畫的;經理說我不讓你畫,你一手好文章,毛筆字也好,何不在他們的畫上題個序跋什麼的?莊之蝶隻得在每一幅上題詞寫詩。他冇帶印章,按一個指印。眾人就說:\"這更是真的,偽造也偽造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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