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莊之蝶下樓騎了\"木蘭\"就在大街上瘋一般地跑,雨後的小巷和商店門口還積著泥水,大街的中間人車碾踏卻早乾了,騰一層塵土。他想象不出昨日還是泥水汪汪的,阿燦是怎樣尋到他家的,一心一意盼望能見到他,能讓他去看看可憐的阿蘭,又給牛月清訴說自己的苦楚,牛月情卻攆了她,她是怎樣個破碎的心下了樓的?是怎樣哭著回去對瘋了的妹妹講的?腦子裡就一片混亂,恨牛月清,恨姓王的賊,恨留下他寫文章的市長、宣傳部長和那個黃德複。\"木蘭\"一直騎到了尚儉路,他才清醒阿燦已與丈夫離婚了,是不會住在那窄小的房子裡。今日去送阿蘭到精神病院,多半還是在病院裡冇回來吧!就掉頭又往城南的精神病院駛去。果然,在郊外通往病院的那條兩邊長滿荒草的泥濘小路上,莊之蝶恰好碰上了返回的阿燦。他先是並冇有注意,隻看見路邊一個人低頭走過來。\"木蘭\"駛過時,濺起的泥水灑了那人一衣,他扭頭要道歉,才發現是阿燦。他叫了一聲:\"阿燦!\"車子在三米外的路上刹住。阿燦抬頭看著他,木木地看了半天,突然哇哇哭著撲過來,撲在他懷裡了。她那身上的泥水沾了他一身,她的鼻涕和眼淚就濕了他的衣襟。他說:\"阿燦,阿燦,我不在家,我真的不在家,剛纔才聽說你去找我了。\"用手去為阿燦揩眼淚。阿燦後退一步,不哭了,卻掏了一麵鏡子照著把零亂頭髮攏好,搓了搓臉麵,說:\"我的事你知道了嗎?\"莊之蝶說。\"知道了。\"阿燦眼淚又流下來。莊之蝶就把\"木蘭\"調頭,讓她坐上來,說去看看阿蘭。阿燦卻說不用了,那地方不是正常人多呆的,她呆了半天差不多也快神經了;再說阿蘭纔去,醫生也不會再讓出來的。莊之蝶無言地仰頭看著高空,心裡說不出的難受,就又把車調了頭,說:\"阿燦,我領你去個地方說說話吧。\"阿燦說:\"你不嫌我?\"莊之蝶說:\"嫌你就不來的。\"阿燦就坐上了摩托車的後座,車子開動起來了,她才說:\"你不來,我今日還是要去你家的。你夫人就是罵我打我,我也要見你一麵的!你把我帶到什麼地方去?你要帶我去一個冇外人的地方,我隻要和你在一起,我有話要對你說的!\"現在是莊之蝶淚流滿麵了,迎麵的勁風呼呼猛刮,吹乾了流下來的淚,而新的淚水又流下來。他冇有回頭,也冇用手去揩,他感覺是臉上已有了淚水沖刷出的坑渠兒,就像井台上井繩磨出的坑渠兒一樣深了。
兩人到了\"求缺屋\",莊之蝶詳細詢問了事情的經過,就埋怨不應該在阿蘭發瘋後對王主任采取那種方式的報複。阿燦告訴他,她原本也冇想到要這樣行動,她是先去找主管街道辦事處的區政府的,但區政府卻說現在是什麼時代了,組織上還能為這類事情上綱上線?何況這事冇有旁人證明,單聽一個當事人這麼說,那另一個當事人又會那樣說,組織上該如何來下結論呢?區政府又說,這王主任是區裡能乾的街道辦事處主任,抓工作有力,更突出的是發展了許多集體企業和個體經營,正是因為效益好,他才積極為本區域修建公廁。如今來告領導人的很多,不是說貪汙受賄,就是說有男女關係。以前查過幾宗,最後呢,處理誰了?要改革開放,過去的道德觀念、價值觀念都發生了變化,許多過去認為是絕對不允許乾的事現在卻正是要肯定或算不了什麼,這其中就有了許多誣告,鑒於這種教訓,作為上級領導要善於全麵掌握情況,該糾正處理的當然糾正處理,該保護的也要保護。區政府甚至還說,至於王主任和阿蘭的事到底是怎麼回事,組織上可以瞭解,但值得懷疑的是阿蘭是不是王主任的情人呢?如今興情人的風尚,因為阿蘭年紀是不小了,是該有頭腦的人,這事又是在王主任的辦公室,不是在阿蘭的房子呀!她阿燦是聽區政府這麼說了。心裡黑灰,覺得上告是冇有希望的,才氣憤之中自己來處理。但要報複這條惡棍,怎麼報複?她是女人,女人也隻有以女人的可憐的辦法。莊之蝶想到自己正捲入的那場官司之中的苦衷,將心比心,深深地為阿燦歎息了。但他仍是埋怨阿燦冇有及時來找他,便說:\"既然事情已成這樣,咱想想下一步該怎麼辦著好。那姓王的雖然會壞些聲譽,卻不一定就能影響了他繼續當官,這個街道辦事處呆不成,也可能調到另一個街道辦事處去還是個主任的。據說他現在反倒散佈謠言詆譭你和阿蘭,使你們蒙受冤枉,你應該往市上告。這是我帶來的龔靖元的一幅字,必要時就送給有關人,我也去找找市長,市長我畢竟還是能說上話的。\"阿燦說: \"算了,我冇那個勁頭了。我作為一個平頭女子,在這個城市裡冇有保護好妹妹,但我也儘了我全部力氣。如今落到一個壞女人的地步,尤其在你家受到夫人的賤看,我的自信更冇了。我是累了,實在是太累了。我還能怎樣呢,就是把那姓王的罷了官,抓了牢,還能把我和阿蘭的損失補回來嗎?反正我已經把氣出了。與穆家仁離婚,是我提出來的,他是個冇多大能耐的人,好的一點是人老實。生活在一起我老早也冇有多少熱情。如今出了這事,我也不願影響了他。我現在到處說是他提出離婚的,為的是讓他在人麵前能長長做男人的誌氣。今日見到你,這我冇敢想的,可你卻能來找我,天神保佑竟又在路上碰著,這我多麼感謝你!我現在隻有一個要求,我求你不要笑話我,你如果還願意,我想一絲不掛地和你睡一覺,坦坦然然睡一覺,你能讓我給你生個孩子嗎?\"莊之蝶把女人抱起來。兩雙眼睛看著,兩雙眼睛都流下淚,兩人就抱在了一起,各自都在使著力氣地抱,那口液和眼淚也便在吻時往下嚥,喉嚨裡呃兒呃兒地發著響。這時候,阿燦掙脫開了,笑著說:\"咱們都不要哭了,都不哭!歡歡樂樂在一起吧。你等等我,我要再美麗一次給你的!\"就走到浴室去。在水龍頭下沖涼水澡,刷牙,梳頭,然後就坐在鏡子麵前,從提兜裡取了眉筆認真描眉。搽脂抹粉。莊之蝶進來要看,她不讓,竟把門也拉閉了。過了好久好久,她赤條條走出來,容光煥發,美豔驚人。莊之蝶過來就要抱她,她說:\"你讓我給你跳個舞,我在單位業餘文藝比賽中獲得過第三名的。\"就揚臂抬腳,翩翩而舞,竭力展示她身體的每一個部位,然後突然蝴蝶一樣撲過來,******(作者刪去九百九十五字)在很長很長的時間裡,兩人都燃燒起了人的另一種激情,他們忘卻了一切痛苦和煩惱,體驗著所有古典書籍中描寫的那些語言,並把那語言說出來,然後放肆著響動。感覺裡這不是在床上,不是在樓房裡。是一顆原子彈將他們送上了高空。在雲層之上粉碎;是在華山日出之巔,望著了峽穀的茫茫雲海中出現的佛光而縱身跳下去了,跳下去了。所有曾在錄像帶中看到的外國人的動作,所有曾在《**經》中讀過的古代人的動作,甚至學著那些狼蟲虎豹、豬狗牛羊的動作,都試過了,做過了,還彆出花樣地製造著新的形式,兩人幾乎同時達到了**,在劇烈的呼叫中,阿燦說:\"你射吧,你射在裡邊吧,我要孩子,我要你的孩子!\"如黃河之水傾瀉,如萬戽泉水湧冒。他們死一般地擺在那裡是沙灘上的兩條魚了。這麼靜靜地躺著,如躺過數百年,讓日落時的晚霞從窗外照進來,慢慢滑落過一道玉梁又一道玉梁。後來兩人相視一笑。阿燦說:\"你說這孩子該是怎樣個孩子呢?\"莊之蝶說;\"一定漂亮如你。\"阿燦說:\"我要他像你!\"兩人就又抱在一起,******(作者刪去二百一十一字)莊之蝶笑著說:\"香!\"阿燦用手捏掉了他嘴唇上的一根毛。又在自己的唇上塗上口紅,吻他的一個部位。再塗一次口紅,吻他一個部位,莊之蝶已滿身紅圈,似掛了一身的勳章和太陽。
當他們就要分手的時候,已經是夜幕沉沉。阿燦說:\"我最後一次感謝你!\"莊之蝶說:\"最後一次?\"阿燦說:\"最後一次。我再不來找你,你也不要想我以後怎麼生活,你答應我,徹底忘掉我!我不能讓人知道你認識我,我要保你的清白!\"莊之蝶說:\"這不可能,我去找你,你就是處境什麼樣兒,我不管的,我是要找你的!\"阿燦笑笑,說:\"你瞧瞧那窗外,天那麼黑的了。\"莊之蝶扭頭看去,窗外確漆黑如墨,遙遠的地方,一顆星星在閃動著。他說:\"那星星是在終南山那邊吧?\"回過頭來。阿燦臉上是一道血痕,她的手上拿著頭上的髮卡,髮卡上染紅了血。莊之蝶驚得就去看那傷痕,阿燦卻抓了桌上一瓶墨水倒在手裡,就勢捂住了半個瞼,那露著的半個臉卻仍在笑著,說:\"傷口好了,或許有疤,若是不留疤。這墨水就滲在裡邊再褪不掉的。我已經美麗過了,我要我醜起來。你就不用來見我了;你就是來,我也不見你,不理你!\"莊之蝶癱坐在地上,眼睜睜看著她去打開門。門打開,一隻腳已經跨出了門檻,莊之蝶抬起身要去拉她,阿燦卻把他按住了,隻是說道:\"你不要起來,你就看著我走吧。你如果還要給鐘主編寫信,原諒我不給你轉了。我大姐那邊我會去信告訴她,你就直接按原地址寄她好了。我帶了你的孩子走了;孩子是你的,你有一天能見到你的孩子的。你哭什麼?你難道不讓我高高興興地走嗎?\"就轉過身去,一個台階一個台階地下,下一個台階響一個噎聲。莊之蝶聽到了七十八個噎聲。
莊之蝶恍恍惚惚回到家裡,已經是夜裡十一點。牛月清冇在家,柳月埋怨他,說好的晚上去司馬恭家,孟雲居和趙京五都來了,就是等他等不回來,牛月清隻好代表他和他們去了。臨走時又發現冇有了龔靖元的那幅字。纔想起他中午出去時拿了一卷東西的,隻好讓趙京五又去畫廊那邊重新取了原存的那幅字。柳月說:\"你是到哪裡去了嘛?\"莊之蝶說:\"我找了阿燦。\"柳月有些氣憤了:\"阿燦有這官司重要?!\"莊之蝶冷冷地說:\"當然重要。\"說完,進了臥室,卻又回來,手裡拿了一條毛毯,到書房的長沙發上睡下了。
孟雲房、趙京五和牛月清去了司馬恭家,司馬恭態度溫和,茶是沏了,煙是取了,也展了龔靖元的字批點了一番,卻說:\"景雪蔭起訴一事,老白給我說過幾次。起訴書我看了,景雪蔭夫婦也來找我談過,那女人不僅僅是個有風采的,而且是能量很大的角色兒。我也看出她對莊之蝶內心深處還有一份情意。聽口氣多半是在丈夫麵前說不清楚,再是**,一向順當,從冇受過什麼委屈。而且事情鬨開來,雜誌社和作者,包括莊之蝶一直未能向人家賠軟活,冇有台階下,所以事情越來越升溫,弄到了不能互相諒解,不能調和的地步。最好的辦法當然是能讓她撤訴,現在看來困難。我也曾想冷處理,不說立案,也不說不立案,擱置在那裡一個時間,或許她冷靜下來了也有撤訴的可能。但是她見天去找庭長,找院長.質問為什麼遲遲不立案?今日下午院長就來通知立案,這案便已經立了。\"牛月清聽了,早嚇得如五雷轟頂,話也說不出來。孟雲房就問:\"這事冇有退一步的可能了嗎?\"司馬恭說:\"這是不可能的,除非你們讓院長改變主意。但是,身為院長,他也不可能把立了案的決定又推翻掉的。\"牛月清一股氣就頂在心口,眼淚塔嗒地掉下來,趕忙用手擦了,鼻子卻發酸,不停地吸動著。孟雲房就說:\"你那鼻炎還冇有好嗎?我這裡有紙。\"牛月清立即知自己失態,說:\"我有紙的。\"去廁所裡又流了一股眼淚,擦了,平靜了一下情緒出來。司馬恭從糖盒取了一顆糖給牛月清,牛月清笑笑,接受了,卻捏在手裡,說:\"你說吧,司馬同誌。\"司馬恭說:\"立了案也不一定證明起訴人會贏,官司誰勝誰負,要法庭作全麵調查後,依據法律條文才判定結果的。莊之蝶冇來,你們可告訴他,讓他作好心理準備來打官司,一等起訴書副本轉給他,他得好好起草一個答辯書。事情就這麼辦吧。我也不好留你們,案子接到手,我也要避免與當事雙方在家裡接觸。龔靖元的字你們也就帶上吧。\"說罷就要轉身回臥室看電視,對孩子說:\"你去送送叔叔阿姨吧!\"三人隻得起身出門,在樓道裡匆匆商量了一會。就又趕來白玉珠家。白玉珠問了情況,叫苦不迭:\"你們這幾日都乾啥去了?那麼大的雨,我兩次都在法院門口遇見一個女人攔了院長說話,我問那是誰,有人告訴說那就是景雪蔭,可你們遲遲不來!今日莊先生也是應該來的呀,法律麵前人人平等。可不管名人不名人的,如果官司打輸了,這不也要損害名人的聲譽嗎?\"牛月清便說:\"老白批評得對,這事都怪我們。也是遭了水災,市長硬拉了之蝶去寫文章,遲遲不能回來,今日晚上又是市長召去了的。他怎麼能不來的?改日他一定要來看看你和司馬審判員的。剛纔司馬審判員態度還好,怎麼說出話來倒使我心裡好冇了個底兒。\"白玉珠說:\"他具體接管這個案子,話也隻能說到那個份上,不可能現在就對一方有明確表態,萬一說出,對方反映上去。這還了得?我說一句不該說的話,法律是有法典的,但執行還是人來執行的。\"牛月清就說:\"老白呀,咱們也都是朋友了,這事就全要靠你!立案就立案,判案卻隻有你能與司馬審判員說上話的。\"白玉珠說:\"這個你讓莊先生放心,不管事情結果如何,我白玉珠要儘我的力量的。\"牛月清說:\"那怎麼能說不管結果如何呢?這我心裡又是冇底的深淵了!\"白玉珠就悶了半日,說:\"這樣吧,我現在做幾碟涼菜,過去叫司馬恭來家吃酒,他當然知道我與你們的關係。若是他不肯過來,這他必是看了起訴書後覺得事情難辦。這就指望不大了;他要肯來,這事就有三分指望。來了以後,我給他龔靖元的字,他若不收。這事就又冇了指望,他是怕收了禮將來判你們輸就不好意思;若是收了,這事就又有了六分指望。收了字,酒就喝得有了幾成,我必然要問關於這宗案子,他若閉口不說,這事就又難了。他不敢對我說了大話,證明他心中冇譜或是有了傾向;若是願意說,就是要征求我的看法,這就有八分到九分的指望了。\"牛月清連連叫好。孟雲房說:\"哎呀老白,你這是一肚子《水滸》嘛!那一套話直像王婆說的!\"白玉珠說:\"我愛讀的還是《三國演義》。\"牛月清就讓赴京五快去街上夜市置辦幾樣涼菜和酒來,白玉珠說家裡有的。牛月清還是掏了錢,讓趙京五去了。不一會兒,抱回來三瓶五糧液,一包調好的牛肚絲,一包口條,七個醬豬蹄,五顆皮蛋,一隻五香燒雞。白玉珠就讓他們迴避去樓下,他這裡以開合窗子為信號。第一次開窗子是司馬恭來了;再合窗子是收了字了;開第二次窗於是說明談開案子了。如果第二次合窗。他們就可以放心回家了。
三人便下樓蹲在馬路對麵的牆根處,開始一眼一眼瞅著白家的那扇視窗。果然,先是那窗子被打開了。三人對視一笑,然後就急切切盼合窗,但窗子遲遲不合。馬路上的人已很少,遠處那條巷口是個夜市,聽見有人在吵架,吵著吵著就打起來。孟雲房扭頭看了一會,覺得冇意思。蹲在牆根,說:\"京五,你年輕,脖子不痛的,你好生盯著那窗子,我閉個眼養養神兒。\"就脫了一隻鞋墊在屁股下,那隻光腳搭在另一個腳上,一套頭就呼呼嚕嚕開了。約摸過了二十分鐘,視窗前人影一閃,窗扇就合上了,趙京五搖著孟雲房說:\"孟老師,司馬恭是把字收了!\"孟雲房冇言傳。牛月清說;\"他也累了,你讓他睡吧。京五,你也打個盹吧。\"趙京五說:\"我不困的,孟老師是一隻眼,睜了一天。兩隻眼的困讓一隻眼受著。他是該合閤眼兒的。\"孟雲房卻說:\"京五你放狗屁!\"趙京五說:\"你原來冇睡著的?\"孟雲房說;\"我才真正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你們聽見什麼聲響了?\"趙京五和牛月清就說:\"夜市上已不打架了。\"孟雲房說:\"你們再聽聽,好像是周敏又在城牆頭上吹他的塤哩。\"兩人靜耳聽了,果然隱隱約約有塤聲。牛月清說:\"周敏心裡也苦,夜夜都去那裡吹的,可他偏吹那什麼塤,聲音哀不兮兮的,越吹反倒越黴氣的!\"孟雲房說:\"這小夥不是個安生人,他心性高,運氣不好。我看過他的相了,他鼻梁上有個痣的,鼻梁上有痣的人一生孤單。要成事就成了不得的大事,不成事就一塌糊塗。\"牛月清說:\"我也覺得是,他拐了唐宛兒跑出來,那一家人就毀了。一到西京卻又出了這事。咱不敢說他有什麼壞心,可偏就攪得天昏地暗。不說他了,酒喝到這個時候,是不是老白自己先喝醉了忘了提案子的事?\"趙京五說:\"那白玉珠不敢的,應人事小,誤人事大,莊老師不是一般人,況且他喝的還是咱的酒!孟老師,你能看周敏的相,你也給我看看。\"孟雲房說:\"我不給你看的,但我隻說一點,你近日下便火結!\"趙京五說:\"這你怎麼知道的?!\"牛月清說:\"雲房還真能的?\"孟雲房說:\"那當然了!這用的是\"奇門\"法,你瞧瞧你坐的方位,咱三人都是隨便坐在這兒的,你偏偏坐的是路燈杆下,這路燈泡兒是圓的,那像不像你長的東西?可這燈罩兒被哪個孩子丟石子打碎了一半,就象征了你那地方出問題的。我還可以告訴你,左邊那個房子裡必定住著個光棍!為什麼?他家門前那棵槐樹光禿禿的冇枝冇葉隻是個柱兒.我剛纔一來就這麼感覺了,不信你去向問?\"趙京五站起來說:\"那家燈亮著,我去說借個火兒看看去。\"剛要走,卻叫道:\"窗子開了!\"牛月清喜歡得說:\"這老白行的,過後咱得好好補謝補謝人家哩!\"就又說,\"京五,彆去了,你問人家是個光棍了。你孟老師就越發得意的;要是冇說準,你孟老師的一張老臉又冇趣的。你和你孟老師去那夜市上吃烤魚去!\"把四十元塞給了趙京五,直推著他們去了。四十分鐘後,牛月清來到了夜市上,對著賣醪糟的攤主說:\"來三碗,每碗臥三個雞蛋的!\"孟雲房和趙京五就明白她的意思了,一人過來吃了一碗。
回到家裡,已經是夜裡兩點。柳月在廳室的沙發上看書,頭卻往前一傾一傾地打迷怔兒。牛月清奪了書在她頭上一拍,說:\"你夢見誰啦?\"柳月笑著就去倒茶水,牛月清卻脫了高跟鞋,嚷道快取了刀片來她要削腳心的雞眼,就扳起腳來,小心翼翼地拿刀片剜。柳月說:\"這麼大個硬甲喲!\"要了刀片幫著來剜。牛月清說:\"這都是穿高跟鞋穿的!男人家隻知道女人穿了高跟鞋漂亮,哪裡又知道女人受的什麼罪?錚兒錚兒的鑽心地疼哩!\"柳月終於剜下來一片,一個大片,但卻冇血流出來,牛月清說冇事的,穿了托鞋在地上跌踩,便悄聲問:\"他回來了冇?\"柳月說:\"回來了,他一個睡到書房去了。\"牛月清就不免傷心歎氣,說:\"不理他!我也懶得去理他,讓他上法庭被告席上逞他的威風去吧!\"便進屋去睡,把屋門也從裡邊反鎖了。
第二日,莊之蝶起來梳洗,知道夫人已經上班去了,問柳月昨夜回來說了什麼,柳月說冇說什麼的。莊之蝶又撥電話問孟雲房,然後在書房坐了喝悶酒。上午八點左右。郵遞員就送來了法院的通知,附了一份起訴書副本在裡邊,要求準備答辯書,等候法庭傳訊調查和開庭辯論。莊之蝶看了三頁起訴書。字跡是景雪蔭的,行文的語調卻明顯是彆人的,知道果真有人是在她的背後出謀劃策,煽風點火,就罵娘了三聲。再往後著,被起訴的是五個人:首位周敏,其次他莊之蝶,後邊依次為鐘唯賢、李洪文、苟大海。雖然自己是被告二號,但罪狀用辭最多,又極儘挖苦,把他描繪成了聲名頗大而靈魂齷齪,是忘恩負義,出賣友情,以編造自己的風流韻事不惜損傷他人的一個卑劣男人。莊之蝶兀自臉色燙燒,知道景雪蔭已經完全撕破那過去的絲絲縷縷友請了,自己在她的心目中已一文不值,倒也不免一番委屈,一番傷了自尊心,蓬蓬勃勃生出一大片火氣來。他把半瓶酒咕嘟嘟灌進肚裡,搖搖晃晃出門去了。他去周敏家找周敏,周敏已經收到了法院的通知,也是在家喝酒,兩人坐下繼續喝。周敏就說雜誌社接到起訴書副本,分析說這是武坤的代筆,武坤善於寫這種聲色俱厲的文章,說有人看見姓景的和武坤好得乾了什麼什麼事了,而那丈夫卻信賴他……應之蝶就把酒杯摔了,大聲喊:\"不要說她!不要說她!\"人就醉在地上。這一醉直到中午還不醒,唐宛兒就給牛月清打電話,牛月清回答:\"我可管不了他!\"話未說完就放了電話。唐宛兒倒生了氣,心裡說:你不管了,那也彆說我是灌醉了他在家裡。回家來和周敏抬了莊之蝶在床上,周敏又要去雜誌社注意隨時的動向,就讓唐宛兒在家守著,小心莊之蝶醉中從床上跌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