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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留呆愣愣的看著眼前人,又看看李驕陽跟申翼,李驕陽聳肩,說:“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你別看我。”
申翼稍微側了一下臉,遮掩自己嫌棄無語的表情。這都是什麼詞兒啊,有上下文邏輯關係麼?果然是不能用正常人的腦迴路去揣測李驕陽的。
張琦問:“我可以坐下麼?”她指了指空留身邊的位置。空留下意識的往裏麵挪,動作小心謹慎,看得出來非常忐忑。李驕陽毫不留情的揭穿了空留,說:“你緊張什麼?張琦老師又不會吃了你。”
“你閉嘴!”空留怒瞪了李驕陽一眼。
“好好好,我閉嘴,你們聊。”李驕陽決定把C位讓出來。張琦卻是開門見山的問空留:“聽說你現在正在離家出走中?”
空留更緊張了,被一個成年人詢問離家出走的尷尬程度彷彿期末家長會的時候被隔壁鄰居詢問考了多少分一樣。她沒有把李驕陽當成過成年人,兩個人聊天交流就是關係甚好的基友模式,而基友並不依靠年齡劃分,而是根據喜好來劃分。張琦就不同了,她在空留眼中是前輩是老師,一上來就問這麼一個關愛智障的問題,她要怎麼回答呢?
回答“是”,很中二,很孩子氣很任性,會造成不好的印象。回答“不是”,那現在這是在幹什麼?現場裝逼麼?
“說起來,我小時候的時候也離家出走過呢。”張琦沒等空留回答,自己就講起了故事,“可能是上小學五年級的時候?一個週末,我犯懶想在家裏睡懶覺,但是我爸一定要我陪著我媽去超市,我不肯,就跟我爸吵了起來。我爸是個火爆脾氣,當下就把我拎著丟出了家門,我都愣了。反應過來之後穿著睡衣就往外跑,在同學家裏呆了一下午。那時候沒有手機,家庭電話都很少,不像現在找個人隻需要發個定位。晚上的時候,我同學的家長留我吃完飯,我纔想起來要回家了。不過我回家之後家裏沒人,蹲在樓道裡等到天黑,我爸媽纔回來。我媽看見我之後抱著我就哭,問我跑哪兒去了,然後又打我爸,再後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裏,我爸媽都不允許我離開他們的視野範圍超過五分鐘。那是我第一次對‘離家出走’這四個字有了一些具象的概念。”
她的聲音好聽,講故事的時候語調把握非常到位,能夠吸引人繼續聽下去。李驕陽聽的就很入迷,像個聽書的觀眾一樣,自然而然的問:“那然後呢?”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呀。”張琦說,“這不就是每個人成長中都會遇見的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兒麼?難道你們沒有離家出走過?”
李驕陽搖頭說:“沒有,我可是個四有好青年,從來不給我爹媽添堵。”他看向申翼,然後替他說:“我覺得我們家小鳥應該也沒有過,他路癡,要是真離家出走,那肯定早就找不著家門了。”
申翼不說話。不過他確實也沒離家出走過,理由不是什麼路癡,而是他沒有什麼魄力和膽量,當時雖然中二,也中二的還算理智。他連他爸把他的漫畫書全撕了都沒有什麼過激行為,保持一貫的沉默……學生時代的他沒有脫離父母能力,可生活的擠壓就如同一個彈簧,一直向下按,等到他有能力的時候,就會劇烈反彈,遠走高飛。
他沒有跟李驕陽細講過自己大學之後的經歷,因為這一段比較灰暗,他不願意談論自己的父母,不願意回國同他們一起生活,甚至在沒有男朋友也沒有穩定交往物件的情況下跟自己的父母出櫃……他急於擺脫家庭的禁錮,親手把自己跟父母的關係降到了冰點。對此,他沒有太多的想法,他隻是覺得輕鬆了很多。
並非父母子女就一定是相親相愛的,多的是有緣無分。
“那麼來談談你吧。”張琦把話題又引回到了空留身上,“離家出走的理由又是什麼呢?我來猜猜,像你這麼大的女孩子……不會是早戀吧?”她說著,目光看向李驕陽。
“沒有!”李驕陽趕緊把自己撇清楚,心想張琦隻是什麼可怕的八卦能力,難道月尚初跟她講過什麼?如果月尚初有跟她說過一些事情,那麼隻可能是申翼說的。
李驕陽看申翼,申翼說:“你從中這麼張羅事兒,是個人都會覺得與你有關吧?都說了高中女生有毒了。”
“你什麼時候說過這句話?”
“現在。”
一直沉默的空留忽然開口說:“不是感情的事兒,隻是受夠了我爸媽。”
“啊,我也覺得是呢。”張琦附和說,“真是受夠他們了。”
空留莫名的看向張琦,問:“為什麼?”
張琦說:“我都三十多了,大齡未婚北漂女青年一個,逢年過節回家他們都要在我耳邊叨叨結婚的事情。我這麼忙,哪兒有時間搞這些?每當我向他們解釋的時候,他們就開始埋怨我的工作。”
“工作?”空留說,“為什麼埋怨?你的工作不是很好麼?那麼有名,整個圈子的人都知道你,甚至很多圈外人也知道,這已經是莫大的成就了,他們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張琦像是看一個小可愛一樣看著空留,笑道:“當然不滿意呀!在父母的眼中,正經工作可是隻有老師醫生公務員等等幾個固定選項呢。哪怕我現在算是小有成就,可是在他們眼裏,我仍舊是個沒有男人要,買不起房,居無定所的失敗者呢。他們總會說,哎呀你也老大不小了,還是回老家考個公務員結婚生子吧,這樣才安穩。你看,這就是父母呀……”
空留還是不太敢相信這樣一位大前輩還在經歷著她剛剛經歷的事情,同樣是女生,同樣麵臨著家庭的壓力,不同的可能僅僅是身份地位。
張琦所描述的,是這個圈子裏常見的不能再常見的生態。他們跟娛樂圈不同,躲在明星光鮮亮麗外表的後麵默默發聲,配的出色精彩,被記住的也是明星那張臉。在聲優偶像這個概念還沒有從日本傳入到中國時,他們就是一部又一部影視劇中的影子。辛苦勞累,無人知曉。
隨著國內二次元文化的發展,聲優偶像這條路也被逐漸開發探索,有一些人確實因此獲得了更多的關注度,但對比整個行業來說,隻能說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
看上去光鮮亮麗,實際上麵對的還是這些老舊問題。
特別是像張琦這樣的女性,壓力是雙重的,工作生活,理想現實,這些不是靠著做夢撒癔症抑或離家出走就可以擺平的。
這些需要的是“麵對”。
空留看著張琦不由得發獃,又失落的說:“可是你已經成功了,有底氣跟他們抗衡,我什麼也沒有,能做的不多。”
“為什麼要跟他們對著來呢?”張琦驚訝的說,“難道你想做的事情一定要通過跟父母對著幹才能實現麼?我不明白這裏麵有什麼必然邏輯。”
空留微微張開一點嘴巴,人在認真做某事的時候都會微微張開一點嘴巴,她是在認真思考張琦的話。
“哎,你傻呀!你這是在浪費自己的時間知不知道?”張琦說,“你覺得自己能堅持多久?做到什麼程度算是勝利呢?不去參加高考?然後你要做什麼?繼續學習配音?那麼你有錢麼?肯定是不能朝爸媽要的,這樣的話就得出去打工,你沒有知識文化,能做的一定不多,怎麼承擔高額的藝術類專業學習費用呢?哦,你可以去當網紅,像是現在很多網配的CV一樣——我並不是說網配的CV不好,能夠成為紅人,肯定是有其優點的。不過即使是走這樣一條路,你能不能走下去我還是存疑的。經營一個網路賬號可不比經營人生簡單,而且前期你是賺不到什麼錢的。”她頓了頓,繼續慢條斯理的說,“歸根結底,夢想還是得靠現實養活的,這條路沒你想的那麼簡單的。”
空留說:“我並沒有把它想的很簡單,我有做好吃苦的準備的。”
“是麼?”張琦輕鬆的說,“那你知道我配過多少無痛人流的廣告麼?”
“這……”空留的臉上寫滿了震驚的表情。這可是多少人眼中的女神啊,怎麼可能去配無痛人流這種惡俗的廣告?
她的表現張琦一點都不意外:“隻不過是現在有些名氣了纔有的選,剛開始做這一行的時候真的沒有任何選擇的權利。做配音演員又沒有什麼工資保障,乾多少活兒才能拿多少錢,北京的房租這麼貴生活成本這麼高,不多接點外快怎麼活下去呢?什麼無痛人流啊避孕藥啊保健品啊……我自己都數不過來配過多少呢。”
別說空留了,完全不懂行的李驕陽和申翼的表情也夠好看的,李驕陽結結巴巴的說:“張……張琪老師,您……”
“沒什麼,這些都是工作。”張琦表現的很大度,對過往雲煙沒什麼迴避。
“您很了不起。”申翼說。
張琦“噗嗤”笑了:“這有什麼了不起,這一行誰不是這麼過來的?你們就不要太誇張了。我倒是想問問這位小妹妹,你自己真的做好迎接這些的準備了麼?”
空留不太確定的搖搖頭。
她聽張琦講這些聞所未聞的事情有點開眼,這似乎跟她腦補的不太一樣。她平時做過很多功課,也非常充分的瞭解配音演員的狀態,可是那些稿子裏沒人會說自己為了生活配過什麼奇奇怪怪的玩意。而日本那套聲優路線在國內催生的種種配音團體和比賽,叫她覺得一旦自己踏入配音圈,就會接受正規的訓練,也許一開始是從籍籍無名的小角色配起,一步一步的走上主役……在她為自己編造的計劃裡,根本不存在無痛人流廣告配音這個選項。
簡直就是聞所未聞!
“看來大家都不容易。”李驕陽不知道哪兒來的感慨,“我最開始創業的時候,真是又當客服又當測試又當商務的,沒什麼都不懂還什麼都得自己來。有時候為了點什麼應用商店資源位置真是跟著人家的商務小哥哥小姐姐各種陪笑臉裝孫子,還有那些貼半天冷屁股的,人家兒壓根兒都不帶鳥你。創業難啊!當初乾點什麼不好呢?為什麼要創業?”
張琦說:“都很難,但是熬過了最初困難的階段總會好起來的。”她聽了一下,似乎是總結性的說:“我相信所有努力都能收穫回報。”
“借您吉言。”李驕陽笑道。
“言歸正傳。”張琦對空留說,“我的工作室有暑期實習配音的位子,如果你覺得你可以的話,可以來試試。”
“我覺得?”空留說,“難道不是你覺得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