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韋的事過去半個月了。
張無忌的生活又恢複了往日的平靜——每天卯時起床,挑糞,澆地,修煉,睡覺。太陽東昇西落,日子周而複始。
但有一件事,悄然發生了變化。
秦可卿。
她開始有意無意地接近他。
最開始是送吃的。某天傍晚,張無忌澆完地回到住處,發現門口放著一個油紙包。打開一看,是四個熱騰騰的白麪饅頭,還冒著熱氣。他四處張望,看到遠處一個青色的身影一閃而過,消失在轉角處。
然後是幫忙晾曬。那天張無忌洗完衣服掛在院子裡,就去藥田乾活了。回來時,衣服已經被收好,疊得整整齊齊放在他床上。
再然後是“偶遇”。他去山裡采藥,總能“碰巧”遇到她也去采藥。她在藥田邊發呆,他路過時,她就會抬起頭,衝他笑一笑。
張無忌心裡警惕,但麵上不顯。
他不知道秦可卿想乾什麼。試探他?拉攏他?還是彆的什麼?
但有一點他很清楚——這個看起來柔柔弱弱的青衣少女,絕不簡單。
普通農家女,會有那樣一雙眼睛嗎?
那雙眼睛太乾淨了,乾淨得不像見過世麵的人。但偶爾,那乾淨之下會閃過一絲光芒——那是見過世麵的人纔會有的光芒。
張無忌見過那種光芒。
他自己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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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傍晚,張無忌澆完地往回走。
夕陽西下,把整個丹霞山染成金紅色。山間的霧氣漸漸升騰,像一層輕紗籠罩著山林。
他走到半路,突然聽到一陣細微的啜泣聲。
那聲音很輕,像是拚命壓抑著,不想讓人聽見。但從聲音的方向判斷,就在他屋後的那片小樹林裡。
張無忌放輕腳步,悄悄走過去。
繞過幾棵大樹,他看到一個人蹲在地上,抱著膝蓋,肩膀一抽一抽的。
是秦可卿。
她蹲在角落裡,把頭埋進膝蓋裡,哭得很壓抑,像一隻受傷的小獸,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音。
張無忌站在原地,猶豫了一下。
他不知道該不該過去。
他和秦可卿不算熟。她幫過他幾次,他也幫她找過銅錢,但也僅此而已。他不知道她為什麼哭,也不知道自己過去能做什麼。
但她的哭聲太壓抑了,壓抑得讓人心裡發堵。
張無忌歎了口氣,走了過去。
他在她身邊蹲下,冇有說話,隻是從懷裡掏出一塊帕子,遞到她麵前。
秦可卿抬起頭。
她的眼睛紅腫著,臉上全是淚痕,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她看著那塊帕子,又看著張無忌,愣了兩秒,然後接過來,擦了擦臉。
“謝謝。”她的聲音沙啞,帶著哭腔。
張無忌搖頭:“不客氣。”
兩人就這樣蹲著,誰也冇說話。
夕陽漸漸沉下去,天邊隻剩下一抹暗紅。樹林裡暗了下來,蟲鳴聲漸漸響起。
秦可卿擦了擦眼淚,吸了吸鼻子,突然開口:“我娘死了。”
張無忌一愣。
秦可卿看著前方,眼神空洞:“昨天的事。他們派人來送信,說……說娘冇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在說自己的事。但那種平靜,比哭喊更讓人心裡難受。
“我求他們讓我回去奔喪。”她繼續說,“但他們不讓。他們說,我現在是藥王宗的人,不能擅自離開。他們說,等我修煉有成,再回去也不遲。他們說……”
她的聲音終於顫抖起來,眼眶又紅了。
“他們說,娘已經下葬了。我回去,也見不到了。”
張無忌沉默著。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從來冇有經曆過這種事——他從小和爺爺相依為命,爺爺是他唯一的親人。他不敢想,如果有一天爺爺也……
他攥緊了拳頭。
“你娘……”他開口,聲音有些乾澀,“是在老家嗎?”
秦可卿點頭:“在天香穀。”
張無忌一怔:“天香穀?那不是……”
“是中域的一個宗門。”秦可卿接過話,“我娘,是天香穀穀主的……侍女。”
她說“侍女”這兩個字的時候,頓了一下。
張無忌聽出了那一下停頓的意味。
他冇有追問。
秦可卿看著他,突然笑了,笑容裡帶著苦澀:“你不好奇嗎?一個天香穀的侍女,怎麼會有一個在藥王宗當外門弟子的女兒?”
張無忌搖頭:“你不想說,我就不問。”
秦可卿盯著他看了片刻,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
“張無忌。”她突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知道我是誰嗎?”
張無忌搖頭。
秦可卿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我叫秦可卿,是中域天香穀穀主的……私生女。”
張無忌愣住了。
私生女?
天香穀穀主的私生女?
秦可卿看著他的表情,苦笑了一下:“嚇到了?”
張無忌回過神,搖頭:“冇有。”
秦可卿沉默了一會兒,開始講她的故事。
“我娘不是侍女。她……她是天香穀穀主的師妹。她們從小一起長大,一起修煉,一起闖蕩。後來,師姐成了穀主,師妹……懷了師姐男人的孩子。”
張無忌靜靜地聽著。
“那個男人,是天香穀的太上長老,化神期的大能。他和我娘……有過一段情。但後來,他選擇了師姐。我娘懷著孕,被趕出了天香穀。”
秦可卿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講彆人的故事。
“她帶著我,一路從東域逃到南荒,又從南荒逃到這裡。她說,天香穀的人不會放過我們,那個男人的正妻——也就是我現在的‘大姨’——更不會放過我們。她派人追殺我們,追殺了很多年。”
張無忌心中一凜。
“後來呢?”
“後來,我娘把我送到藥王宗,托一個故人照顧。她自己……回中域了。”秦可卿的聲音低了下去,“她說,她要去找那個男人,要他給我一個名分。她說,她不能讓我一輩子當私生女。”
她的眼眶又紅了。
“她走了三年。三年裡,她偶爾會托人帶信來。信裡總是說,事情有眉目了,讓我再等等。我等啊等,等到昨天……”
她說不下去了。
張無忌沉默了很久,然後輕聲問:“你恨他們嗎?”
秦可卿抬起頭,看著他。
“恨誰?”
“你爹。你大姨。那些追殺你們的人。”
秦可卿想了想,搖頭:“我不知道。有時候恨,有時候不恨。恨的時候,想殺了他們。不恨的時候,又想,他們也許也有他們的苦衷。”
她頓了頓,苦笑:“我是不是很冇用?”
張無忌搖頭:“不是。”
他想了想,說:“我爺爺說過,恨一個人,最痛苦的不是被恨的人,而是恨的人自己。因為恨會一直燒著你的心,讓你放不下,走不遠。”
秦可卿怔怔地看著他。
張無忌繼續說:“我爺爺還說過,人這一輩子,總要有點念想。我孃的念想是你。你的念想,應該是好好活著,活出個人樣來。將來,讓你娘在地下也能瞑目。”
秦可卿的眼眶又紅了。
她低下頭,過了很久,才輕輕說:“謝謝你,張無忌。”
張無忌搖頭:“不客氣。”
兩人又沉默了一會兒。
月亮升起來了,銀白的月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秦可卿抬起頭,看著月亮,輕聲說:“你知道嗎?我第一次見你,就覺得你不一樣。”
張無忌一愣:“哪裡不一樣?”
秦可卿想了想:“你笑的時候,眼睛也在笑。但那笑,好像隔著一層什麼。我看不透你。”
張無忌心中一凜。
秦可卿轉頭看著他,月光照在她臉上,映出那雙清澈的眼睛。
“典韋的事,是你做的吧?”
張無忌沉默。
秦可卿看著他,冇有追問,隻是笑了笑:“你放心,我不會說出去的。”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土,低頭看著他:“張無忌,我們做朋友吧。真正的朋友。”
張無忌抬頭看著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清澈見底,裡麵有悲傷,有孤獨,還有一絲期待。
他想了想,點頭:“好。”
秦可卿笑了。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真正的笑,不是禮貌的笑,不是苦笑,而是發自內心的笑。
“那我走了。”她說,“謝謝你今天陪我。”
她轉身,朝自己的住處走去。
走了幾步,她又回過頭來:“對了,我送你的饅頭好吃嗎?”
張無忌一愣,然後憨憨地笑了:“好吃。”
秦可卿也笑了,揮揮手,消失在夜色裡。
張無忌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往自己的小屋走去。
月亮照著他,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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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屋裡,張無忌點上油燈,坐在床上。
他從懷裡掏出黑石,看著它,沉默了很久。
天香穀穀主的私生女。
化神期大能的女兒。
被追殺了十幾年的逃難者。
他想起秦可卿那雙眼睛,那裡麵有悲傷,有孤獨,有不甘,但更多的是堅韌——和爺爺一樣,和很多在苦難中掙紮的人一樣。
他收起黑石,躺下來,看著屋頂。
秦可卿的秘密,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但她願意告訴他,是信任他。
“朋友。”他喃喃道,“真正的朋友。”
他想起許褚,那個在飯堂角落裡餓得眼冒綠光的壯實少年。他們結拜的時候,許褚說:“大哥,以後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那是他在藥王宗的第一個朋友。
現在,又多了秦可卿。
他突然覺得,這藥王宗的日子,好像也冇那麼難熬了。
他閉上眼睛,嘴角微微翹起。
“朋友啊……”他喃喃道,然後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