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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知本心 第2章

作者:任成林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4-12 13:54:46

第2章 錄取通知書------------------------------------------,大巴山深處的任家灣,熱得像一口蒸籠。。、八日、九日這三天,他在縣城參加了高考。考完最後一門的那天下午,他走出考場,站在縣中的大門口,太陽白花花地砸在頭頂上,他的襯衫濕透了貼在背上,但他不覺得熱。他隻覺得空。整個人像被掏空了一樣,輕飄飄的,風一吹就要倒。三年的高中,一千多個日夜,饑餓、焦慮、恐懼、希望,全部壓縮在那三天裡,像一顆被壓到極致的彈簧,終於彈了出去,然後——什麼都冇了。。,等分數線,等錄取通知書。每一步都是一道關,每一道關都可能把他踹回磨灘坪。他開始做夢,各種各樣的夢。夢到自己考了全縣第一,夢到自己落榜了,夢到錄取通知書被風吹走了,他追啊追啊,怎麼都追不上。每次從夢裡驚醒,都是一身冷汗,心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分數出來了。他讓在鎮上的同學幫忙查的,托人帶了口信回來——上線了,超過專科線三十多分。任成林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地裡掰玉米。他手裡的玉米棒子掉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壟溝裡。他蹲下來,把臉埋在膝蓋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旁邊的玉米葉子劃破了他的胳膊,血珠子滲出來,他一點感覺都冇有。。,太陽已經落山了,天邊還剩一抹橘紅色的晚霞,像是誰用刷子在天上胡亂抹了幾筆。任成林正在院子裡劈柴,妹妹任成秀從外麵跑進來,上氣不接下氣的,臉漲得通紅。“哥!哥!張老師來了!張老師來了!”。他看到張德茂從村道那頭走過來,騎著他那輛破舊的自行車,車後座上綁著一個軍綠色的帆布包。夕陽的餘光照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細,像一根快要斷掉的線。,從帆布包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任成林。信封已經被汗水浸得發軟了,上麵的字跡有些洇開,但還能看清——“渠縣××鄉××村××組 任成林同誌收”。寄信人地址是自貢師範高等專科學校招生辦公室。“成林,你的錄取通知書。”張德茂的聲音在發抖。,手指也在發抖。大紅色的信封,“錄取通知書”五個大字熠熠生輝。,用指甲沿著封口小心翼翼地撕開。裡麵是三張紙,一張錄取通知書、一張糧油戶口遷出手續、一張入學須知。,中文係,專科三年製。請於一九九七年九月五日至九月七日前來報到。然後是落款和大紅公章。

他把那張紙看了三遍。第一遍看的是“錄取”兩個字。第二遍看的是“中文係”三個字。第三遍看的是報到日期——九月五日至七日,還有將近一個月。

他站在那裡,手裡攥著那張紙,半天說不出話來。

張德茂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眶紅紅的。“好,好。我就知道你能考上。任家灣出大學生了,任家灣終於出大學生了。”

任成秀在旁邊又蹦又跳,拍著手喊:“我哥考上大學了!我哥考上大學了!”

她的聲音很大,在寂靜的山村裡傳出去很遠。鄰居家的狗叫了起來,遠處有人推開門往外看。任守田從灶房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稀飯,看到兒子手裡的那張紙,碗差點掉在地上。

“考上了?”他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似的。

“考上了。”任成林把通知書遞給他。

任守田接過去,翻來覆去地看了半天。他認字不多,但“錄取”兩個字還是認識的。他的手指在那兩個字上摩挲了一下,粗糙的指腹刮過紙麵,發出沙沙的聲音。然後他把通知書遞還給兒子,轉身走進灶房,把那碗稀飯放在桌上,蹲在灶台後麵,半天冇有出來。

後來任成林才知道,父親蹲在灶台後麵哭了。無聲無息地哭,眼淚掉在灶台上的灰裡,一個一個的小坑。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當天晚上就傳遍了整個任家灣。第二天天不亮,就開始有人上門了。二伯任守田家第一個來的,提了一籃子雞蛋,放在灶房的桌上,說:“成林有出息了,咱們任家祖墳冒青煙了。”然後是姑姑家、舅舅家、姨孃家,然後是鄰居們,陳大勇的爸、隔壁的王嬸、坡下的劉叔。每個人都帶著東西,雞蛋、臘肉、乾蘑菇、紅薯粉,都是山裡能拿得出的最好的東西。

任成林站在院子裡,一個一個地鞠躬,一遍一遍地說謝謝。他的腰彎了又直,直了又彎,像一個上了發條的機器。他的臉上掛著笑,但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他趕緊用袖子擦掉,怕被人看到。

但高興歸高興,高興完了,一個現實的問題擺在麵前——

錢。

任成林把錄取通知書上的收費標準看了一遍又一遍:學費每年五千八百六十五元,住宿費每年三百元,共計六千一百六十五元。加上生活費,一個學年至少要八千元。八千塊,在當時的任家灣,是一個天文數字。

任守田把家裡所有的積蓄翻了出來,藏在床底下的一個瓦罐裡,用破布包著。他一張一張地數,十塊的、五塊的、一塊的,甚至還有五毛的、兩毛的。數了兩遍,一共三百四十七塊六毛。

三百四十七塊六毛。離八千還差七千六百五十二塊四毛。

任守田蹲在地上,看著那一堆鈔票,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把錢重新包好,塞回瓦罐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說:“我去借。”

借錢的日子,從那天就開始了。

但這一次借錢,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難。原因很簡單——時代變了。

一九九七年,中國的高等教育正在經曆一場深刻的變革。那一年,國家教委出台了新的政策,大中專畢業生不再包分配。這個訊息傳到任家灣的時候,很多人都炸了鍋。“不包分配了?那讀大學還有什麼用?”“花了那麼多錢,讀出來還是冇工作,不如早點出去打工。”

與此同時,打工潮已經席捲了整個大巴山地區。村裡的年輕人,幾乎都去了廣東、福建、浙江、江蘇。任成林的哥哥任成軍,前年就去了廣州,在一家電子廠擰螺絲,一個月掙六百塊。六百塊!在任家灣種一年的地,刨去成本,也就掙個五百多塊。出去打工一個月,頂得上在家種一年的地。

這種對比太強烈了。強烈到讓很多人開始懷疑讀書的意義。

任守田先去的是二伯家。

二伯是任守田的親哥哥,住在村東頭,是磨灘坪日子過得最殷實的人家。餵了兩頭豬,種了十幾畝地,兒子任成兵在鎮上開了一個修理鋪,聽說生意還不錯。任守田提著兩斤臘肉去了二哥家,坐在堂屋裡,吭哧了半天,纔開口:“二哥,成林考上大學了,學費還差一些,你看能不能……”

二伯沉默了很久。他坐在八仙桌旁邊,手裡端著一杯茶,茶已經涼了,他冇有喝。他的老婆站在灶房門口,探著頭往這邊看,臉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出與自己無關的戲。

“守田啊,”二伯終於開口了,“不是我不幫你。你也知道,成兵在鎮上開店,剛投了不少錢進去,手頭也緊。再說,現在讀大學不包分配了,花那麼多錢供個專科,值不值得哦?”

“值得。”任守田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二伯看了他一眼,歎了口氣,從口袋裡掏出兩百塊錢,放在桌上。“我就這麼多閒錢了,你拿去用吧。不用還了。”

兩百塊。任守田看著那兩張鈔票,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點了點頭。“謝謝二哥。”

他拿起錢,站起來,走出了二伯家的堂屋。走到院子裡的時候,他聽到二伯母在灶房裡小聲說:“兩百塊也是錢啊,打水漂了。讀什麼大學嘛,早點出去打工不好嗎?”

任守田的腳步頓了一下,但冇有回頭。他攥著那兩百塊錢,走回了家。

然後是姑姑家。姑姑嫁在隔壁村,男人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人,家裡三個孩子,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姑姑看到任守田來了,眼淚就下來了:“哥,不是我不幫你,我們家你又不是不知道,三個娃兒吃飯都成問題……”

她從櫃子裡翻出五十塊錢,塞到任守田手裡。“就這麼多了,你彆嫌少。”

任守田把錢攥在手心裡,手心裡全是汗。“不嫌少,不嫌少。”

然後是舅舅家、姨孃家。舅舅在鎮上做點小生意,條件比彆人好一些,借了一百塊。姨娘在農村,家裡也困難,借了三十塊。

親戚借遍了,又找鄰居借。磨灘坪的人都不富裕,但聽說任守田家的娃兒考上了大學,多少都掏了一些。王嬸借了二十,劉叔借了十塊,坡下的李老漢借了五塊——五塊錢,是李老漢賣了兩隻雞換來的。

但每一家借錢的背後,都伴隨著同樣的話——

“守田啊,能考上大學是好事,但我們是啥子家庭你要看得懂,再說現在讀書還有什麼用?不包分配了,讀出來還不是要自己找工作?”

“你看你家成軍,在廣州一個月掙好幾百,多好。成林就算讀出來了,能找到這麼好的工作嗎?”

“花那麼多錢供個大學生,值不值得哦?我們家那個,初中冇畢業就出去打工了,現在一個月也掙五六百。”

“師專而已,又不是啥子名牌大學。讀出來還不是當個老師?一個月幾百塊錢,啥時候能把本錢掙回來?”

這些話像冰冷刺骨的風,從四麵八方吹過來,帶著刺。

任守田不會反駁。他隻是沉默地聽著,沉默地點頭,沉默地接過那些皺巴巴的鈔票,沉默地走回家。回到家之後,他把錢放在桌上,蹲在門檻上,叼著一根冇有點的旱菸,一言不發。

李桂蘭把那些錢一張一張地整理好,數了一遍又一遍。加上家裡的積蓄,總共湊了不到一千塊。

九百八十七塊三毛。

離學費的五千八百六十五塊還差四千八百多,離一個學年八千的總開銷,差得更多。

李桂蘭坐在灶房裡,看著那堆鈔票,發了很久的呆。然後她把錢用布包好,塞進瓦罐裡,推到床底下。她坐在床沿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指頭絞著圍裙的邊角,絞了一圈又一圈。

要不……再去找二伯借點?”她試探著說。

任守田冇有回答。

“或者找成軍寄點回來?他在廣州打工,手裡應該有點錢。”

“成軍的錢要攢著娶媳婦。”任守田終於開口了,聲音乾巴巴的,“不能動。”

“那怎麼辦?難道不讀了?”

任守田冇有說話。他把旱菸從嘴裡取下來,在手心裡磕了磕,站起來,走出了灶房。他走到院子裡,站在那棵核桃樹下,仰頭看著天。天很藍,藍得不真實,像一塊巨大的藍布,把整個山坳罩在裡麵。有幾朵白雲飄過來,慢悠悠的,像棉花糖。

他站了很久,久到太陽從頭頂移到了西邊的山梁上。

任成林站在灶房門口,看著父親的背影。那個背影很瘦,很駝,像一棵被風吹歪了的老樹,隨時都可能倒下去,但就是倒不下去。他看著那個背影,心裡湧上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不是心疼,是比心疼更深的東西,像一根針,從胸口紮進去,一直紮到胃裡。

他知道父親在為難。他也知道那些借錢時聽到的話。他不是聾子,也不是傻子。他知道村裡人怎麼看他,怎麼看他父親,怎麼看他讀的這個大學——不包分配了,師專不值錢了,讀書不如打工了。

他冇有跟父親說,但他在心裡做了一個決定。

八月十五日那天,任成林對父母說:“我想辦個升學宴。”

任守田愣住了。“啥子?”

“升學宴。”任成林的聲音很平靜,“請村裡人吃頓飯,讓他們知道我考上大學了。”

李桂蘭第一個反對。“辦啥子升學宴?哪來的錢?你學費都不夠,還辦酒席?”

“媽,你聽我說。”任成林的聲音依然很平靜,像一個比他年齡大得多的人在說話,“我們借錢借了半個月,才借了多少?不到一千塊。還差那麼多。再去借,也借不到了。不如辦個酒席,把親戚朋友都請來,讓大家隨點禮。任家灣的風俗,紅白喜事都要隨禮的。升學宴雖然不是紅白喜事,但也是喜事,大家總不好意思空手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但他的心裡在滴血。他知道,辦升學宴收禮金,本質上跟借錢冇有區彆——都是欠人情。但借錢是主動去求人,一家一家地敲門,一家一家地聽那些風涼話;辦酒席是彆人主動來,禮金給多給少是他們的事,你不需要開口求人。

他想替父親省掉那些敲門的過程。那些過程太傷人了。他看到父親蹲在彆人家門口、沉默地聽著那些話的樣子,他不想再看到了。

任守田看著兒子,沉默了很久。他大概猜到了兒子的心思。這個沉默了大半輩子的男人,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熱。他低下頭,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然後說了一個字:“好。”

李桂蘭還想反對,但看到父子倆的表情,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辦酒席需要糧食,需要肉。任守田拿不出這些錢,但他有一頭豬——豬圈裡那頭半大的架子豬,本來是要喂到過年才殺的,養到年底能長到兩百來斤,能賣個好價錢。但現在,他決定提前殺了。

李桂蘭這次冇有反對。她知道,這是最後一招了。如果這招也不行,那就真的冇辦法了。

殺豬那天,任成林站在豬圈旁邊,看著那頭豬。它還不知道自己要死了,正低著頭在食槽裡拱食,嘴裡發出哼哼唧唧的聲音。它的脊背是黑色的,肚子是白色的,尾巴捲成一個圈,一搖一擺的。任成林看著它,心裡酸得不行。這頭豬是他們家最大的財產,是父母一年的指望。現在,為了他,這頭豬要提前死了。

他轉身走開了。走到院子後麵,蹲在牆角,把臉埋在膝蓋上。他冇有哭,但他的肩膀在抖。

升學宴定在八月二十日。

任守田讓李桂蘭蒸了饅頭、做了豆腐、醃了涼菜,又把那頭架子豬殺了,燉了一大鍋肉。他挨家挨戶地去請人,說:“我家成林考上大學了,請大家來喝杯酒。”

這一次,他不是去借錢的,是去請客的。但他的腰還是挺不直。他知道,這些人來了,是要隨禮的。請客收禮,在任家灣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但他總覺得心裡不踏實。他任守田這輩子冇有欠過誰的人情,這一次,他欠了所有人。

八月二十日那天,任成林家的院子擠滿了人。

任家灣三十幾戶人家,一百多口人,幾乎都來了。桌子不夠,從鄰居家借了七八張,板凳也不夠,很多人就站著吃。院子裡拉了一盞燈泡,昏黃的光照著每個人的臉,那些臉上有皺紋、有滄桑、有生活的重壓,但在昏黃的燈光下,都擠出了笑容。

任守田端著酒杯,站在院子中間,大聲說:“各位鄉親,今天請大家來,冇彆的事,就是高興。我家成林考上大學了,是咱們任家灣第一個大學生。我任守田冇什麼本事,一輩子在地裡刨食,但我兒子有出息,我高興!”

他說著說著,聲音就啞了。他低下頭,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然後把杯子裡的酒一口乾了。

酒是鎮上打的散裝苞穀酒,五毛錢一斤,辣得嗓子眼發疼。但那天晚上,每個人都喝了很多。

氣氛很熱鬨,但熱鬨底下,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在流動。

人們笑著,吃著,喝著,但每個人的笑容底下,都藏著一些彆的東西。有人是真的高興——任家灣出了大學生,說出去臉上也有光。有人是湊熱鬨——有免費的酒肉吃,不來白不來。有人是礙於情麵——人家來請了,不來不好看。還有人,是帶著一種微妙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來的——不是嫉妒,不是懷疑,是一種“這事兒跟我有什麼關係”的冷漠。

酒過三巡,話就多了起來。

“成林啊,你讀這個大學,要花不少錢吧?”有人問。

“學費就要五千多,加上生活費,一年怕是要一萬。”任成林如實回答。

“一萬?嘖嘖嘖。讀三年,那不是要三萬塊?”

“差不多吧。”

“三萬塊!天菩薩,這得賣多少糧食哦。”那人搖了搖頭,“我家那個在廣州打工,一個月掙七八百,一年下來萬把塊呢。你讀三年書,人家掙三年的錢,你畢業出來,人家已經攢了好幾萬了。”

旁邊有人附和:“就是就是,聽說現在大學生不包分配了,讀出來還不一定找得到工作。你看鎮上那個李家的娃兒,上個月大學畢業的,到現在還冇找到正式工作呢,天天在屋頭坐起,還不如出去打工的。”

“可不是嘛。我聽說以後大學生遍地都是,不值錢了。師專更不值錢,又不是啥子名牌大學。”

“守田也是,非要供娃兒讀書。你看成軍,在廣州打工,一個月掙好幾百,多好。成林就算讀出來了,能找到這麼好的工作嗎?”

這些話,說的人也許是無心,但聽的人,字字紮心。

任成林坐在角落裡,端著一碗肉湯,一口都冇有喝。他的臉上冇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他知道這些人說的是實話。不包分配了,師專確實不值錢了,讀書的性價比確實在下降。但這是他的夢,是他父母砸鍋賣鐵也要供他走的路,憑什麼被這些人說得一文不值?

他冇有反駁。他一句話都冇有說。他隻是把碗裡的肉湯一口一口地喝完,然後把碗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院子外麵,站在黑暗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大巴山的夜風從山梁上吹下來,涼颼颼的,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味。他仰頭看了看天,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誰在天上撒了一把碎玻璃。他想起張德茂說過的一句話:“大巴山的娃兒,就像這山裡的星星,明明亮得很,但就是照不遠。”

他不想要這種命運。他要把自己的光照出去,照到達川,照到成都,照到更遠的地方。但此刻,他連照亮自己的錢都冇有。

酒席上,人們的注意力已經從任成林身上轉移到了酒肉上。劃拳的劃拳,勸酒的勸酒,笑聲一陣一陣的,在夜風裡飄出去很遠。有人喝多了,開始說胡話;有人吃撐了,靠在椅背上打飽嗝;有人偷偷地把桌上的剩菜裝進塑料袋裡,準備帶回家。

隻有張德茂,自始至終冇有說一句風涼話。

他坐在角落裡,默默地吃著菜,偶爾抬起頭來看一眼院子外麵站在黑暗裡的任成林。他的眼神裡有心疼,也有欣慰。心疼的是這個孩子要承受這麼多不該他承受的東西——風涼話、白眼、懷疑、冷漠,以及那頭還冇長大就被殺掉的豬。欣慰的是,這個孩子冇有被打倒。他站在黑暗裡,背挺得很直。

酒席散的時候,已經快半夜了。

人們三三兩兩地走了,院子裡隻剩下杯盤狼藉和滿地的菸頭、骨頭。任守田和李桂蘭在灶房裡數錢。

每個來吃酒席的人都送了禮。五塊的、十塊的、二十塊的,最多的是一家親戚送了一百塊——那是任成林的舅舅,在鎮上做點小生意,條件比彆人好一些。五塊十塊的在村上已經不算少了,要知道,當時一個農村勞動力乾一天的工錢,也不過十來塊錢。

李桂蘭一張一張地數,數了三遍。

“兩千三百七十五塊。”她說。

加上之前借的和剩下的,總共不到三千四。三千三百六十二塊三毛。

三千三百六十二塊三毛。離學費的五千八百六十五,還差兩千五百多,如果加上住宿費、生活費,至少還差兩千。

李桂蘭把那堆鈔票用布包好,塞進瓦罐裡,推到床底下。然後她坐在床沿上,發了很久的呆。

任守田蹲在門檻上,抽著旱菸,這一次是真的點了火的。煙霧在昏暗的燈光裡升騰起來,模糊了他的臉。

“還是不夠。”他說,聲音乾巴巴的,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

冇有人接話。

過了很久,李桂蘭開口了:“我去找成芳藉藉看。”

成芳是任成林的姐姐,嫁到隔壁鎮上一個殺豬匠家裡。殺豬匠家的日子比磨灘坪好過一些,但也好不到哪裡去。李桂蘭第二天一早走了十幾裡山路去了女兒家,下午回來的時候,手裡攥著兩百塊錢。

“成芳說她隻有這麼多了,讓你先用著。”李桂蘭把錢遞給任守田,又說了一句,“她讓我跟你說,彆跟女婿說。”

加上這兩百,總共三千五百多塊。

三千五百多塊。離預計的總數還四千二百多塊。任守田又出去借了兩天,但連十塊錢都借不到了。人們看到他,要麼繞道走,要麼就是那句話:“守田啊,不是我不幫你,實在是手頭緊。”

任守田知道,不是手頭緊,是不願意借。借出去的錢,不知道什麼時候能還。供一個大學生要三年,三年之後還不一定找得到工作,拿什麼還?任家灣的人不傻,他們算得清這筆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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