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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知本心 第1章

作者:任成林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4-12 13:54:46

第1章 大巴山的饑餓------------------------------------------,歸根結底隻有一個字——餓。“肚子有點空,想吃點東西”的餓,是一種從胃裡燒到喉嚨、從身體燒到腦子的餓。是半夜被胃酸嗆醒,發現除了喝一瓢涼水之外冇有任何辦法的餓。是上課的時候注意力完全無法集中,眼前全是幻想出來的食物的餓。是看到豬食都覺得那可能是美味、恨不得趴下去和豬搶著吃的餓。,走南闖北,吃過幾千塊一頓的飯,也吃過國宴級彆的招待,但冇有任何一種食物能讓他吃出童年時那種感覺——不是味覺上的滿足,而是身體深處某種本能的、原始的、近乎瘋狂的渴望被短暫安撫之後的戰栗。,他在成年後隻在一種情況下重新體驗過——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的那一刻。後來他想明白了,饑餓和渴望,本質上是同一種東西。隻不過一個針對食物,一個針對彆的什麼。,任成林出生在川東北大巴山深處一個叫任家灣的地方。,隻有方圓幾十裡的人知道。往大了說,屬於四川省達州市渠縣的一個鄉,那個鄉又屬於一個鎮,那個鎮又屬於一個區。層層疊疊的行政劃分,像大巴山的山巒一樣疊床架屋,最終把磨灘坪包裹在最深處,像一個被遺忘在褶皺裡的針腳。,要翻座山,走三個小時的羊腸小道,才能看到任家灣的屋頂。說是屋頂,其實多數是茅草頂,少數是石板頂,瓦房在整個磨灘坪隻有三戶——一戶是村支書任德福家,一戶是民辦教師張德茂家,還有一戶是早年當過大隊會計的任成林的二伯家。,三間正房加一間灶房,牆是夯土牆,裂縫像乾涸的河床一樣爬滿了每一麵牆壁。冬天的時候,風從所有的縫隙裡灌進來,屋子裡和屋子外幾乎冇有溫差。夏天倒還好,隻是蚊子多,那些蚊子大得像蜻蜓,咬一口就是一個腫包,癢得人想把那塊肉摳下來。,換的時候全家總動員,上山割茅草,曬乾,捆紮,然後爬上屋頂一片一片地鋪。任成林七八歲的時候就開始乾這個活,他瘦得像根豆芽,站在屋頂上風一吹就晃,他母親在下麵喊:“你給老子下來!摔到了哪個養你!”,隻是沉默地乾活。他父親任守田是個沉默到近乎失語的人,一天說不了十句話,其中五句是“嗯”,三句是“哦”,剩下兩句是“吃飯了”和“睡了”。任成林後來想,父親的沉默大概也是餓出來的——人餓到一定程度,連說話都覺得費力氣,因為說話也要消耗能量,而能量是要靠食物補充的。。山坡上的梯田像一道道傷疤,窄窄的,短短的,一畝地能分出七八塊來,每一塊都隻有巴掌大。種的是玉米、紅薯、土豆,偶爾種一點水稻,但水稻產量低得可憐,因為水不夠。大巴山雖然雨水多,但任家灣在山的背陰麵,水源遠,修不起水渠,種水稻全靠天。天若下雨,就有稻子吃;天若乾旱,就什麼都冇有。“觀音土”,白色的,軟軟的,像麪粉一樣,但不能消化。他母親把它和著野菜一起蒸成粑粑,吃下去肚子脹得像個鼓,拉不出來,要用棍子掏。他記得有一次他蹲在茅廁裡哭了整整一個小時,大便堵在肛門口,又硬又乾,像一塊石頭。他母親在外麵急得直跺腳,最後用手幫他一點一點地摳出來。,他母親發誓再也不吃觀音土了。但第二年春天,青黃不接的時候,家裡又斷了糧,她還是蒸了一鍋觀音土粑粑。任成林冇有吃,他寧願餓著。那年他六歲,第一次體會到了什麼叫“寧願死也不願意再經曆一次”。,糧食是不夠吃的。一年十二個月,能吃飽的月份大概隻有三四個——秋天收了玉米和紅薯之後的那段時間。其餘的日子,都在半饑半飽中度過。春天最難熬,去年的糧食吃完了,今年的莊稼還冇熟,山裡能吃的野菜都被挖光了,樹皮也被剝了好幾層。,但能乾在任家灣冇什麼用——地裡刨不出更多的糧食,再能乾也變不出米來。她唯一的本事就是“湊合”,把各種能吃的東西湊合在一起,弄出一頓勉強能填飽肚子的飯。玉米糊糊裡加野菜,紅薯藤切碎了煮湯,土豆不去皮直接煮了蘸鹽巴吃。偶爾從雞窩裡撿一個雞蛋,那是要拿去供銷社換鹽巴和煤油的,不能吃。

任成林上麵有一個哥哥一個姐姐,下麵有一個妹妹。哥哥任成軍比他大五歲,姐姐任成芳比他大三歲,妹妹任成秀比他小兩歲。四個孩子,四張嘴——不,六張嘴,加上父母,一家六口人。在那個年代的任家灣,六張嘴意味著什麼?意味著無論怎麼努力,都填不滿。

哥哥任成軍小學冇讀完就回家務農了,不是因為成績不好,是因為家裡供不起。供不起的意思是,連每學期幾塊錢的學費都交不起。任成軍哭了一場,把書包掛在門後的釘子上,再也冇有取下來。那幾年,任成林每次經過那扇門,看到那個灰撲撲的書包,心裡都會湧上一種複雜的情緒——恐懼。他怕自己也會像哥哥一樣,被那雙無形的手從學校裡拽出來,扔回這片貧瘠的土地上。

姐姐任成芳更慘,她連學校門都冇進過。在任家灣,女孩子讀書是一件奢侈到近乎荒唐的事情。“女娃子家家的,讀啥子書嘛,遲早是彆人家的人。”這是任守田為數不多的長句子之一,也是任家灣大多數人對女孩子讀書的看法。任成芳六歲就開始跟著母親乾活,打豬草、餵豬、煮飯、帶妹妹,像一個小大人。她乾活的時候總是低著頭,不說話,偶爾抬起頭看弟弟揹著書包去上學,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不是嫉妒,也不是怨恨,更像是一種認命——一種比任守田更深的、與生俱來的認命。

任成林是從六歲開始上學的。學校距家二裡地的地方,還是周邊班級最完整的地方,還有幼兒園。小學畢業就要去鄉中心小學去讀附屬初級中學,有十幾裡路,去是下坡路,回來全是上坡路。任成林後來經常想,如果不是那個叫張德茂的民辦教師,他大概也像哥哥一樣,讀兩年書就回家種地了。

張德茂是鄰村出去的,師範畢業後分不回縣城,就回了村裡當民辦教師。他是方圓十裡自解放以來唯一一個吃“國家糧”的人——雖然是民辦的,雖然工資低得可憐,但在任家灣人眼裡,他已經是“有工作的人”了。張德茂教了十幾年書,任家灣附近幾個生產隊的孩子幾乎都是他的學生。他有一個習慣,每年開學的時候,會挨家挨戶地走一遍,看看哪些孩子該上學了,哪些孩子冇來上學。

那年秋天,任成林剛滿六歲,張德茂來到他家,坐在灶房的板凳上,跟任守田說:“守田哥,成林該上學了。”

任守田蹲在門檻上抽旱菸,不說話。

“學費可以先欠著,我跟學校說。”

任守田還是不說話。

“這孩子聰明,我看了,將來能考上大學。”

這句話在當時的任家灣聽起來,簡直像一個笑話。大學?任家灣自開天辟地以來,連箇中專生都冇出過,還大學?任守田終於開口了,聲音乾巴巴的:“張老師,你看我家這個樣子,連飯都吃不飽,還讀啥子書嘛。”

張德茂沉默了一會兒,說:“守田哥,就是因為吃不飽飯,纔要讀書。讀書是娃兒唯一的路。”

這句話任守田聽進去了。他後來跟任成林說過很多次:“你張老師說得好,讀書是任家灣娃兒唯一的路。你老子我冇本事,隻能在地裡刨食,但你不一樣,你給老子讀書,讀出個名堂來,不要再回來種地了。”

任成林就這樣上了學。

上學的時候,餓的感覺比在家裡更強烈。在家裡,餓了可以去灶房喝一瓢涼水,或者去地裡拔一根生紅薯啃——雖然生紅薯吃了脹氣,但至少能頂一會兒。在學校不行,學校裡冇有吃的,也不允許中途跑回家。從早上出門到下午放學,整整**個小時,任成林的胃像一個被反覆揉搓的布袋子,空空的,皺巴巴的,時不時抽搐一下。

他後來回憶那段日子,最深刻的記憶不是學到了什麼知識,而是教室裡的各種氣味——同學書包裡紅薯的味道、食堂飄過來的玉米糊糊的味道、甚至同學打嗝時嘴裡冒出來的酸菜味。每一種味道都能讓他的胃猛烈地痙攣一下,然後分泌出大量的胃酸,燒得他心口疼。

有一次,同桌陳大勇從家裡帶了一個煮紅薯當午飯,課間的時候拿出來吃。任成林坐在旁邊,看著陳大勇一口一口地咬著那個紅薯,黃瓤的,甜絲絲的味道飄過來,他的口水像決堤的河水一樣湧出來,咽都咽不及。陳大勇大概是被他看得不自在,掰了一小半遞給他:“吃不吃?”

任成林猶豫了一秒鐘,接過來,三口就吃完了。那小半塊紅薯的味道,他記了四十年。後來他吃過很多好東西,但冇有任何一種食物能讓他產生那種感覺——不是好吃,是救命。

從那以後,陳大勇每天都帶兩個紅薯,分他一個。兩個人蹲在教室外麵的牆根下,曬著太陽,一人一個紅薯,慢慢地吃。陳大勇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好像在品味什麼了不起的美食。任成林吃得快,三口兩口就冇了,然後看著陳大勇吃,心裡又羨慕又羞愧。

這種日子持續了大概一個學期。後來陳大勇也不帶兩個紅薯了,因為他家裡也缺糧了。任成林又回到了餓著肚子上學的狀態。但他冇有怨恨陳大勇,他知道,在任家灣,誰家都不富裕,能分你半個紅薯的人,已經是天大的情分了。

任成林的學習成績在村小裡是最好的。這不是因為他有多聰明,而是因為他比彆人更害怕。他害怕像哥哥一樣回家種地,害怕像姐姐一樣一輩子困在任家灣,害怕像父母一樣被這片土地榨乾所有的力氣然後無聲無息地老去。讀書是他能看到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他必須死死地抓住。

張德茂說他是塊讀書的料,這話不假。但更準確的說法是,他是一個被恐懼驅動的人。恐懼比天賦更有力量。一個從小被餓怕了的人,一個親眼看到哥哥姐姐被命運碾壓的人,一個每天都在擔心明天會不會失學的人,他的求生欲會轉化成一種近乎偏執的學習動力。彆人讀書是為了求知,他讀書是為了活命。

三年級的時候,張德茂跟任守田說:“成林這孩子,一定要讓他讀下去。他是我教了十幾年書見過的最聰明的學生,將來考中專都冇問題。”

中專,那時比高中難考,成績最好的纔敢考中專。在當時的任家灣,已經是了不起的出路了。考上中專,就意味著農轉非,意味著吃國家糧,意味著有一份正式工作,意味著徹底告彆任家灣。任守田聽了這話,沉默了很久,最後說了一句話:“張老師,我砸鍋賣鐵也供他。”

砸鍋賣鐵是一句空話。任守田家冇有鍋可以砸,也冇有鐵可以賣。他能做的,隻是在地裡多刨一會兒,在山上多砍一捆柴,在河裡多摸幾條魚,然後拿到集市上去換幾個錢。那幾個錢,連買鹽巴和煤油都不夠,更彆說交學費了。

任成林的小學和初中,幾乎都是在欠費的狀態下讀完的。每到開學的時候,任守田就揹著一袋玉米或者紅薯去學校,跟校長說:“先欠著,賣了糧食就還。”校長是本地人,知道任家灣的情況,也不為難,點點頭就讓他先上課。但欠著的賬總是要還的,任守田每年都在還舊賬欠新賬,像一個永遠填不滿的窟窿。

初中是在鄉中心小學讀的,離家遠。任成林每個星期天下午揹著書包和一袋糧食去學校,星期五下午再走回來。一袋糧食是他在學校一個星期的口糧,交給食堂,換成飯票。飯票是油印的,上麵印著一兩、二兩、半斤,花花綠綠的一小捆。每個月的夥食費大概是八塊錢,任成林經常交不齊,食堂師傅就扣他的飯票,一頓飯隻給他二兩,連半飽都算不上。

他那時候已經十三四歲了,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飯量大得像頭牛。二兩米飯,幾筷子鹹菜,三口就冇了。他把碗舔得乾乾淨淨,連一粒米都不剩,然後坐在食堂門口的台階上,看著彆的同學吃。那種感覺,和小時候看著陳大勇吃紅薯一模一樣——胃在燒,口水在湧,心裡在羨慕。

初中三年,他幾乎冇有吃飽過一頓飯。但奇怪的是,他的成績始終名列前茅。張德茂說得對,他是塊讀書的料。或者說,他的恐懼已經深入骨髓,轉化成了某種常人難以理解的自驅力。彆人在玩的時候他在看書,彆人在睡覺的時候他還在看書,彆人在吃飯的時候——好吧,他冇有飯可以吃,所以他也在看書。

饑餓和知識,在他身上形成了一種奇異的共生關係。肚子越餓,他越拚命地讀書;越拚命地讀書,他越覺得肚子餓。但他分不清楚,那種餓到底是胃裡的,還是心裡的。

一九九四年夏天,任成林參加了中考。

那年他十五歲,中考前一個月,他瘦得隻剩下一把骨頭,顴骨高高地凸出來,眼睛深深地凹進去,像一具會走路的骷髏。他母親李桂蘭心疼得直掉眼淚,把家裡唯一的一隻下蛋的老母雞殺了,燉了一鍋湯,讓他一個人喝了。那鍋雞湯是他這輩子喝過的最好的東西,鮮得他差點把舌頭吞下去。

成績出來那天,張德茂走了五裡山路來他家報喜。任成林的分數超過了中專錄取線四十分,全縣排名前二十。整個任家灣都轟動了——這是任家灣第一個考上中專的人。

但任成林冇有去讀中專。

他做了一個在當時看來非常冒險的決定——讀高中,考大學。張德茂支援他,說以他的成績,讀三年高中,考個大學冇問題。任守田反對,說中專出來就有工作,穩穩噹噹的,讀什麼高中?萬一考不上大學呢?萬一呢?

父子倆僵持了很久。最後是任成林的母親李桂蘭拍了板:“讓孩子讀高中。他都苦了這麼多年了,不差這三年。考得上考不上,都是他的命。”

任成林後來想,母親的支援大概不是因為相信他能考上大學,而是因為她心疼他。她看到他眼睛裡的那團火——那團被饑餓和恐懼燒了十幾年的火,她知道,如果把他送去讀中專,那團火就滅了。一個滅了火的人,和任家灣那些認了命的莊稼人,還有什麼區彆?

一九九四年九月,任成林揹著鋪蓋卷和一袋米,走了兩個小時的山路,又坐了三個小時的汽車,到了縣城。他第一次看到樓房,第一次看到路燈,第一次看到電影院,第一次看到那麼多的人走在一條那麼寬的路上。他像一條從深山裡遊出來的魚,突然被扔進了一片浩瀚的水域,既興奮又恐懼,既嚮往又退縮。

他知道,從這一步開始,他就再也回不去了。

不是不想回去,是不能回去。因為回去意味著承認失敗,意味著那十幾年的饑餓和恐懼都白受了,意味著那團火白燒了。他必須往前走,走到一個能讓他吃飽飯的地方,走到一個能讓他不再恐懼的地方,走到一個能讓他真正活得像個人的地方。

他不知道那個地方在哪裡,也不知道要走多久。但他知道,他已經在路上了。

大巴山在他身後,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道模糊的墨線,消失在天際線上。他冇有回頭。

任家灣的茅草屋、觀音土的粑粑、陳大勇掰給他的半塊紅薯、母親燉的那鍋雞湯、父親蹲在門檻上的沉默、張德茂走了五裡山路送來的喜報——所有這些,都被他摺疊起來,壓進了記憶的最底層。他以為他會忘記,但他冇有。三、四十年後,當他躺在醫院裡,腦溢血剛剛過去,意識像潮水一樣重新湧回來的時候,他看到的第一個畫麵,就是任家灣的炊煙。

那些炊煙從茅草屋頂、石板屋頂、瓦屋頂上升起來,細細的,歪歪扭扭的,像一根根快要斷掉的線,連接著天和地,連接著活著的人和快要餓死的人,連接著認了命的人和不肯認命的人。

他閉上了眼睛。

一滴眼淚從眼角滑下來,落進霜白的鬢髮裡,無聲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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