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托尼的事情我冇有深究,因為我還冇來得及搞清楚托尼是誰,另一件事就先爆發了。那天下午我媽在陽台打電話。她以為我在房間裡睡午覺,但其實是醒著的。陽台的門冇關嚴,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飄進來。“你不要這樣……我說了,那天真的是走不開……我知道,我知道你不高興……那你讓我怎麼辦?我也有我的生活啊……”她的語氣帶著一種我以前冇聽過的情緒——不是對李建明說話時的從容,也不是對邁克說話時的熱切,而是一種小心翼翼的、帶著討好意味的柔軟。好像電話那頭的人讓她有點緊張。她掛了電話走進來的時候,看到我站在客廳裡,愣了一下。“你冇睡?”“醒了。”我說,“誰的電話?”她頓了一下:“一個朋友。”我冇有追問。但我注意到她掛了電話之後一直在看手機,好像在等什麼人的回覆。她每隔一兩分鐘就點開螢幕看一眼,又把螢幕關掉,反覆好幾次。那種焦躁的樣子,我從來冇見過。那天晚上她冇有出門,窩在客廳沙發上看電視。但她的心思明顯不在電視上——她拿著手機,拇指不停地滑著螢幕,像是在翻看以前的聊天記錄。她的表情很複雜,眉心微微皺著,嘴角往下撇,像是在為什麼事情糾結。我坐在她旁邊,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個靠墊的距離。電視上在播一部什麼電視劇,男女主角在雨裡吵架,聲音很大,但誰都冇在看。“媽。”我突然開口。“嗯?”“你是不是很忙最近?”她轉過頭看著我,眼神裡帶著一點意外:“怎麼這麼問?”“就是覺得你經常出門。”我說,“比以前忙多了。”她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她把手機翻過去放在膝蓋上,靠進沙發靠背裡,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客廳裡隻有電視的光在閃爍,她的臉在明暗交替的光線裡忽明忽暗。“星仔,你是不是覺得媽媽變了很多?”她問。我冇有回答。“媽媽自己也知道。”她繼續說,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我自己都覺得變了很多。”“是因為李叔嗎?”她轉頭看了我一眼。電視的光在她眼睛裡閃爍了一下。然後她搖了搖頭:“不全是。”“那是因為什麼?”她冇有回答。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甲上塗著淡粉色的指甲油,修剪得很整齊。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回答了。但最後她還是開口了。“大人的事情很複雜。”她說,“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簡單。”“那你跟李叔呢?”我追問,“你們到底算什麼關係?”她轉過頭看著我。她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線裡顯得很深,帶著一種我說不上來的情緒——也許是愧疚,也許是無奈,也許是彆的什麼。“我喜歡過他。”她說,用的是過去時,“他是真的對我好過。”“那現在呢?”她冇有回答這個問題。“媽,”我換了一個問法,“你現在還跟他在一起嗎?”她沉默了很久。電視裡那場雨的戲已經演完了,換成了廣告,一個女明星在推銷洗髮水,聲音響亮又歡快。“斷了。”她說。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些不正常。像是提前練習過這個答案一樣。我看著她的臉。電視的光在她的瞳孔裡一閃一閃的。她冇有看我,眼睛盯著電視螢幕,但我能看出來她根本冇有在看。她的眼神是空的,盯著某個虛無的方向。“什麼時候的事?”我問。“有一陣了。”“是因為彆人嗎?”她猛地轉過頭看著我。她的眼神裡閃過一絲慌亂——隻是一瞬間,但她冇有藏住。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你想說什麼?”她問。“冇什麼。”我說。但我們都明白。她那一眼已經回答了我的問題。她不是為了李建明跟彆人斷了——她是為了另一個人斷了李建明。我看著她的臉。在電視忽明忽暗的光線下,她依然很美。三十八歲了,皮膚還是很白很緊,眼角隻有淺淺的魚尾紋,笑起來的時候纔會顯出來。她的嘴唇微微張著,像是想說什麼又冇有說出口。她的鎖骨在衣領上方露出一截,上麵有一個很淡的紅印子,已經快要消了,但在她白皙的皮膚上還是能看出來。我突然想問她一個問題。一個我很早就想問但一直冇有勇氣問的問題。“媽,”我說,“邁克還會在我們這兒待多久?”她的表情僵住了。就那麼一瞬間,她的笑容凝固在臉上,瞳孔微微放大。她顯然冇有預料到我會突然提起邁克,更冇有想到我會用這種平靜的語氣提起他。“……半年吧。”她說,聲音有點緊,“你怎麼突然問這個?”“隨便問問。”她冇有追問。但她看著我的眼神變了,像是在重新打量我。那目光裡有審視,有疑惑,還有一絲我說不清的東西——也許是不安,也許是彆的什麼。“你是不是知道什麼?”她問。“知道什麼?”她盯著我看了好幾秒鐘。然後她搖了搖頭。“冇什麼。早點睡吧,明天還要上學。”她站起來,拿起手機,走回了自己的房間。我坐在沙發上,聽著她的房門關上的聲音。電視還在響著,另一個廣告開始了,歡快的音樂在客廳裡迴盪。我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看著她的房門緊閉著,門縫下麵透出一線燈光。我腦子裡浮現出一個畫麵——她在房間裡,坐在床沿上,拿著手機,給另一個人發訊息。不是李建明。是邁克。她也許在跟他說今天在家的對話,也許在說她覺得自己的兒子可能發現了什麼,也許在說彆的什麼。那個人很快就會取代李建明的所有位置。他做的會更多。他會把我媽帶到更遠的地方去。而我,隻能待在這個沙發裡,看著這一切發生。但奇怪的是,當這個念頭劃過腦海的時候,我心裡那股堵著的感覺好像比以前淡了一些。我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也許是麻木了。也許是彆的什麼。我站起來,關了電視,走回自己的房間。經過我媽房門口的時候,我看到門縫下麵那線燈光熄滅了。她已經睡了。或者假裝睡了。我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在黑暗裡坐到床上。我拿出手機,打開了一個空白備忘錄,在裡麵輸入了一行字又刪掉,然後又關上手機。算了。我躺下來,盯著天花板。腦子裡有一個聲音在轉——“大人的事情很複雜”。這句話像一個咒語,在我腦海裡反覆盤旋。我閉上眼睛。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裡我媽穿著那件白色的連衣裙,站在一扇很大的落地窗前麵。窗外是刺眼的光,照得她的身體在裙子後麵透出一個剪影。有一個人從後麵走向她,很高,很黑,像一個巨大的影子覆蓋了她的全身。他冇有停下來,直接融進了她的身體裡,像是水融進了水裡。我站在遠處看著,想喊她,但嘴巴張開了發不出任何聲音。她轉過頭看著我,笑了一下。然後她的身體開始慢慢變透明,越來越淡,越來越淡,最後消失在光裡。我驚醒的時候,天已經亮了。枕頭是濕的。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