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養年代 第77章

- 是星期日的上午，三條小梁山好漢晃進縣林業局的家屬大院。任衝行在中間，甩手昂頭，就跟走進機械廠一樣泰然自若，彷彿不是去做賊，而是去做客。他對陳勇和王軍發表過如下看法：你越是縮著個腦殼，躲躲閃閃，就越容易被抓住，還不如裝得雄一些。陳勇和王軍照例深表歎服，也儘量著他說的那樣做，但總覺得自己不及任衝那樣雄糾糾、氣昂昂，對他也就愈加佩服。守傳達室的對小孩過往是不怎麼放在心上的，何況任衝氣概不凡，看著總像哪位領導的少兒版，說不定就跟該領導沾親帶故，所以更加不會盤問了。

任衝、陳勇和王軍在院子裡轉了一圈，找到了一段既隱蔽又能夠翻越的圍牆，確定了得手後在此fanqiang而去，然後折回院中。林業局院子大，抵得過半個標準運動場，裡麵既豎著新型單元樓，又蹲著老式筒子樓。兩者的偷竊難度差不多，但任衝偏好去新型單元樓行竊。據他的經驗，當官的肯定是住好房子，而住老式宿舍樓的往往是些普通老百姓。在兩者之間做選擇，他根本用不著猶豫，而且每每偷了之後，會有種解恨的感覺。

行到一棟三層三單元的樓前，任衝也不張望，帶頭行進一單元。在這裡麵偷，他們從不分散，因為樓道狹窄，萬一被髮現，隻要有個成年人在樓梯上一堵，根本冇有閃避的餘地，那時隻有靠三個人一齊發威，抱腿攔腰，把這攔路虎扳倒，硬闖過去。行到第三層，他們收穫了一個水壺，一個給小孩熬米粑粑的小鼎鍋。頂上還有天台，任沖決定上天台，再下到另一個單元，繼續掃蕩。

行上天台，長風吹麵，四望敞然，陳勇感歎道，住在單位裡真的好。這麼大的天台，想何解嗨就何解嗨。

任衝雖然也是單位裡的，但想到機械廠越來越差，連當官的都縮在老式兩層樓房裡，顯然很難等到這樣的大天台出現，遂一言不發，快步前行。不防有人從另一邊上了天台。任衝放慢腳步，警惕地注視著。一個，兩個，三個……竟然有五個人湧現出來，而且有四個是老打交道的：羅文龍、黃宏誌、周明、何春生，行在最前麵的那個小頭鼓目，像隻猴子，也有些麵熟，似乎是高年級的學生。任衝看到羅文龍湊到猴子耳邊說了句什麼。隔著一米的距離，雙方纔停住腳步。“猴子”盯著陳勇手中鼓著的蛇皮口袋，好呢，你們肯定是來偷東西的。

任衝掃到周明和何春生各拎著一個乾癟的蛇皮口袋，遂道，你們還不是一樣？

哎呀，你口氣還蠻衝。

還冇得你衝。

你讀幾年級？

四年級。你呢？

六年級。

雖然曉得對方肯定是高年級的，但這個六年級一報出來，任衝心裡仍有些發虛，一時冇有說話。

這是我們的地盤，你們要偷就到彆的地方去偷。

何解是你們的地盤？

這裡就在我們家邊上，隻準我們街上的人來偷。

任衝這纔想起林業局過去不遠就是南離街，羅文龍和黃宏誌都住在那裡。他馬上指著周明跟何春生說，他們兩個又不是你街上的，何解也準來偷？

他們現在跟著我，當然可以來。

那你何不乾脆在大門口豎塊牌子，寫明這裡是你號著的。冇寫起，就怪不得我們了。

陳勇和王軍都及時發出嘲弄的笑聲。

周明嚷道，他們是講不聽的，隻有先打了再講。

“猴子”回頭瞪了他一眼，喝道，我未必還要你告訴我何解做？

周明立刻萎了下去，緊緊地抓著那個乾癟的蛇皮口袋。任衝不曉得他何時跟羅文龍黃宏誌混在一起了，隻是看這樣子，顯得混得並不好，地位似乎跟何春生一樣，就故意盯著他看，射出一臉嘲笑。和他對視一眼，周明便抗不住了，把目光移到“猴子”身上。

這樣吧，你們把東西留下，以後再莫來了，我就放你們過去。

你想得美！

“猴子”忍不住了，伸手去推任衝的胸膛，卻被他隨手擋開。收回手，他看著這個比自己矮大半個頭的人，哎呀，你還有幾斤力氣。

任衝不答，緊盯著他的肩膀和腰，因為無論對方出拳還是起腳，這兩個部位都會先動。陳勇和王軍甩下手中口袋，和任衝並排站立，臉上都爆出準備狠狠乾上一架的表情。重新審視了一番這支小隊伍，“猴子”說，這樣吧，乾脆我準你們入夥，我們一起乾。

不料他提出如此建議，不但任衝有些發怔，羅文龍他們也愣住了。

過了一會，任衝問，那偷來的東西何解分？

他們兩個跟周明、何春生一樣，拿最少的，你跟黃宏誌、羅文龍拿一樣多的，我拿最多的。

任衝想都不想，那我不得乾。我們這邊都是拿一樣多的。

都拿一樣多，那你還當什麼老大？

當老大又不是為了多分一些。

“猴子”一時語塞。

要打就打，反正我們不怕你。

你以為我還怕跟你打？我告訴你，我隻是不想在這裡打，萬一驚動了彆人，我們兩邊都要被捉住。

那你想何解？

那就這樣，我們明天放學後，在外操坪打一架，兩邊都不準再喊其他人。打輸了的，就再也莫到這裡來偷東西。你們輸了，還要把今天偷到的東西給我們。

要得。

查驗了任衝這邊偷到了什麼後，“猴子”就帶著隊伍，往那個兩邊都冇掃蕩過的單元裡衝。

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後，任衝說，這個人狡得很。

陳勇問，我們真的不喊人幫忙？

你還怕他們？

怕是不怕，就怕他們再耍什麼名堂。

他們比我們人多，隻要我們不喊人，他們是不得再喊的。

那也是。

王軍說，那要不要帶傢夥？

任衝悟了一下，每個人還是帶把傢夥，最好能夠放在書包裡藏著，我喊用就用。

此次掃蕩就此草草結束，三個人忙著回去準備傢夥。王軍收藏了兩段尺來長的鋸片，把一端磨利，另一端纏上厚厚的幾層虎皮膏布作為護手，便製成了兩把小劍。陳勇先是想把菜刀裝到書包裡，但想到媽媽經常要用菜刀的，恐怕會被髮現，就打消了此念，隻在閣樓上到處翻，居然尋出了一把泥刀。這刀雖然鈍頭鈍腦，但還有些分量，裝進書包一試，也不怎麼現形，便拿著它操練起來。任衝則在生產區轉了許久，揀到根尺來長、鴿蛋粗的實心鐵棍，沉沉地很壓手，隻是渾身長滿了鐵鏽。回到家裡，他用砂布細細地打磨了一回，才磨出些亮色來。在燈光下左看右看，任衝越看越愛，覺得過去嗨的那些紅櫻槍彈弓槍之類的東西，真是小孩子的把戲，這纔是一件真正的兵器。到夜晚睡覺的時候，任衝還把鐵棍放在枕頭邊，似乎生怕它長著翅膀飛走了。

第二天上學後，任衝雖然人在課堂，魂早就飄到戰場上去了。本來武器可以中午再帶過來，但他們就是等不及，早早地裝進書包。下第一節課後，任衝就和陳勇雙雙拎著已清出課文的書包，跑到外操場後的菜地邊，觀摩彼此的兵器。纔看到陳勇亮出的泥刀，任衝就咧開大嘴笑了起來。

陳勇紅著臉說，你莫看它樣子不好看，有蠻重，砍得腦殼爛。

你也要把上麵的水泥石灰刮一下呢，等下不曉得的看到了，還以為你要去砌房子。

我主要是怕我爸爸看到了，問我帶把刀出去做什麼。

那就中午帶到大井邊洗一下。你看我這根鐵棍，原來一身都是鏽，我用砂布磨了一個晚上，現在看起來溜光。

傢夥是用來打架的，要搞得這麼好看做什麼？

你不曉得，傢夥好看些，打架也打得贏些。

對於任衝的此番高論，陳勇有些將信將疑，不過到底還是答應拿泥刀去磨洗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