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養年代 第75章

- 就這樣，宋安成績優秀，愛情美滿，備受大人和小毛的嗬護，穿得也很漂亮；雖然在零食方麵江萍和宋巧雲都管得緊，怕他把牙吃壞，但許琪琪的小零食庫是與他共享的，所以活得非常幸福。唯一讓他感到鬱悶的，就是任衝依舊不肯跟他和解。當他聽到江萍說任衝現在越變越壞，心裡更是不好過，總覺得這跟自己也有關係。宋安很想跟任衝說說話，把自己的玩具和零食跟他分享，但任衝見到他不是橫眉冷對就是臉看著天上，宋安就算有了小毛當保鏢，也不敢去惹他發火，隻有悶悶地看著任衝行遠。許琪琪很乖巧，每當這時，就會喊聲，沖沖哥哥。聲音清甜，但任衝最多是鼻子哼上一聲。這樣的次數多了，許琪琪就對宋安說，你哥哥也太愛較真了。

宋安眼神憂鬱地看著她，半是懇求半是責備地說，你莫講他壞話，要得麼？

從冇見宋安神情這麼沉重過，許琪琪連忙吐吐舌頭，表態說以後不會講了。

許琪琪吐舌頭的時候，任衝正在操場的另一邊跳起三尺高，因為他聽陳勇說，老弟居然改了姓，不姓任了。如果是其他同學向他報告，任衝肯定會罵對方造謠，說不定還會一巴掌扇過去。但陳勇是不會騙自己的，而且他信誓旦旦地說聽得很清楚，還找宋安的同學打聽過。任衝頭髮都豎起來了，鼓氣前行，尋見宋安和許琪琪在噴水池邊，便衝了過去，手指著宋安，你是不是改了姓了？

宋安點點頭，口氣弱弱地說，是外婆要我改的。

你是個大叛徒！

宋安不做聲，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許琪琪忍不住說，他跟宋阿姨姓，還不是一樣的？

我們家裡的事，要你插什麼嘴？

見任衝眼珠快要從眼眶裡掙脫出來，許琪琪有些害怕。

宋安小聲說，你到一邊去嗨嘍，我自己跟哥哥講。

橫眼看著許琪琪嘟起嘴巴行開，任衝又把目光釘在宋安臉上，你還曉得我是你哥哥。

你是我哥哥啦。

那你要姓宋做什麼？

我是跟媽媽姓，你也是媽媽生的。

任衝一時竟找不出話來回，更覺惱火，伸手推了他一把，你嘴巴還蠻硬啦！

話音還冇落，腳下就響起一聲低吼，緊接著是宋安有點驚慌的聲音，小毛，莫動！

任衝低頭一看，小毛站在兩尺開外的地方，正呲牙聳身，眼睛裡閃動著憤怒的光芒。雖然任衝練過梅山武功，但這隻能使他在麵對同類時膽氣愈壯，碰到這樣一隻凶猛的大狗，頓時就忘記了自己乃武林人士，小腿肚子雖然冇打顫，但終究禁不住發軟。他硬撐著冇有後退，對任安說，要得嘍，你現在曉得放狗來咬你哥哥了。

宋安再次喝令小毛不要動，然後說，又不是我喊它來的。它以為你欺負我，想來幫忙。

你莫以為你養了隻狗我就不敢教訓你。就算養隻老虎，我也一樣敢教訓你，你信不信？

宋安做了個很無辜的表情，表示十分相信。看到小毛還在一邊狗視眈眈地注視著任衝，宋安蹲下身去，一邊撫摩著它的背，一邊說，小毛，這是我的哥哥，以後看到他要搖尾巴，曉得麼？

小毛竟像是聽懂了，眼神頓時柔和了一些，輕輕搖動著尾巴。任衝卻不領情，瞟了它一眼，氣哼哼地行了。許琪琪行了過來，看著任衝遠去的背影，你哥哥對你好惡。

他隻是故意做出副惡樣子，其實心裡還是對我蠻好的。

那也是。隻要哪個欺負你，他肯定要打那個人一頓。

任安笑了一下，眼睛裡溢位溫情。見他終於變得開心，許琪琪也笑了起來。

對於要不要將任安改姓一事報告任建國，任衝猶豫了許久，直到在放學回家快行到機械廠門口的時候，才決定隱瞞不報。因為任建國現在事事不順心，經常在家喝悶酒，然後矇頭大睡，任衝不想再去刺激他。回到家裡，纔打開門，就有一陣濃烈的酒氣撲頭蓋腦地襲來。任建國果然又躺在床上，發出比豬婆還響的鼾聲。放下書包，任衝使勁推他，問他要不要打飯來吃。任建國微微睜開一下眼，搖搖頭，翻了個身，又睡過去。任衝便自個去食堂吃完飯，然後又拎著桶前往澡堂。見很多小孩都是爸爸帶著來洗澡的，任衝心裡未免酸楚。

本來任建國不管他，宋巧雲又幾次托人傳話要他過去，他大可以離開任建國。但任衝覺得要是爸爸很有錢而不管自己，就可以去跟媽媽，但爸爸現在過得很差，自己就絕不能離開他。看到他變得鬍子拉碴、不修邊幅，還常常覺得心疼。在其他小孩麵前，任衝還要掩飾自己的酸楚，顯出一副很快活、很滿足的樣子。事實上，冇有了宋巧雲的管束，任衝確實比其他大多數小孩要嗨得痛快。他想嗨多久就嗨多久，想怎麼嗨就怎麼嗨，這也是他不願意跑到宋巧雲那邊去的一個原因。

這天晚上，任衝從操場上嗨得滿頭大汗回來，勉強打開書包，把文具課本作業本攤在桌上，還冇做完一半，又坐不住了，便甩下筆，行了出去。本來可以把王軍喊出來陪自己嗨的，但任衝想獨自逛逛，一個人從平房行到籃球場，從籃球場又轉到池塘邊，再從池塘邊轉到兩層家屬樓前的坪裡。

今夜的工廠顯得異常安靜，似乎人人都把自己關在家裡。那從門縫中透出的絲絲燈光，更加襯托出這夜晚廣大的冷清。任衝覺得全世界的小孩都在家裡，和爸爸媽媽在一起，和兄弟姐妹在一起，和爺爺奶奶在一起，隻有自己孤零零的，冇人來關心。他鼻子發酸，眼睛發潮，但旋即咬了咬牙，內心湧出更強烈的憤懣，把傷感壓製了下去。不知不覺，他就把拳頭攥得緊緊的，像是要跟這黑沉沉的夜狠狠地乾上一架。他就這樣在夜晚的空坪裡站著，拳頭緊握，牙關緊咬，昂首向天，眼睛中放射著倔強的光芒，整個人沉浸在一種決絕的情緒中，連身後逐漸接近的腳步聲也冇聽到。

任衝。

任衝冇轉身。

任衝。

還是冇轉身。

任衝。

這時聲音繞到了前麵，任衝纔像是從夢中醒了過來。儘管夜色深濃如墨，他還是馬上認出這是戴娜。

你何解一個人站在這裡？

我想站在這裡，任衝本想加一句，關你屁事，但戴娜的聲調和做派都顯得可憐，一反往常的嬌蠻，他還是忍住了。

戴娜默然，低下頭去，這姿態很像陳玉。任衝想行開，卻冇有挪腳；不想說話，卻還是開了口。

你何解不待在家裡？

我不想待在家裡。

你爸爸媽媽吵架了？

冇有。

那是何解？

我心裡不好過。

何解呢？

戴娜抬起頭，淚光瑩瑩地說，你曉得麼，歐明拉了陳玉的手。

什麼時候？

就是今天放學後。

你不是跟他們行在一起麼，歐明也敢拉？

就在機械廠門口，我先行進去，歐明以為我冇看到，就拉了一下陳玉的手。

陳玉掙麼？

也冇看到何解掙。

頓時全身都像被火燒一樣，任衝悶了半晌，才冷笑一聲說，又不關我的事，你跟我講這些做什麼？

我曉得你早就跟陳玉黑了臉，我也曉得你不會去打歐明，我隻是悟不通。

何解悟不通？

我到底哪裡比不上陳玉？你們都這樣喜歡她。我喜歡你的時候，你隻喜歡她。我喜歡歐明的時候，歐明也喜歡她。我到底哪裡不好啦？

任衝頓時愣住了。看著戴娜肩膀一聳一聳的，他心裡生出憐惜來，像柔軟的水草輕輕拂動，同時又覺得有些快意，最後衍生為一種尖銳的**。他說，你莫哭了，跟我來，然後轉身往前行去。

戴娜冇有問他到哪裡去，默默地跟在後麵。他們轉過大垃圾堆，繞過池塘，進了生產區。三大生產車間都冇有聲響，因為現在農村出去打工的人越來越多，農業生產越來越弱，廠裡的主要產品水輪機銷路也跟著下滑，再加上三角債的困擾，像從前那種白班夜班輪著來、熱火朝天忙生產的景象已經很難看到了。整個生產區靜得可怕，腳步聲清晰得像踩在耳膜上。戴娜快行了幾步，挨在任衝身邊，心裡纔得到一些安慰。當手被他牽住時，戴娜怔了一怔後，立刻緊緊地回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