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九八八年飛龍縣機械廠最轟動的事情就是吳媛嫁給了縣財政局副局長鄭開先。鄭開先比吳媛大十五歲,前年死了老婆。這種巨大的年齡差距和鄭開先顯赫的身份引發了人們各種猜測和議論。年齡大的女工人和家屬都以半是驚訝半是欽佩的口吻說,看不出吳媛這麼現實,這麼會打算。年輕的女青工們則認為吳媛貪圖享受,不惜出賣青春,委身於一箇中年鰥夫,都撇著嘴表示不屑。男工人們帶著曖昧的笑容推斷出,鄭開先在床上奈不何的時候,吳媛肯定會給他戴綠帽子。領導們則不加評論,在赴宴時都奉上了豐厚的禮金。婚後,吳媛照常上班,舉止神色一如往常,似乎自己的身份冇有任何變化。不過大家都明白,機械廠的效益一天不如一天,鄭開先是不會讓自己的新夫人在這裡待得太久的。四個月後,吳媛調到了縣菸草公司,從此再也冇有進過機械廠的門。
任衝目睹了這一切,卻保持著異乎尋常的沉默。他對吳媛有很深的感情,卻不理解她為何對徐豐之死如此冷淡。雖然也隨眾人送徐豐上了山,但她的樣子看不出悲傷,倒是辛小靜還紅了眼睛。有一天任衝突然悟通了那夜徐豐為何會獨自出去喝酒,便覺得吳媛和徐豐的死有很大關係,而她竟然一點都不傷心,還這麼快就跟彆人結了婚,便開始有些痛恨她。
就在這時候,戴娜跑來告狀,說歐明跟陳玉越來越好,還邀請她去家裡一起做作業,卻冇有請自己,要任衝管一管。任衝冷笑一聲說,他們好跟我有什麼關係?我早就冇跟陳玉嗨了。等戴娜沮喪地行開後,任衝胸口卻一陣陣泛酸,繼而轉為激憤。他想,陳玉和吳姨都是一路貨色,我再也不得理她們兩個了。
任衝跟陳玉疏遠了這麼久,陳勇卻冇有把握斷定他們真的就不會再和好了,問道,你真的跟陳玉黑臉了?
還有假的?
你們以前嗨得那麼好。
任衝把眼睛一翻,我哪裡跟她嗨得好?語氣之硬,砍得鐵斷。陳勇不敢置疑,轉而跟他商量起偷鋁的事情來。
在所有能偷到的金屬中,銅比鋁值錢,鋁又比鋼鐵值錢。銅很稀罕,能夠望在眼裡的途徑就是爬到電線杆上去鉗斷電線,或者是去撬鎖。因為電線杆高而滑,爬上的難度大,並且不乏有人被電上西天,撬鎖則是個技術活,這兩樣又都需要專門作案工具,難度甚高,非四年級的小學生所能實施。鋼鐵過於沉重,目標又大,容易被人發現,再加上機械廠近來因為內盜日益嚴重,防範得緊,連那個洞都砌小了,充其量隻能容三歲小孩爬進去,這條路眼看也要斷了。偷鋁倒是大有可為:一是大家煮飯的鼎鍋,洗菜的盆,燒水的壺,舀水的瓢,不少為鋁製,分佈麵廣;二是鋁製品質地輕,單手抓起就能飛跑。
雖說如此,任衝對偷鋁一事仍遲遲不做決定。在他看來,在機械廠偷鐵,就好像在自己家裡偷零食吃一樣,雖然也叫偷,但又似乎算不得真偷,跑到外麵去偷鋁,那就真的是做賊了。任衝雖然甘心做一個差學生,但並不想當賊。所以陳勇說了幾次,他都冇有行動。他不行動,王軍也不會動,陳勇隻有乾著急。
任衝雖然不想做賊,然而近來任建國竟然連飯菜票都不能保證正常供應,弄得他有一餐冇一餐的,時常餓得肚子陣陣作痛,像有隻手在把胃揉來揉去。本來可以到外公家裡去吃的,但任衝寧可捱餓,也不願讓他們曉得任建國和自己過得這麼差。那麼剩下的唯一辦法,就隻有去偷鋁了。所以當陳勇第五次鼓動他時,任沖默然了一陣後,便冷著臉說,去就去。
頭次偷鋁的時候,任衝、陳勇和王軍轉遍了半個飛龍城。單位他們是不敢進去的,隻在街道上和巷子中溜來溜去。有許多人家喜歡在門前置一簡易煤球爐,用來燒水煮飯。任衝看到遍地都是機會,也不禁竊喜,但想到要把人家煮飯燒水的傢夥偷走,他有些不忍心,便提出隻偷蓋子,理由是這樣快一些,不容易被人捉到。陳勇雖有不同想法,但怕任衝經不起反對,發脾氣不乾了,隻好同意。於是這天街上有十來戶人家都發現鼎鍋或者水壺的蓋子不見了,開始還以為是自家小孩淘氣拿去嗨了,等到明白是遭了賊的時候,任衝他們早就銷了贓。收錢的時候任衝拒絕要“大團結”,要求廢品店老闆給塊票。陳勇和王軍都不明其意。出了廢品店後,任衝就提出不再統一買東西吃,而是把錢分了,理由是各人想吃什麼就買什麼。他的理由總是很充足,擺出來的時候總是聲宏氣壯,陳勇和王軍照例同意了。
偷了兩次後,任衝覺得三人一起偷容易被人注意,偷得也慢,便決定每個人負責一條小街或一條小巷,同時動手,偷完後再集合。這樣效率果然大大提高。雖然每次有人偷得多,有人偷得少,但分錢都是均得,有零頭就買了東西一起吃。
這天三人前往電影院後麵那一帶掃蕩,約好得手後在電影院的後門口集合。任衝拎著個小蛇皮口袋,鑽進一條巷子。這種巷子往往不是人家的後門開口處,就是住著帶院子的人家。他經過一戶人家的後門,發現門是半開著的,往裡麵一瞄,是個帶紅磚灶台的廚房。灶台上蹲著個鼎鍋,體積大得可以讓月裡毛毛在裡麵洗澡。廚房接通裡屋的隻有個門洞,像隻冇有牙齒的巨嘴大張著,嘴裡麵冇有什麼聲音傳出。任衝的心怦怦地跳了起來,他還不敢立刻進去,又側耳聆聽了一會,冇有捕捉到腳步聲,便把口袋放在門側牆邊,像隻狐狸那樣輕手輕腳行了進去。剛挨近灶台,裡屋傳來吧嗒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掉在地上,任衝的心幾乎要從嗓眼裡蹦了出來。他扭身想逃,卻冇聽到有什麼人聲傳出,一咬牙,反手抓起鍋蓋,彈了出去。
這時,另一戶的門正好開了,從裡麵行出個跟任沖年齡相仿的女孩,皮膚黑黑的,梳著兩條跟體格不相襯的秀氣小辮。見任衝神情緊張,一邊跑,一邊把鍋蓋塞進蛇皮口袋,這女孩從台階上跳了下來,雙手張開,攔在巷子中間,尖著嗓子喊道,有賊!快來抓賊!
任衝想返身往回跑,扭頭卻看到巷口似乎有人影晃動。咬咬牙,他像枚小魚雷那樣衝了過去,一下子就把女孩撞翻在地。因為跑得瘋,還在她身上踏了一腳。
跑出巷尾很遠了,任衝還是不敢停下來。直到一處偏僻的圍牆拐角,他才靠在牆上,大口地喘著氣。身體上的勞累不算什麼,讓任衝感到難受的是,那女孩的哭叫聲還在尖利地撞擊著他的神經。任衝從來不對女孩子動手的,看到彆的男同學打女孩子,他總會義憤填膺,現在卻因為偷東西把個女孩子撞翻在地上,還踩了彆人一腳,心裡實在是懊惱。他努力尋找理由替自己開脫——要是不撞她,就會被人抓住的;那妹子也是多事,又冇偷她家裡的東西,叫得好象是偷了她的寶貝一樣;她又不乖態,蠻粗蠻黑——最終還是覺得沮喪。他甚至想丟掉鍋蓋,一個人行回家去,以後再也不做這樣的事了。但一想到陳勇和王軍眼巴巴地苦等著他的樣子,任衝又不忍心,到底還是往約定的集合地點行去。待到把贓物賣掉,分了錢,又用剩下的零頭買了爆花(爆花和爆米花都是用米製成,所不同者,爆米花成顆粒狀,爆花則成長筒狀,中間多孔垂直貫通,有類細長蓮藕),每人兩隻手都拿著長長的一根,邊行邊吃時,任衝又恢複了往常的快活。
口袋裡有了幾個錢,任沖和陳勇經常下課就跑到校門外,酸蘿蔔、酸刀巴豆、瓜子、爆花、冰棒,不斷地買著吃,讓其他同學大為眼饞。他們有時還分給錢兵一點,但絕不告訴他錢是怎麼來的。至於蘇建,因為他加入了歐明的隊伍,任沖和陳勇給他的就隻有白眼。
雖然做賊不是件什麼光彩的事,但偷慣了後,兩人反而因此覺得自己很有量,幾乎跟那些叼著香菸四處晃盪的社會青年一樣了,不屑於跟同學們混在一起。他們很想跟五六年級的頂級好漢們結交,但那些好漢不曉得他們的光輝事蹟,對這哥倆愛理不理。任沖和陳勇受了兩回冷遇,心裡窩著氣,也就不再去套近乎。反正兩人在一起有伴嗨,不怕寂寞。何況到了下午放學的時候,王軍總會在校門外等著。三人結伴而行,聲勢更為浩大,正不必再去搭理誰。雖然成績直線下降,但任衝活得很有勁,隻有當看到宋安時,他纔會心頭一黯。
宋安讀二年級了,成績好不用說,還經常和個漂亮女孩在一起嗨,這女孩就是他在幼兒園就結交上的許琪琪。因為他是江萍的寶貝外孫,班主任也不批評他專愛和許琪琪膩在一起,反而表揚他倆互相幫助,成績都名列前茅,乃是值得大家學習的好榜樣。如果僅止於此,班上的同學出於嫉妒,還是會想辦法欺負他。然而經常陪伴在宋安身邊的除了許琪琪外,還有已經長大了的小毛。
如果冇有見過小毛幼時模樣,誰也不會相信眼前這隻雄壯威武、毛色光亮的大狗過去竟是個小可憐。經過江萍與雷武交涉,小毛已正式落戶宋家。它能長成如今模樣,跟宋安的精心餵養大有關係——宋安可是捨得把碗裡的好魚好肉與它共享的。狗是最知恩圖報的,所以小毛對宋安忠心耿耿,哪怕是熟人,若是對他稍有侵犯,小毛就會發出令人腿肚子發顫的低沉吼聲。飛龍縣的狗多,一般人都曉得,這種低吼跟那種高聲大叫有本質區彆,後者是裝腔作勢,而前者是要發動進攻的號角。而且小毛跟宋安之間有種神秘感應,哪怕不在跟前,隻要他有什麼事,就會迅速趕到。有了這樣一個超級保鏢,就連高年級最厲害的好漢,也不敢來惹宋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