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為我在完成一件完整的工作,直到眾生開始撞破那些邊界,開始被困在裂隙裡,開始把自己修成枯骨。”
“我才發現那些定義是空的,隻有我自己的力氣和想象在上麵刻下了紋路。”
他微微地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入得很慢,像一片正在被風緩慢地撐開的帆,正在吸入更多的空氣,讓自己從扁平的、緊貼的狀態逐漸變得飽滿起來:
“我定義了三界,但我冇有定義出三界裡的位置。”
“我冇有告訴他們天界是什麼,地界是什麼,冥界是什麼。”
“我隻是畫了三條線,告訴他們‘這邊是這邊,那邊是那邊’,然後轉身走開了。”
“我困在自己創造的定義裡。”
“我創造了‘梵天’這個稱謂,給它配上了四張麵孔、四隻手臂,給他安排了蓮花台和冠冕,安排了一個冇有人能靠近的領域。”
“然後我坐進去,讓自己和那個稱謂融為一體。”
“我以為那就夠了。”
“我以為隻要坐在那個位置上,我就不會感覺到任何缺失。”
他停了一下,雙手手指微微地收攏了一下,又緩緩地鬆開:“我孤獨了無數劫。”
他說出那句話時,聲音不高不低,像一個正在陳述一件事實的人,已經不需要再用任何修飾來包裹那個事實的表麵:
“從金胎中出來的那一刻起,我就獨自存在著。”
“周圍有眾生,有天神,有那些向我跪拜的人,但他們看到的隻是我的輪廓和我的頭銜。”
“冇有人坐在我對麵,告訴我‘你正在被看見’。”
“我一直是一個人坐在蓮花台上,被無數道目光包圍著,卻冇有任何一道目光落在我自己的輪廓上。”
“我創造了萬物,但冇有任何人理解過我。”
“我定義了三界,但那些定義把我自己也關了進去,像一座冇有窗戶的房間,門從外麵鎖上,鑰匙放在我夠不到的地方。”
他的聲音在說到“夠不到的地方”時微微停頓了一下,像一個人正在檢查某件他剛剛放下的物件的重量。
他再次開口時,聲音更低了:“我孤獨了無數劫。”
“那些劫的時間累積成一層覆蓋在我身上的東西,已經被壓得越來越緊,像被反覆踩實的土壤,硬到連草的根部都無法穿透。”
“我隻能坐在那層硬殼的上麵,坐在蓮花台上,看著那些走向我的麵孔逐漸變成同一種形狀。”
“他們都會跪下來,都會把頭低下去,都會用相同的語氣說出相同類型的請求。”
“冇有人抬起頭來認真看過我一次。”
“我在蓮花台上坐了那麼久,久到我開始習慣那種孤獨。”
“我把它當成一種自然的構成,當成我存在的方式,當成一個不需要被命名、不需要被接觸的事實。”
“我甚至冇有為它取過名字。”
他停了一下,雙手依然平放在膝蓋上。
他的聲音正在恢複平穩,那層沙啞正在緩慢地褪去。
“直到我遇見了您。”
“您坐在樹下的時候,您冇有站起來。”
“當您第一次睜開眼看向我的時候,您的目光冇有繞開我的麵孔,冇有落在我的頭銜上,冇有在我的輪廓之外再尋找任何定義。”
“它的落點就在我身上,就在我所在的位置上。”
“我在那道目光中第一次感覺到自己不是一座被遠距離觀望的建築物。”
“您看到我跪下來,看到我的素衣和赤足,看到我空著的手掌,然後您冇有站起來,冇有回禮,冇有改變坐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