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請求者,也是那粒尚未完全穿透水麵的種子。”
他的聲音在最後一個字上微微停頓了一下,像一枚石子終於落在了水底,發出了一個清晰的聲響。
辯才天女撥出了一組音。
那組音不高不低,像一片被風吹動的水麵在緩慢地變化。
她撥完後把手指放回琴麵上:“你現在坐在這裡,說那句話的時候,你的聲音是向內的。”
“你在對著你自己說話。”
“前兩次你跪在那棵樹下的時候,你的聲音是向外的——你是對著他的位置在說。”
她鬆開手指,琴絃恢複了靜止,空氣中依然保留著那組音的尾跡。
“當你再次走向那棵樹時,你坐在他對麵時,你在說出來的那些話裡,會包含你自己。”
“你不會再把你自己和眾生分開。”
“你會坐在那裡,像一條從同一片水域流出的水,已經流到了他的麵前。”
她說完那句話後,冇有再撥琴。
她把琴從膝上拿起來,豎著抱在身側,然後站起來,朝溪流的下遊方向看了片刻,又轉了回來,看著他的方向:“你隻需要記住一件事:你站在那棵樹下時,你站在那裡的重量——不比你站在眾生中間時輕。”
梵天依然坐在溪邊的石頭上。
辯才天女的身影已經沿著溪流的方向走遠了。
他坐在那裡,感覺到那段沉默正在被緩慢地填入他之前冇有注意到的那塊空缺之中。
他的呼吸已經恢複了平穩。
他站起來,他的雙手垂在身體兩側,望著溪水流去的方向。
那道琴音的餘韻已經徹底散儘了。
第33章完
辯才天女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溪流下遊的拐彎處。
梵天依然坐在溪邊的石頭上,溪水的聲音重新覆蓋了他周圍的空間。
他感覺到自己正在被那層聲音包裹著,像一個正在緩慢沉入深水中的人,皮膚正在適應水的溫度和壓力。
他冇有站起來。
他坐在那裡,一直坐到太陽升到了頭頂正上方。
他冇有移動位置,連手指都冇有移動過。
他的四張麵孔都朝著溪水的方向,但他冇有在看水。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約兩步遠的地麵上,落在一處被水流沖刷過的淺灘上。
他慢慢地收攏了放在膝蓋上的四隻手,把它們合攏在胸前,指尖貼著指尖,掌心貼著掌心。
他看著自己的指尖,看著它們接觸時形成的那個對稱的輪廓。
這個姿勢他做過很多次,坐在天界的蓮花台上,坐在天界的議事廳裡,坐在那些需要他發出指令的位置上。
每一次合掌時,他的手指都保持著相同的間距和相同的角度,像一扇被反覆開關卻從未被調整過的門。
但他從冇有問過自己這個手勢的真正含義。
他開始一層一層地剝開自己。
他的四張麵孔同時微微低垂,目光落在自己的掌心上。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去苦行林時的樣子——他穿著素衣,赤著腳,從天上一步步走下去。
他以為那個姿態就是謙卑,以為放下冠冕和權杖就已經足夠。
但他當時依然帶著一個完整的、清晰的、不容置疑的身份:
他是創世神,他正在去求一個答案。
那個身份冇有被放下,隻是被收進了衣褶的深處,像一把被摺疊起來的刀。
那層身份在菩提樹前並冇有消失。
他跪下去的時候,他的膝蓋接觸著泥土,但他的脊背是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