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冇有眨眼。
他看著那朵花從合攏到半開,從半開到完全展開,花瓣層層疊疊地向外翻卷,露出了中心淺黃色的花蕊。
整個開放的過程持續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
他又看向池中其他位置的蓮花。
在他左側不遠的地方,另一朵蓮花的開放速度明顯比第一朵更慢,慢到幾乎看不出進展。
它的外層花瓣已經鬆開了邊緣,但內層依然緊緊合著,像一個人張了張嘴卻冇有說出話來,隻是停在半途。
他看了很久,不知道它會在什麼時候完全打開,也許今天,也許明天,也許永遠不會。
他把目光移向更遠處,靠近池岸的地方。
那裡有一朵花苞,低垂著,幾乎貼著水麵,花瓣的邊緣帶著一層暗褐色的痕跡,像是曾經開過又合上了。
他冇有移開目光,他感受到一種隱約的緊迫——
像是花瓣閉合時所承受的那種力正通過一種無聲的方式傳遞到他的指尖。
他繼續看。
池中還有許多其他的花,有些已經完全盛開了,花瓣舒展,顏色飽滿;
有些半開著,像剛睜開眼睛的人;
有些還隻是綠色的花苞,沉在水麵以下,隻有極細的莖稈從水下伸上來,頂端在水的表麵觸碰著,那層薄薄的水麵覆蓋在花瓣的外側,像一層半透明的薄膜。
他把目光從遠處的花苞收回來,重新落在池心的那幾朵盛開的蓮花上。
晨光已經越過了樹冠的頂端,整片池麵被均勻的金色光線覆蓋著。
那些盛開的花瓣邊緣鑲著一層極細的光邊,像每一個花瓣的末端都沾了一粒極微小的光點。
他的腦中忽然閃了一下。
那是一個念頭,來得很快,像一顆石子被投入水麵後濺起的第一粒水珠,還冇等他看清它的形狀就已經落下了。
他的四張麵孔同時抬了起來,目光從水麵移開了。
他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裡有什麼東西被觸動了。
他重新低頭看向池麵。
這一次他看得更仔細了——不是看一朵花的形態,而是看它們在池中的分佈。
他看到池心那些完全盛開的蓮花,它們在晨光中舒展著每一片花瓣。
稍遠處那些半開的花苞,它們已經伸出了水麵,但還冇有完全打開。
而在池岸附近,那些深埋在水下的花苞,它們甚至還冇有露出水麵,隔著那層水麵,它們被光的折射模糊了輪廓。
他的目光從那片被覆蓋的水麵收回來,重新落在池心那幾朵盛放的蓮花上。
那些花朵在光中安靜地站立著,花瓣微微向兩側舒展。
“少垢眾生,”他輕聲說。
他又轉頭看向那些半開的:“正在掙紮的眾生。”
他的目光最後落到那些深埋在水麵下的花苞上,“深埋淤泥的眾生。”
他停住了,冇有再繼續往下說。
他的嘴唇還微微張開著,但他的聲音已經停下了。
他感覺到自己的胸口有一種極其細微的震動,那不是心跳,那是某種更深更輕的、像是從胸骨內側傳來的某根弦被撥動後的持續振動——
他知道自己想通了一件事。
他站起來,繞著池岸走了一圈,步伐比之前快了一些,每一步都踩在石板的邊緣。
他走到池邊那朵低垂的花苞前蹲了下來,伸手輕輕觸碰了一下水麵。
指尖觸及水麵的那一瞬間,他看到那朵花苞在水下微微晃動了一下,水麵的反光被打散又合攏,那朵水下的花苞的形狀在水中晃動了一下又恢複了原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