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來,重新走回剛纔坐過的那塊石頭上坐了下來。
他張開四隻手,平放在膝蓋上,掌心朝上:“我不是在跟他說‘眾生有高低之分’。”
“我是在跟他說——眾生是分層的,但那個分層不是固定的。”
“水下的可以升上來,半開的可以全開,全開的也有可能凋謝。”
“他可以說‘不對症則成毒’,但我可以說‘但還有不同階段的人,他們需要不同的藥’。”
他低垂的目光落在他自己的手上,看著掌心那些縱橫交錯的紋路:“上一次我去的時候用的理由是‘少垢眾生’。”
“那個理由是對的,但不夠。”
“這一次我要告訴他的是:眾生的差異不是一條直線,不是簡單的‘上中下’。”
“是一整片池子,有深有淺,有開有合。”
“不是所有人都需要同一劑藥,也不是所有人都適合喝同一碗湯。”
他收攏手指,掌心相對,四隻手疊在了一起。
晨光在那疊放的手掌上落下一層淺淺的光暈,邊緣處形成一圈細密的輪廓光。
他的呼吸比剛纔長了一些,像一個人已經把話在心底過了幾遍,準備說出口了。
他低頭看著水麵上自己倒影的輪廓。
倒影中的四張麵孔也正看著他,目光在水麵的波動中不斷地碎裂又重組,像無數片細小的時間碎片,每一片裡都映著同一句話——
他已經知道下一次該怎麼開口了。
他的嘴唇動了動:“世尊,眾生如蓮。”
“池中的花有的已出水而開,有的剛破水麵,有的還在淤泥深處。”
“但蓮不是生來就是盛開的那一朵,它是一步一步上來的。”
“你不需要為每一朵花定製陽光,你隻需要讓光照亮整片池子——每一朵花會按照自己的速度走向那片光。”
他停住,把那段話在心裡又過了一遍。
他感覺到那幾根弦依然在振動著,那種振動的頻率比剛纔更慢了,像是已經找到了自己的節奏,正在與心跳趨於一致。
他站起來,朝來路的方向走了幾步,然後站定,側過身,看了一眼那池晨光中的蓮花。
那些花在光中安靜地站著,冇有因為他的注視而改變任何姿態。
他轉回身,沿著池岸繼續走。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比昨夜更篤定,像一個人在暗室中摸索了許久,終於觸到了門把手的形狀。
他的四隻手自然垂在身體兩側,指縫間帶著池麵吹來的水汽。
天界的晨光已經完全升起來了。
雲層的邊緣鑲著一層均勻的金色,把整片蓮花池罩在溫暖的光裡。
那些水下的花苞在透射的光線下顯露出模糊的輪廓,那些半開的花苞在光中微微晃動著,那些盛開的花瓣在光中舒展著。
三種狀態在同一片池麵上共存著,冇有一種比另一種更“正確”,它們隻是處於不同的位置。
梵天在池岸的儘頭停住了腳步。
他轉身,麵朝苦行林的方向,隔著一整片天界的雲層和地界的山川,他望著那個方向。
他的四張麵孔同時微微仰起,晨光均勻地落在每一張臉上:“這一次,我不提‘少垢眾生’了。”
“我提蓮花。”
“整片池子裡的蓮花。”
第22章完
梵天從蓮花池畔站起身時,晨光已經徹底鋪滿了天界的每一寸雲層。
他冇有回去換衣服,冇有整理儀容,甚至冇有閤眼休息。
他隻是在池邊站了一會兒,把那句已經在心裡過了無數遍的話重新咀嚼了一遍,然後轉身走向天界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