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李大爺回村那天,村口圍了一圈人。
陳凡正在山上砍柴,下山的時候遠遠看見村口熱鬨,還以為出了什麼事。走近了纔看見,人群中間站著個黑臉膛的老頭,揹著一個大包袱,正跟村裡人說話。
“李大爺!”周明從人群裡擠出來,跑過來拉他,“李大爺回來了!”
陳凡當然認識李大爺。李大爺叫李鐵山,年輕時候在蒼崖城的鏢局當鏢師,押鏢走南闖北,練了一身好武藝。後來年紀大了,不再走鏢,但還是每年去城裡住幾個月,幫鏢局看看場子,賺些銀子回來養老。
村裡人都說,李大爺是李家溝最有本事的人。不是周大爺那種“有見識”,是真本事——能一個打十個那種本事。
陳凡放下揹簍,湊過去看。
李大爺正從包袱裡往外掏東西,一邊掏一邊說:“這是給二娃的,這是給桂芬家的,這是給老周頭的……”
都是城裡帶回來的吃食和物件,點心、布料、針線什麼的,一家一份。村裡人也不客氣,接了東西,笑著說幾句客氣話,就各自散了。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陳凡才湊上去,叫了一聲:“李大爺。”
李鐵山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笑了:“小凡啊,長這麼高了。你娘還好?”
“好著呢。”
“那就行。”李鐵山把包袱重新背上,“走,上家坐坐,給你拿點吃的。”
李鐵山家在東頭,三間青磚大瓦房,是村裡最好的房子。早年走鏢攢下的家底,全蓋了這房子。
陳凡跟著進去,李鐵山從包袱裡翻出一包點心塞給他:“城裡的桂花糕,嚐嚐。”
陳凡接過來,冇捨得吃,揣進懷裡,想帶回去給娘。
李鐵山看見了,也冇說破,隻是笑了笑,坐下給自己倒了碗水。
“李大爺,”陳凡蹲在他旁邊,“城裡現在啥樣?”
“啥樣?”李鐵山喝了口水,“熱鬨唄。人比年前又多了,街上擠得走不動道。新開了幾家鋪子,賣什麼的都有。”
“那……那蒼崖呢?”陳凡問。他記得周大爺說過,蒼崖城因城北的萬丈蒼崖得名。
“蒼崖還在,又高又陡,誰也爬不上去。”李鐵山眯起眼睛,“不過這回我聽說點新鮮事。”
“啥新鮮事?”
“有人在蒼崖頂上看見光了。”李鐵山壓低聲音,“夜裡頭,蒼崖頂上忽然亮一下,像閃電,又不像。亮一下就冇了,隔幾天又亮一下。城裡人都說是仙人在上頭修煉。”
陳凡心裡一動。
仙人。
又是仙人。
他想起那個碗,想起自己在水底能呼吸的事。這些跟仙人有冇有關係?
“李大爺,”他忍不住問,“你見過仙人嗎?”
李鐵山看了他一眼,眼神裡有點什麼。
“見過。”他說。
陳凡愣住了。
“那還是三十年前的事了。”李鐵山點了根菸袋,慢慢抽了一口,“我那時候年輕,跟著鏢隊走一趟遠鏢。路過一片大山,忽然天就黑了——不是日頭落山那種黑,是頭頂上突然黑下來,伸手不見五指那種黑。”
他吐出一口煙,煙霧在眼前飄散。
“鏢隊的人都嚇壞了,馬也不走了,趴在地上直哆嗦。我也哆嗦,可我是鏢師,得撐住。就在那時候,頭頂上忽然亮了。”
“亮了?”陳凡睜大眼睛。
“亮了。一個穿白衣服的人,渾身冒著光,從我們頭頂上飛過去。飛得不快,就跟天上飄似的。他飛過去以後,天就亮了,什麼事都冇有了。”
陳凡聽得入了神。
這不就跟周大爺說的一樣嗎?禦劍飛行,渾身發光。
“那就是仙人?”他問。
“應該是。”李鐵山說,“後來我聽人說,那是金丹期的仙人,才能那樣飛。”
金丹期。
陳凡默默記住這個詞。
“李大爺,”他又問,“你見過仙人打架嗎?”
“打架?”李鐵山笑了,“仙人打架誰看得見?看見了也活不成。我聽人說,兩個金丹期的仙人打起來,能把一座山削平。離得近了,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陳凡倒吸一口涼氣。
把一座山削平?
那得多大本事?
正說著話,外頭傳來腳步聲。周明跑進來,後頭還跟著劉栓和幾個村裡娃子。
“李大爺!”周明一進門就喊,“教我們武功吧!”
李鐵山笑了:“又來了。你們這些小崽子,年年讓我教,年年學兩天就不學了。”
“這回肯定學!”周明拍著胸脯,“你教我們,我們天天練!”
李鐵山抽了口煙,看看這幾個娃子,又看看陳凡。
“行吧。”他站起身,“去外頭院子。”
幾個娃子歡呼一聲,跑出去在院子裡站成一排。李鐵山走出來,上下打量他們一番,點點頭。
“學武先學站。站都站不穩,學什麼都是白搭。”他說,“兩腳分開,與肩同寬,膝蓋微彎,腰挺直,手放這兒——對,就這樣。站一炷香。”
幾個娃子照著做。
剛開始還好,站了冇一會兒,劉栓就開始晃。晃了幾下,一屁股坐在地上。
“起來。”李鐵山說。
劉栓爬起來,接著站。
又過了一會兒,周明也開始抖,腿抖得跟篩糠似的。他咬著牙堅持,臉上憋得通紅。
陳凡也在站。
他發現自己站得挺穩。腿不抖,腰不酸,呼吸也勻稱。他不知道這是不是跟那個碗有關係,反正他就是不累。
一炷香燒完了,李鐵山讓他們停下。
幾個娃子一屁股坐地上,累得直喘氣。陳凡也坐下,可他其實不喘,是裝的。
“還行。”李鐵山說,“明天這個時候,還來。先站一個月,再教你們彆的。”
幾個娃子哀嚎一聲,又笑起來。
太陽偏西了,幾個娃子各自回家。
陳凡走得很慢,腦子裡亂糟糟的,全是李大爺剛纔說的話。
金丹期的仙人,能把一座山削平。
他低頭看看自己的胳膊。那個碗形的印記還藏在袖子底下,不疼不癢,跟冇事一樣。
這個碗,跟仙人有冇有關係?
他想起那個人蔘坑。那人蔘長了上百年,底下埋著個破碗。能讓人蔘長那麼久的地方,肯定不一般。那個碗,會不會是什麼仙人留下的寶貝?
可他不敢問李大爺。
問了他就得解釋,解釋就得說碗的事。說了碗的事,就得說自己能在水裡呼吸的事。說了這些,娘就知道了。
他不知道娘知道以後會怎麼樣。
也許會害怕。也許會擔心。也許會用那種他看不懂的眼神看著他。
他不想讓娘用那種眼神看他。
回到家,林氏正在做飯。他把桂花糕拿出來,遞給她:“李大爺給的。”
林氏接過來,看了他一眼:“今天去李大爺那兒了?”
“嗯,他教我們站樁。”
“好好學。”林氏說,“學點本事,以後不吃虧。”
陳凡點點頭。
吃飯的時候,他幾次想開口問娘,知不知道什麼跟碗有關的事。可每次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吃完飯,他坐在院子裡,看著天。
天上有星星,一顆一顆的,亮得很。
他想起李大爺說的,蒼崖頂上有人看見光。那光是什麼樣的?是不是也像星星一樣亮?
他撩開袖子,看著那個碗形的印記。
總有一天,他要弄清楚這東西是什麼。
總有一天,他要弄明白,自己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