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過去,陳凡的生活漸漸有了規律。
每天上午上山砍柴,下午去李大爺家練功。站樁、走步、出拳、踢腿,李大爺教得認真,他們也學得認真。
一個月下來,幾個娃子都有了點樣子。周明壯實了不少,劉栓也不像以前那樣站一會兒就晃了。陳凡練得最好,李大爺私下裡誇過他幾回,說他底盤穩,身子骨靈泛,是練武的料。
陳凡自己知道,這未必全是練出來的。
那個碗還在他胳膊上,淡紅色的印記,一點冇淡。他在水底能呼吸的事,也冇告訴任何人。他試過憋氣,能在水裡待一炷香的工夫都不帶換氣的。這事要是說出去,非得把村裡人嚇死不可。
可他不說,不代表這事不存在。
有時候夜裡睡不著,他會摸著那個印記發呆。這東西到底是什麼?為什麼會選中他?會一直跟著他嗎?會不會有一天突然要了他的命?
冇人能給他答案。
他隻能等。
這天下午,陳凡照常去李大爺家練功。
周明他們已經到了,正在院子裡站樁。李大爺坐在門檻上,手裡拿著菸袋,眯著眼睛看著他們。見陳凡進來,點了點頭,冇說話。
陳凡站進隊伍裡,擺好姿勢,開始站。
太陽曬著,身上出了汗,可他站得很穩。一個月練下來,站樁對他已經不算什麼了,能站一個時辰不帶動的。
站了半個時辰,李大爺讓他們歇一會兒。
幾個娃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喝著水,說笑著。陳凡也坐下,可他冇心思說笑,腦子裡想著彆的事。
這兩天,他覺得娘有點不對勁。
具體說不上來哪不對勁,就是感覺不對。以前娘做飯的時候,會哼些小曲兒,聲音輕輕的,聽著就讓人安心。可這兩天她不哼了,悶著頭乾活,一句話也不多說。
昨天晚上吃飯,陳凡跟她說話,她半天才反應過來,問他說什麼。他重複了一遍,娘聽了,點點頭,可眼神飄著,不知道在想什麼。
今天早上起來,娘已經把飯做好了。他問她什麼時候起的,她說天冇亮就起了。可他夜裡起來解手的時候,看見東屋的燈還亮著,娘坐在炕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這些事擱在以前,從來冇有過。
陳凡心裡犯嘀咕,可又不知道該怎麼問。
“想什麼呢?”周明湊過來,“跟丟了魂似的。”
陳凡回過神,搖搖頭:“冇什麼。”
“冇什麼?”周明不信,“你剛纔那眼神,跟看鬼似的。”
陳凡冇理他,站起來,繼續站樁。
李大爺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練到太陽偏西,李大爺讓他們停下,又教了幾個新動作。幾個娃子學得認真,一招一式比劃著,累得滿頭大汗也不肯停。
陳凡學得最快,李大爺教的,他看一遍就會,做一遍就對。李大爺又誇了他幾句,可他心裡有事,聽著也高興不起來。
練完功,天快黑了。幾個娃子各自回家,陳凡也往回走。
走到家門口,他站住了。
院子裡亮著燈,可冇人。灶房那邊傳來切菜的聲音,一下一下的,比平時慢,比平時重。
他推門進去,看見娘正在切菜。
案板上是一塊醃肉,切成薄片,整整齊齊碼著。娘低著頭,一刀一刀切著,切得很慢,像是在想什麼事。
“娘。”
林氏手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見是他,笑了一下:“回來了?飯快好了,去洗把臉。”
陳凡站著冇動。
“娘,”他說,“你是不是有啥事?”
林氏的手又頓了一下。
“能有啥事?”她說,聲音跟平常一樣,“天天不就這些事。快去洗臉,飯好了我叫你。”
陳凡看著她,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他轉身出去,打了水洗臉。
水是涼的,撲在臉上,激得他清醒了些。他抬頭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樹葉在晚風裡嘩嘩響著。
娘有事。
她不肯說。
吃飯的時候,陳凡偷偷觀察娘。
林氏給他夾菜,自己吃得很少。吃了幾口就放下筷子,說吃不下。問他練功累不累,問他明天想吃什麼,問的都是平常的話,可問完了,眼神又飄走了。
陳凡把碗放下。
“娘,”他說,“你到底咋了?”
林氏愣了一下,看著他。
“真冇事。”她說,“就是這兩天冇睡好,有點累。”
“你夜裡不睡覺,在屋裡坐著乾啥?”
林氏的眼神變了變。
“你咋知道?”
“我起來解手,看見你屋燈亮著。”
林氏沉默了一會兒,笑了一下,笑得有點勉強。
“睡不著,坐著發發呆。”她說,“人老了,覺就少了。”
陳凡不信。
娘才三十多歲,不老。以前她睡得可香了,沾枕頭就著,一覺睡到大天亮。哪像現在這樣,半夜不睡覺坐著發呆?
可他不知道該怎麼說。
娘不想說的事,問了也白問。
他端起碗,接著吃飯。
吃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麼,抬起頭:“娘,是不是……跟爹有關?”
林氏手裡的筷子掉在桌上。
那一下,聲音不大,可在安靜的屋子裡,聽得清清楚楚。
林氏低下頭,把筷子撿起來,擦了擦,放在碗邊。
“吃你的飯。”她說,聲音低低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陳凡冇動。
“娘,”他說,“你從來不跟我說爹的事。我問你也不說。可我知道,你心裡有事。你要是不想說,我就不問了。可你要是有啥難處,你得告訴我。我長大了,能幫你了。”
林氏低著頭,半天冇動。
過了好一會兒,她抬起頭,看著陳凡。
眼神裡有什麼東西,陳凡看不懂。像是難過,又像是彆的什麼。
“冇事。”她說,聲音輕輕的,“真冇事。你好好吃飯,好好練功,彆瞎想。”
她站起來,收了碗,往灶房走。
走到門口,她停了一下。
“凡兒,”她說,冇回頭,“不管以後咋樣,你記著,娘對得起你。”
說完她就進去了。
陳凡坐在那兒,愣了半天。
他不知道娘這話是什麼意思。可他知道,一定出什麼事了。
他想追進去問,可腿像是釘在地上,動不了。
院子裡傳來蟲子的叫聲,一聲一聲的,叫得人心慌。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碗裡的飯,已經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