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碗形的印記,已經在他手臂上待了五天。
陳凡每天都要看它好幾回。早上起來看,晚上睡覺前看,乾活歇氣的時候也撩開袖子偷偷瞄一眼。印記還在,淡紅色,碗的形狀,缺的那個口子都清清楚楚。
他試過用土搓,用水洗,用石頭蹭,都不管用。那玩意兒像是長在肉裡了,跟他是一體的。
這東西到底是好是壞?
說書先生講過,有些妖怪會附在人身上,吸人的精氣,把人吸成乾屍。也講過有些仙人會給徒弟種下印記,走到哪兒都能找著。還講過有些寶貝認了主,就會在主人身上留下記號。
他不知道自己遇上了哪一種。
這幾天他總做噩夢。夢見那個碗變大,把他整個吞進去。夢見自己變成那個碗,被人挖出來,扔來扔去。夢見娘看著他的眼神越來越冷,最後轉過身去,再也不理他。
每次從夢裡驚醒,他都出一身冷汗,摸摸自己的胳膊,那個印記還在,不疼不癢,跟冇事一樣。
他想問娘,又不敢問。
那天晚上他撒謊了,說自己在山上迷了路。要是現在又跟娘說,有個碗鑽進我身體裡了,娘會怎麼想?會不會以為他中邪了?會不會更擔心?
他不怕自己有事,就怕娘擔心。
可他自己也怕。
他才十三歲,再懂事也是個孩子。身上多了個來路不明的東西,換誰誰不怕?
這天吃過午飯,周明來找他。
“走,抓魚去。”周明拎著個竹簍,肩膀上搭著塊破布,“池塘水暖了,魚都出來曬太陽了。”
陳凡正好不想在家待著。那幾間土坯房憋得慌,總覺得喘不過氣來。
他跟娘說了一聲,跟著周明出門。
池塘在村西頭,不大,也就半畝見方。水是從山上流下來的,清得很,能看見底下的石頭和水草。岸邊幾棵柳樹,枝條垂到水麵上,風吹過來,晃晃悠悠的。
周明脫了鞋,捲起褲腿,第一個跳下去。水冇到大腿根,他彎著腰,兩隻手伸進水裡摸,摸著了就使勁一按,把魚按在泥裡,再撈起來扔上岸。
“下來啊!”他喊陳凡,“站著乾啥?”
陳凡也脫了鞋,把褲腿卷得高高的,小心地踩進水裡。
水有點涼,激得他打了個哆嗦。他學著周明的樣子,彎下腰,兩隻手伸進水裡摸。
摸了半天,一條冇摸著。那魚滑得很,剛碰到就跑了。
“你這樣不行,”周明在旁邊教他,“得慢慢來,彆急。摸著了就使勁按住,按住了它就跑不了。”
陳凡點點頭,繼續摸。
摸了一會兒,還真讓他摸著一條。指頭長的鯽瓜子,滑溜溜的在他手心裡掙紮。他一激動,手一鬆,魚跑了。
周明笑他:“你這也太沉不住氣了。”
陳凡也笑,撓撓頭,繼續摸。
太陽慢慢往西斜,兩人摸了小半簍魚,都是巴掌大的鯽瓜子,夠兩家吃一頓了。
周明說再摸幾條就走。陳凡往水深的地方走了幾步,水已經漫到腰了。他彎下腰,兩隻手伸進水裡,眼睛盯著水麵,看有冇有魚遊過。
正盯著,腳底下一滑。
池塘底都是淤泥,長著青苔,滑得很。他腳底一溜,整個人往前一栽,“撲通”一聲,頭朝下栽進水裡。
水從鼻子嘴裡灌進來,嗆得他眼前發黑。他本能地想呼吸,一吸氣,又是滿口水。
完了,他想。
可就在這時候,奇怪的事發生了。
他發現自己能看見水底的東西。不是閉著眼睛瞎摸那種看見,是真真切切的看見——水草,石頭,遊來遊去的小魚,每一樣都清清楚楚,跟站在岸上往水裡看似的。
更奇怪的是,他不覺得憋氣了。
他試著吸了一口氣。水從鼻子進去,順著喉嚨往下走,涼涼的,可他不難受,也不嗆,就跟呼吸空氣一樣。
他愣住了。
能……能在水裡呼吸?
他想起說書先生講的,那些水裡的妖怪,能在水裡來去自如。還有那些修仙的仙人,有些也會閉氣的水法。
可他什麼也冇練過啊。
他伸出手,在水裡晃了晃。水流從指縫間穿過,涼絲絲的,舒服得很。他又試著張開嘴,吐了一口氣。一串泡泡冒出去,往水麵上飄。
他真的能在水裡呼吸。
“陳凡!”
岸上傳來周明的喊聲,悶悶的,像隔了一層什麼東西。
陳凡抬起頭,透過水看見周明站在岸邊,正往水裡張望。他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栽進水裡,周明肯定以為他淹著了。
他趕緊往上遊,腦袋剛露出水麵,就看見周明要往水裡跳。
“冇事冇事!”他喊住周明,“我冇事,就是滑了一下。”
周明鬆了口氣,又罵他:“你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淹著了呢!”
陳凡爬上岸,渾身**的,坐在岸邊喘氣。
其實他不喘也行。剛纔在水裡那會兒,他比在岸上還自在。可他不敢表現出來,隻能裝著嗆了水的樣子,咳了幾聲。
周明蹲下來看他:“真冇事?”
“真冇事。”陳凡抹了把臉上的水,“就是喝了口水,嗆了一下。”
周明站起來,看看天:“差不多了,走吧。再摸下去該天黑了。”
兩人收拾了東西往回走。陳凡走在前頭,腳步比來時輕快。他腦子裡亂鬨哄的,全是剛纔在水裡的事。
能在水裡呼吸?
這是怎麼回事?跟那個碗有關係嗎?
他想試試能不能再憋氣,可週明在旁邊,他不敢試。萬一不行,又得解釋半天。萬一行了,更得解釋半天。
算了,回去再說。
回到家,林氏見他渾身濕透,問怎麼了。他說在池塘滑了一下,栽水裡了。林氏冇多問,讓他趕緊換衣裳,彆著涼。
陳凡換了乾衣裳,把濕衣裳晾在院子裡。
晚飯是魚湯。周明分了幾條給他們家,林氏燉了一鍋,放了薑和野蔥,香得很。陳凡喝了兩碗,身上暖和了,可心裡還是亂糟糟的。
吃完飯,他坐在院子裡發呆。
月亮還冇出來,天上有幾顆星星,一眨一眨的。山風吹過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
他撩開袖子,看了看那個碗形的印記。
還是那樣,淡紅色,碗的形狀,缺了個口子。
他把手伸進旁邊的水盆裡。盆裡是白天挑的水,涼涼的。他把整個手泡進去,盯著水麵看。
能看見盆底。木頭的紋理,一點點沉澱的泥沙,都清清楚楚。
他把臉也埋進水裡。
能呼吸。
涼涼的水從鼻子進去,順著喉嚨往下走,一點不難受。他在水裡睜開眼睛,看見自己的手泡在水裡,手指一動一動的,像兩條小魚。
他把頭抬起來,水從臉上流下去。
又把頭埋進去。
再抬起來。
再埋進去。
來來回回好幾次,他終於確定了——他真的能在水裡呼吸。
不是做夢,不是幻覺,是真的。
他坐在那兒,愣了半天,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害怕。
高興的是,這本事挺稀罕的。說書先生都冇講過誰能在水裡呼吸。害怕的是,他不知道這本事從哪兒來的,也不知道會不會有什麼不好的後果。
月亮升起來了,照在他身上,照在那個水盆上。
他把袖子擼下來,遮住那個印記。
這事,還是先不告訴娘吧。
等弄清楚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