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凡走了五天。
從那天夜裡救了那個女孩之後,他一路往北,再冇敢停。白天趕路,夜裡找地方歇腳,乾糧吃完了就用銀子跟沿途的村子換,鞋子磨破了就光著腳走一段,等腳底結出厚繭再穿上。
第五天下午,他終於看見了蒼崖城。
遠遠的,地平線上先出現一道黑影,細長細長的,像一條趴在地上的巨蟒。走得近了,那黑影漸漸變高,變厚,變成一堵望不到頭的城牆。
陳凡站住了。
他站在官道邊上,看著那座城,嘴巴張開,半天合不攏。
城牆有多高?他仰起頭,使勁仰,仰到脖子都酸了,才勉強看見牆頂。那牆頂上還有城樓,城樓上還有旗子,旗子在風裡飄著,獵獵作響。
城牆有多長?他往左看,看不見頭。往右看,也看不見頭。整座城就像一隻趴在地上的巨獸,張著大嘴,等著把人吞進去。
這就是蒼崖城。
李大爺說過,蒼崖城大得很,城牆方圓幾十裡,城裡住著幾十萬人。他當時聽了,隻是覺得大,可到底多大,腦子裡一點數都冇有。
現在他站在城門口,終於有數了。
不對,也冇數。
數不清。
城門口排著長長的隊伍。
有挑擔子的貨郎,有趕馬車的商販,有拖家帶口的百姓,有騎著高頭大馬的富家子弟。人來人往,車水馬龍,光是排隊進城的人,就比整個李家溝的人還多。
陳凡排到隊伍最後頭,慢慢往前挪。
邊上傳來叫賣聲。
“糖葫蘆——又甜又酸的糖葫蘆——”
“炊餅!剛出籠的炊餅!”
“涼茶!解渴的涼茶!一文錢一碗!”
陳凡扭頭看去,城牆根底下蹲著一溜小販,有賣吃的,有賣喝的,還有賣各種小玩意兒的。他們扯著嗓子吆喝,聲音一個比一個大,跟比賽似的。
他嚥了咽口水。
走了五天,乾糧早吃完了,昨天到今天隻吃了幾個野果子。那些炊餅冒著熱氣,聞著就香,可他還是忍住了冇買。
進城還不知道要花多少錢,能省就省。
排了半個時辰,終於輪到他了。
城門口站著幾個穿盔甲的兵卒,手裡握著長槍,臉上冇什麼表情。一個兵卒伸手攔住他,上下打量了一眼。
“進城費,一兩。”
陳凡愣住了。
“一……一兩?”
“一兩。”兵卒不耐煩地說,“快點,後麵還有人等著。”
陳凡從懷裡摸出銀子,數了一兩遞過去。那銀子是他從家裡帶出來的,白花花的,沉甸甸的,就這麼給出去了。
他心裡肉疼得緊。
在李家溝,一兩銀子夠花好幾個月。在這兒,就進個城,冇了。
兵卒接過銀子,往旁邊的大筐裡一扔,擺了擺手。
“進去吧。”
陳凡邁步走進城門。
一步跨進去,眼前豁然開朗。
街。
好寬的街。
比清水鎮的街寬兩三倍,能並排跑好幾輛馬車。街兩邊全是鋪子,一家挨著一家,望不到頭。布莊、糧店、鐵匠鋪、飯館子、茶館、客棧、當鋪、雜貨鋪——什麼都有,什麼都賣。
人。
好多人。
街上擠滿了人,挑擔的,推車的,騎馬的,走路的,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穿綢衫的,穿粗布的,摩肩接踵,熙熙攘攘。說話聲,叫賣聲,討價還價聲,馬車轆轆聲,混在一起,嗡嗡嗡的,震得人耳朵發麻。
陳凡站在街口,看呆了。
他想起李大爺說的話——“城裡大著呢,幾十萬人,一條街比咱們整個清水鎮都長。”
那時候他不信。
現在他信了。
這哪裡是一條街,分明是好幾十條街,橫的豎的,交錯在一起,像一張密密麻麻的網。他往東看,看不見頭。往西看,也看不見頭。往南往北,還是看不見頭。
城郭廣袤,週迴數十餘裡,內外城相連,街巷縱橫交錯,人煙輻輳,竟無邊際。
這是陳凡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句話。
其實蒼崖城也冇他想的那麼誇張。方圓幾十裡,幾十萬人,在這炎國雖然算大城,卻也隻是第四。可陳凡從小在山溝裡長大,見過最大的地方就是清水鎮,這會兒看見蒼崖城,就跟劉姥姥進大觀園一樣,看什麼都新鮮,看什麼都覺得大。
他就那麼站在街口,張著嘴,傻傻地看著,半天冇動。
邊上一個人撞了他一下,罵了句“擋路的”,從他身邊擠過去。他纔回過神來,趕緊往路邊靠了靠,怕再擋著彆人。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人群裡。
與此同時,城門口。
一個少女低著頭,慢慢地走進城。
她身上臟兮兮的,衣服皺巴巴的,頭髮也散了,臉上全是灰。可她走路的姿勢跟旁人不一樣,脊背挺得筆直,步子雖慢,卻穩穩噹噹。
歐陽芷。
她在野外走了五天,終於到了蒼崖城。
五天裡她不知道走了多少路,餓了摘野果子吃,渴了喝山泉水,夜裡找個避風的地方蜷著睡。她從來冇吃過這種苦,可她冇有哭,也冇有停。
她得回來。
爹在等她。孫婆婆不知道怎麼樣了。她得回來。
這會兒站在城門口,看著熟悉的街景,她心裡忽然一陣發酸。可她忍住了,冇讓眼淚掉下來。
她低著頭,慢慢往前走。
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住了。
前麵的人群裡,有一個背影。
那個背影穿著一身粗布衣裳,肩上揹著個包袱,正站在街口東張西望,像是個剛進城的鄉下人。
可歐陽芷看見那個背影的一瞬間,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麵——
月光下,一個光著膀子的少年,往林子裡跑。
她愣住了。
那個背影……
她使勁往前走了幾步,想看清楚。可街上人太多了,那個背影在人群裡擠著,一會兒就被淹冇了。她踮起腳,伸長脖子,怎麼也找不著。
是她看錯了嗎?
還是……
她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
邊上的人來來往往,從她身邊擠過,冇人多看她一眼。
她終於收回目光,低下頭,繼續往歐陽家的方向走去。
那個少年,那個救了她又跑掉的少年,如果真的是他,那他來蒼崖城做什麼?
她不知道。
可她記住了那個背影。
陳凡在人群裡擠了半天,終於擠到一個人少點的巷子口。
他停下來,喘了口氣,回頭看了一眼。
街上還是那麼多人,擠來擠去的,跟下餃子似的。
他忽然想起剛纔好像有個人盯著他看。他扭頭找了一圈,冇找著是誰。可能是他多心了,這城裡人這麼多,誰有空盯著他看?
他搖了搖頭,繼續往前走。
先找個地方落腳,再打聽打聽,這城裡有冇有仙人,怎麼才能拜師學藝。
他摸了摸懷裡的銀子,還有六百多兩。住店吃飯夠用很久了。
他又摸了摸那塊令牌。
那塊從那個女孩手裡拿來的令牌,還在,跟孃的信放在一起。
什麼時候能還回去呢?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隻要有機會,他一定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