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凡一口氣跑出很遠。
等他終於停下來的時候,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快要亮了。
他靠著一棵大樹,大口大口喘氣,心還在砰砰跳。這一夜他跑了太多路,先是逃命,又是救人,然後又逃,兩條腿已經不聽使喚了。
歇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緩過來。
低頭一看,自己還光著膀子,外衣攥在手裡,濕漉漉的,還在滴水。他把外衣展開,想穿上,忽然有什麼東西從裡麵掉出來,“啪”的一聲落在地上。
陳凡低頭一看,愣住了。
是那塊令牌。
黑漆漆的,巴掌大,上頭刻著一個“玄”字。
他彎腰撿起來,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非金非木,觸手冰涼,確實不是尋常物件。那個女孩溺水的時候都死死攥著它,可見有多重要。
可他現在拿著這東西,心裡卻越來越不得勁。
他想起那個女孩的臉。
十四五歲,跟他差不多大,臉白得冇有血色,渾身濕透,躺在那兒一動不動。他把她救上來,按了半天胸口,好不容易讓她活過來——
然後他就把人家的東西拿走了。
這不是趁人之危嗎?
陳凡皺起眉頭。
他當時也不知道怎麼想的,可能是看見那東西不一般,鬼使神差就伸手了。可現在冷靜下來一想,這事做得太不地道了。
人家落水快淹死了,他救了人,卻偷了人家的東西?
這跟那些劫匪有什麼區彆?
陳凡越想越不是滋味。
他把令牌翻過來覆過去看了幾遍,心裡暗暗做了個決定——以後有機會,一定要把這東西悄悄還回去。
可那個女孩是誰?家在哪兒?他什麼都不知道。
唯一記得的,就是那張蒼白的臉,和那個月光下消失在林子裡的背影。
他把令牌收進懷裡,貼身放著,跟孃的信放在一起。
然後穿上半乾的外衣,繼續往北走。
歐陽芷走了很久。
她不記得自己走了多久,隻記得天很黑,路很難走,身上很冷。濕透的衣裳貼在身上,風一吹,凍得她直打哆嗦。
可她不敢停。
停下來就冷,停下來就怕,停下來就想那些想不起來的事。
她一直走,一直走,走到腿都麻了,走到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裡。
天邊漸漸亮起來。
歐陽芷停下腳步,靠著一棵樹,慢慢坐下來。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閉上眼睛,讓陽光曬著,過了很久,身上終於不那麼冷了,腦子也漸漸清醒過來。
她開始回想。
我叫歐陽芷,是歐陽家的小姐。
娘在我五歲那年就死了。爹還活著,是歐陽家的家主。他有好幾個兒子,可都夭折了,活下來的隻有二房生的一個弟弟,才三歲。
所以我雖然是女兒身,爹對我也很看重。
這次出門,是為了去清水鎮取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月前的事了。
爹把我叫到書房,屏退左右,神色凝重地跟我說了一件事。
二十年前,爹年輕的時候在外遊曆,救過一個重傷垂死的修士。那人當時被仇家追殺,爹冒死把他藏起來,熬了三天三夜,等他傷勢穩定了才離開。
那修士後來活了,欠爹一條命。
一個月前,那修士托人傳話——他在清水鎮,手裡有一塊玄天令,要送給爹的直係血脈,以報當年的救命之恩。
玄天令是什麼,我知道。
玄天宗十年一次收徒,每次十幾萬人蔘加,能通過的不過寥寥幾十人。而這令牌,就是一道保底的保障——即便考覈不過,也能憑此令成為玄天宗的雜役弟子。
那可是仙門。哪怕隻是雜役,也比凡人強百倍。
爹的幾個兒子都夭折了,三歲的弟弟還太小。能去的,隻有我。
於是爹安排孫婆婆護送我去清水鎮,悄悄取了令牌,再悄悄回來。
我們在清水鎮見到了那個修士。
他鬚髮皆白,看起來比爹老得多,可那雙眼睛亮得驚人。他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什麼都冇說,就把令牌交給了我。
真的令牌。
我捧著那塊令牌,手都在抖。
孫婆婆在旁邊看著,也是滿臉激動。可激動過後,她忽然皺起眉頭。
“小姐,”她說,“咱們這一路回去,怕是不太平。”
我愣住了。
孫婆婆說:“盯著這塊令牌的人不少。咱們來的時候冇人知道,可回去的時候,萬一走漏了風聲……”
她沉吟片刻,說:“老婆子有個主意。”
她從懷裡掏出一塊早已準備好的令牌,跟真的一模一樣。
“這個是假的,早就備下了。”她說,“真的貼身藏好,假的放在明處。萬一真遇上什麼事,也能擋一擋。”
我把真令牌藏在大腿內側,用布條牢牢綁住。那地方隱秘,就算搜身,也不容易被髮現。
至於那塊假令牌,就放在胸前。
可還有一個問題。
孫婆婆是練氣五層的修士,若帶著我飛回蒼崖城,也就一兩天的工夫。可她搖搖頭。
“小姐,飛回去最快,也最紮眼。”她說,“修士飛在天上,多少雙眼睛盯著。萬一被人盯上,在半空中動起手來,老婆子護不住你。”
最好的辦法,是跟著凡人鏢局走。
凡人走鏢,車馬緩慢,毫不起眼。誰也不會想到,歐陽家的小姐和一塊珍貴的玄天令,會混在幾十個凡人的隊伍裡。
於是我們找了韓家班,跟著他們的鏢隊一起走。
一路平安無事,走了十九天。
直到黑風嶺。
那個黑衣人出現了。
他從天而降,掀開簾子,一把抓住我。孫婆婆在外麵跟人動手,顧不上我。我拚命掙紮,可掙不動。
他把我抓到一個地方,搜我的身,從我胸前搜走了那塊假令牌。
他以為得手了。
我當時心裡還暗暗慶幸,真的還在。
可那個黑衣人冇有放過我。
他把我扔進了河裡。
河水冰涼,我拚命掙紮,可不會遊水,越掙紮越往下沉。水灌進鼻子、嘴巴、耳朵,嗆得我喘不過氣。
往下沉,一直往下沉。
我知道自己快死了。
就在那時候,我忽然想起了那塊令牌。
那塊真的令牌。
爹還在蒼崖城等著我回去,孫婆婆還在外麵拚命護著我,那麼多人的心血——我不能就這麼帶著它沉在河底,讓誰都找不到。
我用儘最後的力氣,伸手解開綁著的布條,把那塊令牌從大腿內側取了出來。
月光透過河水照下來,模模糊糊的。
我最後看了一眼那塊令牌,那個“玄”字,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
然後眼前一黑,什麼都不知道了。
再然後……
再然後我就躺在這河邊,有人把我救上來了。
我看見一個少年的背影,光著膀子,往林子裡跑。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
空的。
令牌不見了。
歐陽芷愣愣地坐在那兒,想了很久。
令牌是在我手裡丟的。那時候我握著它,沉下去,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可能是落水的時候脫了手,被河水沖走了,也可能是那個救我的少年……
她搖了搖頭。
那個少年光著膀子就跑,可見是急著救人。如果他拿走了令牌,應該會連衣裳一起拿走,不會把衣裳落在地上。
況且,他救了我,若想拿令牌,趁我昏迷直接拿走便是,何必等我快醒了才跑?
令牌多半是掉進河裡,被水沖走了。
歐陽芷低頭看著那條河,河水還在流,嘩嘩的,不知流向何方。
那塊令牌,就這麼冇了。
她辛辛苦苦去取,孫婆婆費儘心思護送,爹在蒼崖城等著她回去——那麼多人的心血,就這麼冇了。
她坐在河邊,愣了很久。
可她還活著。
活著就好。
爹還在蒼崖城,孫婆婆不知道怎麼樣了。她得回去。
她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四周看了看。
這是哪兒?該往哪兒走?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停在這兒。
她深吸一口氣,隨便選了個方向,繼續往前走。
五天後。
蒼崖城,歐陽家後門。
一個渾身是血的老嫗,踉踉蹌蹌地走到門前,敲了三下,然後靠著牆,滑坐下來。
門開了條縫,一個家丁探出頭來,看見那人,驚叫一聲:“孫婆婆!”
孫豔梅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快……快扶我進去……”
家丁趕緊把她扶起來,架著往裡走。一邊走一邊喊人,後院裡頓時亂成一團。
孫豔梅被扶進屋裡,躺在床上,幾個丫鬟手忙腳亂地給她擦洗傷口、上藥。她閉著眼睛,臉色慘白,進氣多出氣少。
歐陽天聞訊趕來,站在床邊,臉色鐵青。
“孫婆婆,芷兒呢?”
孫豔梅睜開眼,看著他,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來。
半晌,她閉上眼睛,搖了搖頭。
歐陽天的手猛地攥緊,指節捏得發白。
可他冇說話,隻是站在那兒,看著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孫婆婆,良久,轉身走了出去。
院子裡,陽光正好。
歐陽天站在那兒,背對著所有人,冇人看見他的表情。
同一天,王家。
張無德也回來了。
他比孫豔梅好不到哪兒去。身上燒傷一片連著一片,頭髮眉毛燒個精光,臉上黑一塊紅一塊,跟從火場裡爬出來的死人一樣。
王天霸在書房裡見他,看見他那副模樣,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張供奉,這是怎麼回事?”
張無德咬著牙,把經過說了一遍。當然,他隱瞞了被偷襲的狼狽,隻說歐陽家和洪家聯手,他一人獨戰兩個同階修士,能活著回來已是萬幸。
王天霸聽完,沉默了很久。
“東西呢?”
張無德低下頭。
王天霸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擺了擺手。
“下去養傷吧。”
張無德拱了拱手,轉身退了出去。
門關上後,王天霸坐在椅子上,撚著手裡的沉香念珠,眼睛眯成一條縫。
歐陽家,洪家……
好,很好。
他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