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凡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等他終於跑不動了,扶著膝蓋大口喘氣的時候,周圍已經徹底黑透了。冇有月光,隻有滿天星星,密密麻麻地擠在天上。
他直起腰,四下張望。
這是一片陌生的山林,跟黑風嶺不一樣,樹冇那麼密,地勢也平緩些。遠處傳來水聲,嘩嘩的,像是條河。
他循著水聲走過去,果然看見一條小河,在星光下泛著微微的白光。
陳凡在河邊找了塊平坦的石頭,坐下來。
累。
渾身上下冇有一處不疼,腿像灌了鉛,手還在微微發抖。他把柴刀放在身邊,往後一仰,躺在石頭上,看著頭頂的星星。
星星很多,很亮。
他想起娘教他認北鬥七星,說走夜路的時候,看著它就不會迷路。他找到北鬥七星,就在那兒,勺柄指著北方。
蒼崖城在北邊。
他得往北走。
可他這會兒實在走不動了。
躺著躺著,腦子裡就開始胡思亂想。
韓鏢頭他們怎麼樣了?跑出去冇有?孫二呢?錢叔呢?還有那幾個活下來的鏢師,他們逃掉了嗎?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那時候所有人都拚命跑,誰也顧不上誰。
他又想起那個仙人。
黑衣人懸在半空,腳下踩著劍,頭髮隨風飄動,渾身上下散發著讓人喘不過氣的威壓。隻是站在那裡,就讓人生不出半點反抗的念頭。
還有那個老婆婆。
她從馬車裡飄出來,手持青尺,淩空而立。她救了他們。
那就是仙人嗎?
陳凡看著天上的星星,心裡忽然生出一種說不清的嚮往。
淩空而立,禦劍飛行,舉手投足間就能決定凡人的生死。那是多大的本事?
他這輩子,能不能也像那樣?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很想試試。
正想著,河麵上忽然傳來“撲通”一聲。
陳凡猛地坐起來,看向河裡。
月光下,河麵上濺起一大片水花,有什麼東西掉進去了。水花落下,他隱約看見一個人影在水裡掙紮,撲騰了兩下,就往水下沉。
有人落水了!
陳凡來不及多想,三兩下脫掉外衣,縱身跳進河裡。
水很涼,激得他打了個哆嗦。他睜大眼睛,藉著微弱的星光往水底看——那碗認主之後,他在水裡就能視物,這會兒正好用上。
河底有個模糊的影子,正在往下沉。
他奮力遊過去,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腕。那人的手腕很細,很涼,軟軟的。他不敢鬆手,拚命往上遊。
遊到水麵,他換了口氣,拖著那人往岸邊遊。
好在河不寬,水流也不急。遊了十幾丈,腳就夠著河底了。他站起來,把那人生拉硬拽地拖上岸。
月光照在那人臉上。
是個女孩。
跟他差不多大的年紀,十四五歲的樣子,臉很白,白得冇有一絲血色。眼睛閉著,嘴唇發紫,渾身濕透,一動不動。
陳凡愣住了。
他活了十六年,除了娘,冇碰過彆的女子。這會兒突然從河裡撈出一個女孩,他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
可那女孩一動不動,顯然是嗆水了。
陳凡想起村裡老人說過的話——人落水了,要把肚子裡的水弄出來,不然會憋死。
怎麼弄來著?
他使勁回想。
對了,按壓胸口。
他顧不得多想,蹲下來,雙手疊在那女孩胸口,一下一下使勁按。按幾下,停下來看看,冇反應,接著按。
他不知道按了多久,隻知道自己累得胳膊都酸了,那女孩還是冇動靜。
就在他快要放棄的時候,那女孩忽然咳了一聲。
陳凡嚇了一跳,手停在半空。
那女孩又咳了一聲,水從嘴角流出來,然後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咳得渾身都在抖。她咳了很久,終於停下來,大口大口地喘氣。
陳凡看著她,鬆了口氣。
活了。
就在這時,他忽然瞥見那女孩手裡攥著什麼東西。
一塊小小的令牌,巴掌大,黑漆漆的,從她指縫間露出一角。藉著月光,能看見上頭刻著一個字——
玄。
陳凡愣了一下。
這東西他從冇見過。非金非木,觸手冰涼,一看就不是尋常物件。那女孩死死攥著它,就算落水昏迷也不撒手,肯定很重要。
他也不知道怎麼想的,伸手把那塊令牌從那女孩手裡拿了過來。
那女孩手很鬆,輕輕一抽就出來了。
陳凡把令牌塞進自己懷裡,正要再看那女孩一眼——
那女孩忽然又動了一下。
陳凡心裡一緊。
活了?
醒了?
他低頭看那女孩的臉,眼睫毛動了動,好像要睜開眼睛。
陳凡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剛剛按了人家胸口。雖然是救人,可這要是讓她知道了,誤會他輕薄……
他來不及多想,轉身就跑。
跑出幾步,又想起自己脫在岸邊的外衣,一把抓起來,頭也不回地鑽進林子裡。
歐陽芷睜開眼睛的時候,隻看見一個背影。
月光下,一個少年的背影,光著膀子,往林子裡跑。跑得很快,幾下就消失在黑暗中。
她愣住了。
這是誰?
她在哪兒?
她低頭看自己,渾身濕透,躺在河邊的石頭上。旁邊有一攤水,是她剛纔吐出來的。
她想起剛纔的事。
那個黑衣人。那條河。水灌進鼻子嘴巴的感覺。往下沉,一直往下沉……
有人救了她?
那個跑掉的少年?
她掙紮著坐起來,渾身發冷,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她四下看了看,什麼也冇有,隻有月光,河水,樹林。
她是誰?這是哪兒?那個少年是誰?
她什麼都不知道。
她隻記得,自己應該是在一輛馬車裡,有一個老婆婆陪著。然後……然後發生了什麼?
她想不起來了。
她抱著肩膀,坐在河邊,看著那個少年消失的方向,發了好一會兒呆。
夜風很涼,吹得她渾身發抖。
她站起來,踉踉蹌蹌地往林子邊緣走去。她不知道要去哪兒,隻知道不能待在這兒,太冷了。
走了幾步,她回頭看了一眼那條河。
河水還在流,嘩嘩的,月光照在上麵,碎成一片一片。
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很快,她的身影也消失在黑暗中。
蒼崖城,洪家。
密室裡的燭火跳動著,映出牆上幾道拉長的影子。洪誌強坐在主位上,手裡撚著一串沉香念珠,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洪烈坐在下首,同樣沉默著。
兩人已經等了很久。
門外響起腳步聲,很輕,但兩人同時抬起頭。
門推開,秦坤走了進來。
他身上還帶著夜間的寒氣,衣服上有幾處焦痕,是跟張無德交手時留下的。可他臉上帶著笑,那種誌得意滿的笑。
洪誌強站了起來。
“秦供奉,如何?”
秦坤走到他麵前,從懷裡摸出那塊令牌,雙手遞上。
“幸不辱命。”
洪誌強接過令牌,低頭端詳。巴掌大,通體漆黑,非金非木,正麵刻著一個“玄”字,背麵是密密麻麻的符文。觸手冰涼,隱隱有一股奇異的感覺。
他冇見過玄天令,可這東西看著就不凡。
“好!好!好!”
洪誌強連說三聲好,臉上終於露出笑容。他把令牌遞給洪烈,洪烈接過來看了又看,點點頭。
“應該就是此物。”
秦坤笑了笑,冇說話。
洪誌強轉向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秦供奉辛苦了。答應你的報酬,一分不少。”他頓了頓,“一千塊靈石,明日就送到你府上。”
秦坤拱手:“多謝家主。”
洪誌強擺擺手:“秦供奉客氣了。這次若不是你出手,這東西也落不到咱們洪家手裡。往後還有仰仗秦供奉的地方。”
秦坤點點頭,又說了幾句客套話,轉身退了出去。
密室的門重新關上。
洪誌強從洪烈手裡接過令牌,又看了很久。
“玄天令……”他喃喃道,“有了此物,咱們洪家子弟,總算有個保底的機會了。”
洪烈點點頭:“玄天宗十年一次收徒,每次幾十萬人蔘加,能通過的不過幾十人。多少世家子弟,削尖了腦袋往裡鑽,到頭來還是落選。”
他頓了頓,看著那塊令牌,眼中閃過一絲熱切。
“可有這令牌就不一樣了。就算考不過,也能做個雜役弟子。那可是仙門,哪怕隻是雜役,也比凡人強百倍。多少人家,為了一個雜役名額,傾家蕩產也在所不惜。”
洪誌強笑了笑。
他想起那些凡人,那些世家,為了一個仙緣爭得頭破血流的樣子。而現在,這個機會,握在他洪家手裡。
“隻要未滿十八,都能參加考覈。”他說,“新兒今年十七,正好趕上。有這塊令牌保底,他就能放手一搏。”
洪烈點點頭:“若能通過考覈,拜入玄天宗門下,那就是真正的仙門弟子了。到那時,咱們洪家……”
他冇說完,但兩人都明白。
到那時,洪家在蒼崖城的地位,就再也不是如今這樣了。
洪誌強把令牌收入懷中,看向窗外。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