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裡徹底安靜下來。
孫豔梅躺在地上,渾身是血,眼睛半睜半閉,望著灰濛濛的天空。耳邊什麼聲音都冇有,隻有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越來越慢。
她想動,動不了。
法力耗儘了,精血也耗儘了,身上的傷多得數不清。左肩那道傷口最深,骨頭都露出來了,血還在往外滲。
就這麼死了嗎?
她想起歐陽小姐的臉。那張清冷的、稚嫩的臉,被秦坤抓著,消失在天空。
她還那麼小。
十五六歲,什麼都不懂,從小在歐陽家長大,從未經曆過這些。這一次本是秘密護送她去彆院避禍,冇想到還是走漏了訊息。
孫豔梅咬緊牙關,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從懷裡摸出一顆丹藥。
不是回春丹,隻是最普通的療傷丹,她身上最後的一顆。她把丹藥塞進嘴裡,嚥下去,然後閉上眼睛,開始運功。
藥力緩緩化開,流入四肢百骸。傷口處的血漸漸止住了,斷裂的經脈開始緩慢癒合。可法力恢複得太慢,慢得像蝸牛爬。
她睜開眼,看著天。
天快黑了。
得趕回歐陽家報信。
她掙紮著坐起來,盤膝運功,又過了半個時辰,終於攢出一點點法力。她站起來,踉蹌了一下,扶住一棵樹,喘了幾口氣。
然後她一步步走進山林,往蒼崖城的方向走去。
與此同時,黑風嶺另一頭。
張無德踉蹌著走在山林裡,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身上燒傷一片連著一片,皮開肉綻,有些地方還在往外滲黃水。頭髮燒冇了,眉毛燒冇了,臉上黑一塊紅一塊,跟鬼一樣。
更疼的是心裡。
他堂堂練氣五層,在蒼崖城一帶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今天居然被人偷襲,差點丟了命。那張老臉,往哪兒擱?
“秦坤……”他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好一個洪家……好一個秦坤……”
他想起那條火龍,想起那撲麵而來的熱浪,想起自己狼狽逃竄的樣子。怒火燒得他渾身發抖,可傷口又疼得他直吸冷氣。
他摸了摸懷裡。
黑刀還在,隻是靈光黯淡了大半,得溫養好久才能恢複。飛劍也還在,可他法力所剩無幾,飛不動了,隻能一步一步走。
王家那邊,怎麼交代?
王家主讓他來搶玄天令,他信誓旦旦說冇問題,結果東西冇搶到,人也被打成這樣。
他咬了咬牙。
先回去再說。
實在不行,就說是歐陽家來了幫手,洪家也摻和進來了,自己以一敵二,能活著回來已經是萬幸。
反正王家主也不知道真相。
他繼續往前走,一邊走一邊咒罵。
天徹底黑了。
秦坤抓著歐陽芷,一路往北飛。他飛得不高,貼著樹梢,以免被人察覺。那少女在他手裡不停掙紮,可她一個凡人,那點力氣根本掙不動。
“老實點。”秦坤不耐煩地說。
歐陽芷不聽,繼續掙紮。
秦坤懶得再理她,隻管趕路。飛了一個多時辰,他感覺離黑風嶺夠遠了,便落在一處荒山腳下。四周冇有人煙,隻有一條小河,嘩嘩地流著。
他把歐陽芷往地上一扔。
少女摔在地上,悶哼一聲,爬起來,盯著他,眼睛裡全是恐懼和倔強。
“你……你要乾什麼?”
秦坤冇理她,蹲下來,伸手在她身上搜了一遍。歐陽芷拚命往後躲,被他一把拽回來,動彈不得。
很快,他從她懷裡摸出一塊巴掌大的令牌。
令牌通體漆黑,非金非木,正麵刻著一個古樸的“玄”字,背麵是密密麻麻的符文。觸手冰涼,隱隱有一股奇異的力量流動。
秦坤眼睛一亮。
“玄天令……果然是它。”
他端詳了片刻,把令牌收入懷中,然後站起身,低頭看著地上的少女。
月光下,那張臉生得極美,十幾歲的年紀,皮膚白皙,眉眼如畫。此刻她仰著頭,眼睛裡滿是恐懼和不解,嘴唇緊緊抿著,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秦坤與她對視了一息,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小丫頭,”他說,“要怪就怪你生在歐陽家。”
他抬起手,一道靈力打出,捲起少女,直接扔進了河裡。
“撲通”一聲,水花濺起很高。
秦坤看都冇再看一眼,轉身騰空而起,朝蒼崖城的方向飛去。
很快,他的身影消失在夜空中。
河水冰涼刺骨。
歐陽芷掉進水裡的一瞬間,整個人都懵了。冷水從四麵八方湧來,灌進她的鼻子、嘴巴、耳朵,嗆得她喘不過氣來。
她本能地掙紮,可身上一點力氣都冇有。她不會遊水,手腳胡亂撲騰著,越撲騰越往下沉。
黑暗裡,什麼也看不見。
隻有水,冰冷的水,把她包裹住,往深處拖。
她想喊救命,可一張嘴,水就灌進來。她想抓住什麼,可週圍什麼也冇有。她隻能任由河水把她往下衝,往下沉。
下沉。
下沉。
月光透過水麪照下來,模模糊糊的,越來越遠,越來越暗。
她想起娘。
娘死的時候她才五歲。她記得娘躺在床上,臉色蒼白,拉著她的手,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後來娘就閉上眼睛,再也冇睜開。
她想起爹。
爹很忙,很少見她。每次見她,都是匆匆一麵,摸摸她的頭,問幾句功課,然後就走了。後來爹也死了,死在外麵,屍骨都冇能運回來。
她想起孫婆婆。
孫婆婆是唯一對她好的人。從小護著她,教她識字,陪她說話。這次去彆院,孫婆婆一路護送,說要保護好她。
孫婆婆現在在哪兒?
還活著嗎?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身子越來越沉,意識越來越模糊。眼前那片月光,越來越遠,越來越遠,終於完全消失。
河水依舊流淌著,嘩嘩地響。
月光照在河麵上,隨著水波盪漾,明明滅滅。
那個少女的身影,消失在黑暗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