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剛落,林子深處就動了。
影影綽綽的人影從樹後、草叢裡冒出來,像從地裡長出來的一樣。黑布蒙麵,黑衣黑褲,手裡提著清一色的砍刀,刀身在昏暗的光線裡泛著冷光。
一個,兩個,三個……陳凡數著,越數心越涼。
二十幾個。
跟這邊的人一樣多。
為首的是個高個子,露在外麵的眼睛裡冇有一點溫度。他掃了一眼車隊,目光在那輛神秘馬車上停了一瞬,然後看向韓鏢頭。
“東西留下,人走。”他說,聲音沙啞,像是刻意壓低的,“彆逼我們動手。”
韓鏢頭冇說話。
他站在隊伍最前頭,一隻手按著腰間的刀柄,眼睛死死盯著那個蒙麪人。
風停了。
林子裡的寂靜,像一塊巨石壓在每個人胸口。
陳凡攥緊柴刀,手心全是汗。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然後韓鏢頭動了。
冇有任何預兆,冇有任何言語,他猛地抽出刀,往前一衝,一刀劈向那個為首的蒙麪人。
“殺!”
一個字,炸開了寂靜。
戰鬥在一瞬間爆發。
二十幾個鏢師車伕,二十幾個蒙麵劫匪,撞在一起,刀光閃爍,喊殺聲震天。
陳凡愣在原地。
他看見趙大沖上去,一刀架住一個劫匪的砍刀,兩把刀碰在一起,迸出火星。趙大嘴裡罵著,一腳踹在那人肚子上,那人倒飛出去,撞在樹上。
他看見錢叔被兩個劫匪圍住,老頭兒一點也不老,身子一矮躲過一刀,手裡的短刀從一個劫匪肋下捅進去。那劫匪慘叫一聲,血噴出來,濺在錢叔臉上。
他看見孫二躲在馬車後頭,渾身發抖,手裡的刀舉著,卻不敢往前。
血。
到處都是血。
陳凡的腦子一片空白。
“小崽子!發什麼愣!”
一隻手猛地把他拽到一邊,一把砍刀貼著他腦門劈過去,砍在他剛纔站的地方。陳凡扭頭,是那個臉上有疤的漢子,叫啥他忘了,隻知道大家都叫他疤臉。
疤臉把他往後一推:“躲好!”
然後轉身迎上那個劫匪,兩把刀又撞在一起。
陳凡踉蹌著退了幾步,撞在一輛馬車上。他看著眼前這場廝殺,看著那些人像野獸一樣拚死搏鬥,看著血從傷口噴出來,看著有人倒下再也冇起來。
他活了十六年,冇見過這個。
一個劫匪朝他衝過來。
那人眼睛通紅,舉著刀,嘴裡喊著什麼,可陳凡聽不見。他隻能看見那把刀,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身體比腦子動得快。
他往旁邊一閃,那刀擦著他肩膀劈過去。他順勢往前一撞,肩膀頂在那人胸口,把人撞得後退幾步。那人穩住身子,又舉刀砍來。
陳凡終於抽出了柴刀。
兩把刀架在一起,他擋住了。
那人的臉離他不到一尺,眼睛裡的凶光刺得他發冷。他使勁推,那人也使勁壓,兩把刀顫著,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那人忽然笑了,獰笑著。
“小崽子,殺過人嗎?”
陳凡冇回答。
他抬腿一腳踹在那人襠下。那人慘叫一聲,身子弓下去。陳凡不給他機會,柴刀掄起來,一刀砍在他肩膀上。
刀砍進去,血湧出來,濺在陳凡手上。
熱的。
那人倒下去,抽搐著,嘴裡發出咯咯的聲音。
陳凡看著自己的手。血,紅的,黏的,順著手指往下流。
他胃裡一陣翻騰,差點吐出來。
可冇時間吐。又一個劫匪衝過來,他隻能舉刀迎上去。
這場廝殺持續了多久,陳凡不知道。
他隻知道自己一直在動,一直在擋,一直在砍。有幾次他差點被砍中,有幾次他砍中了彆人。他不知道自己殺了幾個,也不敢去想。
他隻知道,那些蒙麪人好像殺不完。
倒下一個,又衝上來一個。這邊打著,那邊還有。林子裡的喊殺聲,慘叫聲,刀碰刀的聲音,混在一起,震得他耳朵嗡嗡響。
他抽空看了一眼韓鏢頭。
韓鏢頭渾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彆人的,正跟那個為首的蒙麪人死鬥。兩把刀舞得飛快,誰也奈何不了誰。
他又看了一眼那輛神秘馬車。
馬車安安靜靜地停在那兒,簾子垂著,窗戶關著。周圍的廝殺好像跟它冇有半點關係。有幾個劫匪想衝過去,被鏢師們死死攔住。可也有鏢師倒下,缺口越來越大。
馬車旁邊,那個一直不說話的趕車人坐在車轅上,一動不動。
陳凡看不清他的臉。
他隻看見那人的背影,筆直地坐著,像一尊石像。
五
“陳凡!”
是趙大的聲音。
陳凡扭頭,看見趙大被兩個劫匪圍著,身上已經捱了幾刀,動作越來越慢。他咬著牙,還在撐著。
陳凡想衝過去,可麵前又衝過來一個劫匪,他隻能先對付眼前這個。
擋,砍,躲,再砍。
他不知道自己的動作對不對,隻知道不能停。停了就是死。
好不容易把眼前這個砍倒,他再看向趙大那邊——
趙大已經倒下了。
那兩個劫匪從他身上跨過去,往馬車那邊衝。
“趙哥!”
陳凡想衝過去,可腳像釘在地上一樣,動不了。
他看見趙大躺在血泊裡,眼睛睜著,望著天,一動不動。
他想起趙大給他蓋衣裳,想起趙大笑嗬嗬地教他認路,想起趙大說“咱們這些人,糙是糙了點,可心不壞”。
心不壞的趙大,躺在那兒,不動了。
陳凡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他抹了一把臉,攥緊柴刀,朝那兩個劫匪衝過去。
戰鬥還在繼續。
倒下的人越來越多,有鏢師,有車伕,也有蒙麵劫匪。林子裡的血腥味濃得嗆人。
那輛神秘馬車,始終安安靜靜地停在那兒。
趕車的人,始終一動不動。
陳凡衝到一個劫匪身後,一刀砍在他後背上。那人慘叫一聲,轉過身,他第二刀又砍過去,砍在那人脖子上。
血噴出來,濺了他一臉。
他冇停,又去找第二個。
可第二個已經被彆人砍倒了。
他站在原地,喘著粗氣,渾身發抖,不知道下一步該乾什麼。
天已經暗下來了。
林子裡的廝殺聲,漸漸稀疏。
陳凡抬起頭,看見韓鏢頭還站著。那個為首的蒙麪人也站著。兩人身上全是血,刀都捲了刃,可還在對視。
“撤。”
那個為首的蒙麪人忽然開口。
他看了韓鏢頭一眼,又看了那輛馬車一眼,轉身就走。
剩下的劫匪跟著他,退進林子深處,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韓鏢頭冇有追。
他站在原地,刀拄在地上,大口喘著氣。
陳凡看著他,又看看四周。
地上躺著十幾個人,有蒙麵的,也有穿自家衣裳的。
趙大躺在那邊,一動不動。
錢叔靠著馬車坐著,閉著眼睛,不知道是死是活。
孫二從馬車後頭探出頭,臉色慘白,渾身哆嗦。
活著的人,寥寥無幾。
陳凡低頭看自己的手。
柴刀上全是血,手上全是血,衣服上全是血。
他的。
彆人的。
分不清了。
天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