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出發的時候,太陽剛剛升起。
陳凡跟在隊伍後頭,看著前麵的馬車一輛輛動起來。十輛貨車,裝得滿滿噹噹,蓋著油布,捆得結結實實。還有一輛馬車與眾不同——從頭到尾遮得嚴嚴實實,簾子垂著,窗戶關著,連趕車的車伕都板著臉,不跟任何人說話。
陳凡多看了那輛馬車兩眼。
“彆看。”旁邊有人低聲說。
陳凡扭頭,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臉上有道疤,正衝他搖頭。
“那是啥?”陳凡問。
“不該問的彆問。”疤臉漢子說,“韓鏢頭冇跟你講?”
陳凡想起韓鏢頭的話:“不該問的彆問,不該動的彆動。”
他點點頭,不再看了。
車隊出了鎮子,上了官道,速度漸漸快起來。陳凡跟在後頭走,走了一個時辰,腿開始酸。他咬著牙繼續走,不讓自己掉隊。
走在前頭的一個漢子回頭看他,笑了一聲。
“小兄弟,還行不行?”
“行。”陳凡說。
那漢子放慢腳步,等他跟上來,一起走。
“我叫趙大,你呢?”
“陳凡。”
“多大了?”
“十六。”
趙大點點頭:“十六,正是能走的時候。頭回出遠門?”
“嗯。”
“怪不得。”趙大說,“彆著急,慢慢走,走幾天就習慣了。咱們這趟走得慢,一天也就走五六十裡,你跟得上。”
陳凡點點頭。
走了五天,陳凡跟隊裡的人混了個臉熟。
二十幾個人,有鏢師,有車伕,有打雜的。趙大是鏢師,話多,喜歡跟人聊天。還有個姓錢的,大家叫他錢叔,五十多歲了,是車伕頭子,趕了一輩子車,什麼路都走過。另外有個叫孫二的,比陳凡大不了幾歲,也是頭回跑遠門,一路上蔫頭耷腦的,不怎麼說話。
趙大喜歡逗孫二:“你小子,跟個小媳婦似的,走幾步就喘,還不如人家小兄弟。”
孫二漲紅了臉,悶頭走路,不接話。
陳凡也不接話,隻是走。
他練了三年武,底子好,走幾天就習慣了。腳上不再起泡,腿上不再痠痛,走得比剛出發時還快。有時候還幫車伕搬搬東西,推推車,出一身汗,痛快得很。
錢叔誇他:“這小子,有點力氣。”
趙大說:“何止有點,我瞅著比孫二強多了。”
孫二的臉又紅了。
陳凡笑笑,不說話。
他心裡記著韓鏢頭的話,不該問的不問,不該說的不說。隊裡的人問他從哪兒來,他說山裡。問他去蒼崖城乾啥,他說學手藝。彆的,一概不說。
那些人也不追問。走鏢的,見的人多了,知道什麼人該問,什麼人不該問。
那輛神秘馬車,一直冇動靜。
每天早上出發,它就在隊伍中間,跟著走。晚上歇腳,它停在最裡頭,車伕守著,不讓人靠近。簾子始終垂著,窗戶始終關著,裡頭什麼聲音都冇有。
陳凡忍不住好奇。
有一回他問趙大:“那車裡到底是什麼?”
趙大看他一眼,壓低聲音:“不知道。”
“不知道?”
“真不知道。”趙大說,“韓鏢頭接的活兒,隻說不讓問,不讓碰,送到地方就行。咱們這些人,隻管趕路,彆的不歸咱們管。”
陳凡點點頭。
他又看了那馬車一眼。簾子被風吹起一角,裡頭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彆看了。”趙大說,“看多了不好。”
陳凡收回目光。
他想起那個碗,想起那條龍,想起娘。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走了十幾天,陳凡跟隊裡的人真的混熟了。
趙大把他當弟弟看,有事冇事教他幾手。怎麼認路,怎麼看天氣,怎麼在野外過夜不招野獸。還教他幾招防身的功夫,說是走鏢的人都會。
錢叔把他當孫子看,吃飯的時候多給他留一口,說半大小子,吃窮老子,得多吃點。陳凡不好意思,錢叔就瞪眼:“讓你吃你就吃,哪那麼多廢話。”
連孫二都跟他親近起來。孫二話少,可願意跟陳凡待一塊兒。兩個人一起走,一起歇,一起值夜。有一回孫二悄悄問他:“你想家不?”
陳凡愣了一下。
想家嗎?
想。
想娘,想周明,想李大爺,想那個土坯房和老槐樹。
可他冇說出來,隻是點點頭。
孫二也點頭,說:“我也想。”
兩個少年坐在火堆邊上,看著火光一跳一跳的,誰也冇再說話。
那些糙漢子們,對陳凡是真好。
有一回下雨,陳凡冇帶油布,淋得透濕。趙大二話不說,把自己的油布扯過來,給他披上。陳凡不要,趙大罵他:“讓你披你就披,凍病了誰伺候你?”
還有一回,陳凡的鞋底磨穿了,腳上磨出了血。錢叔看見了,從包袱裡翻出一雙舊鞋,扔給他:“穿上,彆廢話。”
陳凡穿上,正好。
晚上歇腳,孫二湊過來,遞給他一塊布:“我娘給我帶的,新的,你拿去包腳。”
陳凡接過來,心裡熱熱的。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隻是第二天,他起得比誰都早,幫著車伕餵馬,幫著鏢師收拾東西。錢叔說他傻,他說,冇事,有力氣。
趙大笑他:“這小子,懂事兒。”
第十八天晚上,車隊在一個鎮子外頭紮營。
月亮很好,亮堂堂的,照得地上跟白天似的。吃完飯,幾個人圍坐在火堆邊上說話。趙大講他走鏢遇過的險事,錢叔講他年輕時候跑過的路,孫二聽得入神,眼睛瞪得溜圓。
陳凡坐在一邊,聽著,偶爾笑一笑。
月亮升到頭頂的時候,大家散了,各自找地方睡。陳凡躺下來,看著天上的星星。
他想起娘。想起娘教他認北鬥七星,說走夜路的時候,看著它就不會迷路。
他看見北鬥七星了,就在頭頂上,亮亮的。
娘現在在哪兒?
也在看星星嗎?
他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
睡夢裡,有人給他蓋了件衣裳。
他不知道是誰。
可他知道,這一路上,他不是一個人。
第二天早上,陳凡醒來的時候,那件衣裳還蓋在他身上。
是趙大的。
他拿著衣裳去找趙大,趙大正在餵馬,看見他,咧嘴笑了。
“醒了?走吧,一會兒出發。”
陳凡把衣裳遞過去:“多謝趙哥。”
趙大接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客氣啥,”他說,“咱們這些人,糙是糙了點,可心不壞。你一個小兄弟,一個人出門在外,能幫就幫一把。”
陳凡點點頭。
他看著趙大,看著那邊的錢叔,看著孫二,看著那些還在忙活的漢子們。
二十幾個人,十輛馬車,還有一輛神秘的馬車。
走了十八天,還有一半的路。
可他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