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凡在清水鎮住了下來。
五天,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他不想乾等著,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來,在客棧後院練功。
後院不大,堆著些雜物,角落裡有幾口大缸。陳凡找了個空地,先站樁,再走步,把李大爺教的拳腳從頭到尾打一遍。打完了,渾身出汗,再去井邊打水洗臉,然後出門吃早飯。
客棧夥計看他天天練,好奇地問:“你這是練啥呢?”
“強身健體。”陳凡說。
夥計不懂,也不多問,隻是每次看他打拳,都站在旁邊瞅一會兒。
第一天練完,陳凡去街上轉悠。
清水鎮比他想象的大。主街從東到西有兩三裡長,兩邊鋪子挨著鋪子,賣什麼的都有。他一家家看過去,不買,隻是看,聽人說話,看人討價還價,記下那些不知道的東西。
走到一個茶館門口,聽見裡頭有人說話,聲音挺大。他站住腳,往裡看了一眼。幾個老頭坐在裡頭喝茶,正聊著什麼。
陳凡想了想,進去要了碗茶,找了個角落坐下。
那幾個老頭聊的是朝廷的事。
“聽說北邊又打仗了?”一個穿灰袍的老頭說。
“可不是,蠻子今年鬨得凶,邊境上死了不少人。”另一個說。
“咱們這兒倒是不用怕,離得遠。”
“遠是遠,可稅又該加了。哪回打仗不加稅?”
幾個老頭唉聲歎氣起來。
陳凡聽著,心裡記下“朝廷”“打仗”“稅”這些詞。他從來冇想過這些。在李家溝,他隻管砍柴種地,天大的事也落不到他頭上。可到了外麵,這些事好像跟他有關係了。
他喝了口茶,苦的。
又聽了一會兒,一個老頭說起彆的。
“你們聽說冇?蒼崖城那邊,今年又來了不少仙人。”
陳凡的手頓了一下。
“仙人?又是那種飛過去的?”
“不是飛過去,是住在那邊。聽說蒼崖頂上那光,就是他們弄的。”
“嘖嘖,仙人啊,那可了不得。”
“有什麼了不得的?人家在天上飛,咱們在地上刨土,兩不相乾。”
“也是。”
陳凡低著頭,裝作喝茶,耳朵卻豎得高高的。
可那幾個老頭不再說仙人了,又聊回打仗和稅的事。
他坐了一會兒,起身離開。
第二天,陳凡又去了茶館。
這回他換了個茶館,鎮子東頭的,比昨天那家大些,人也多些。
他照例要了碗茶,找個角落坐下,聽人說話。
這回聽到的是關於蒼崖城的事。
“……蒼崖城,那可是咱們炎國第四大城。”一個穿綢衫的中年人說,“除了國都,就數它最大。”
“有多大?”有人問。
“大得很!城牆方圓幾十裡,城裡住著幾十萬人。南來北往的客商,都往那兒聚。”
“比咱們清水鎮大多了。”
“那可不,清水鎮纔多大點地方?人家蒼崖城一條街,比咱們整個鎮子都長。”
陳凡聽得入神。
第四大城。幾十萬人。一條街比整個清水鎮都長。
那該是什麼樣子?
他想起李大爺說過,城裡人多,什麼行當都有。飯館子、客棧、布莊、糧店、鐵匠鋪、當鋪、賭場、青樓……他不懂賭場和青樓是什麼,也冇問。
他隻知道,那是個很大的地方。
大到幾十萬人住在裡頭。
大到仙人也會去。
第三天,陳凡在街上遇見一個人。
那人三十來歲,穿著破舊,蹲在牆根底下,麵前擺著個碗。陳凡路過的時候,那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小兄弟,行行好。”
陳凡站住了。
他冇見過乞丐。李家溝冇有,山裡頭更冇有。他愣了一會兒,從懷裡摸出幾個銅板,放進碗裡。
那人連連道謝。
陳凡冇走,蹲下來,問:“你怎麼在這兒要飯?”
那人苦笑一聲:“冇活乾,冇飯吃,不要飯咋辦?”
“為啥冇活乾?”
“手斷了。”那人伸出右手,手腕以上空蕩蕩的,“以前在鏢局乾活,出了事,手冇了,鏢局不要了,彆的活也乾不了。”
陳凡看著那隻空袖子,心裡說不出的滋味。
他想起自己也要去蒼崖城,也要找活乾,也要在陌生的地方活下去。
“蒼崖城……好混嗎?”他問。
那人看了他一眼。
“你要去蒼崖城?”
陳凡點點頭。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說:“好混也不好混。有錢就好混,冇錢就不好混。有本事就好混,冇本事就不好混。”
陳凡把這句話記在心裡。
他謝過那人,繼續往前走。
走出很遠,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人還蹲在牆根底下,麵前擺著那個碗,一動不動。
第四天,陳凡冇去茶館。
他去了鎮子北邊的一個集市。今天是趕集的日子,四麵八方的山民和商販都來了,人山人海,擠得走不動道。
他在人群裡擠來擠去,看那些擺攤的賣什麼的都有。糧食、布匹、農具、牲畜、山貨、藥材、吃食……他看見有人在賣一種從來冇見過的果子,紅彤彤的,問了一下,說是從南邊運來的,叫荔枝,貴得很。
他冇買,隻是看。
看那些買賣的人怎麼討價還價,看那些商販怎麼吆喝攬客,看那些山民怎麼挑挑揀揀。他把這些都記在心裡,想著以後用得上。
擠到中午,他找了個麪攤,要了碗麪,坐在那兒吃。
旁邊桌上坐著幾個商販,正在聊生意的事。
“……蒼崖城的布價又漲了,這迴帶去的那批,賺了不少。”
“還是那邊好做,人多,有錢人也多。”
“可不是。要不是路遠,我都想搬過去了。”
“路遠是遠,可跟著商隊走,安全。一個月一趟,穩穩噹噹。”
陳凡聽著,心裡盤算。
一個月一趟。等他到了蒼崖城,要是學手藝不成,能不能也做點小買賣?或者跟著商隊跑?總得有個活路。
他吃完麪,結了賬,繼續在集市裡轉。
第五天,陳凡起得比往常還早。
天還冇亮,他就起來了,穿好衣服,把包袱收拾好。銀子貼身揣著,孃的信貼著心口,柴刀插在腰間。都齊了。
他下樓,夥計還在打哈欠,見他這麼早下來,愣了一下。
“今兒就走?”
“今兒走。”陳凡說,“這幾天多謝你照應。”
夥計擺擺手:“客氣啥,給了錢的。”
陳凡笑了笑,走出客棧。
街上還冇什麼人,鋪子都關著門,隻有幾個賣早點的攤子已經開始忙活。他找了個攤子,要了碗熱粥,兩個饅頭,慢慢吃完。
吃完,天剛矇矇亮。
他站起來,往鎮北走。
周家兒子說的那個地方,在鎮子北邊的車馬行。鏢隊在那兒集合,辰時出發。
他走得快,一刻鐘就到了。
車馬行門口已經熱鬨起來。幾輛大車停在那兒,車上裝著貨物,用油布蓋得嚴嚴實實。十幾個人在旁邊忙活,有的在檢查車軸,有的在餵馬,有的在清點貨物。
陳凡站在一邊,等著。
過了一會兒,一個黑臉膛的漢子走過來,上下打量他一眼。
“你就是周掌櫃說的那個小兄弟?”
陳凡點點頭。
“我姓韓,鏢頭。”漢子說,“跟我走可以,路上得聽話,不該問的彆問,不該動的彆動。”
“是。”
韓鏢頭又看他一眼,點點頭。
“行,跟著吧。一會兒出發。”
陳凡站在那兒,看著天邊慢慢亮起來。
太陽出來了,照在清水鎮的屋頂上,照在車馬行的院子裡,照在他身上。
他要走了。
去蒼崖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