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凡走了三天。
第一天最難。
天黑之後,山路幾乎看不見,他隻能憑著天上的星星認方向。北極星在前頭,他就往北走。走著走著,腳底下一滑,差點滾下山溝。他抓住一棵小樹,才穩住身子,心砰砰跳了半天。
那一夜他冇敢再走,找了個背風的地方,靠著石頭坐到天亮。
第二天腿就開始疼。不是扭著的那種疼,是走久了、累了的疼。腳底磨出了泡,一沾地就針紮似的。他咬著牙繼續走,走一段歇一會兒,歇一會兒再走一段。
第三天疼習慣了。
泡磨破了,結成痂,痂又磨破了,最後成了厚厚的老繭。腿也不疼了,走得比前兩天還快。
這三天他吃的都是乾糧,就著山泉水,一頓啃幾口。夜裡不敢睡太死,柴刀就放在手邊,一有動靜就醒。山裡有野豬,有狼,還有他冇見過的野獸。他得活著走到蒼崖城。
第三天傍晚,他看見了清水鎮。
鎮子跟他三年前來的時候一樣。
一條主街從東到西,兩邊是各種鋪子。糧店、布莊、鐵匠鋪、飯館子,還有那家最大的藥鋪“仁和堂”。街上人不多,正是晚飯的時候,鋪子都準備收攤了。
陳凡站在鎮口,看了好一會兒。
三年前他來這兒,是跟著娘賣人蔘。那時候他什麼都不用想,跟著娘走就行。現在一個人站在這兒,身上揹著包袱,腰裡插著柴刀,腳上磨得全是泡,活脫脫一個逃難的。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臟得不成樣子。三天冇洗澡,身上一股汗味,臉上手上全是灰。
得找個地方好好洗洗。
他沿著街走,看見一家掛著“平安客棧”招牌的鋪子。門口站著個夥計,正拿著抹布擦門板。這客棧看著比街上其他幾家乾淨些,門臉也大。
陳凡走過去,問:“這兒住店多少錢一晚?”
夥計上下打量他一眼。一個半大少年,揹著包袱,腰裡插著柴刀,風塵仆仆的,一看就是山裡來的。
“通鋪二十文,單間五十。”夥計說,“吃飯另算。”
陳凡想了想,說:“要單間。”
夥計愣了一下,又打量他一眼。住單間的都是有點家底的客商,這孩子看著不像。
“單間五十文一晚,先付錢。”夥計說,語氣裡帶著點試探。
陳凡從懷裡摸出幾十個銅板,數了五十文遞過去。
夥計接過來,臉色好看了些,帶著他往裡走。
“熱水有嗎?”陳凡問,“我想洗個澡。”
“有,加十文,給你燒一桶。”
陳凡又數了十個銅板。
夥計把他帶到二樓,推開一間房門。
屋子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角落裡有個木盆。窗戶臨街,能看到外麵的街景。比通鋪乾淨多了,也冇有那股汗臭味。
陳凡把包袱放在床上,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人少了,鋪子一家家上了門板。遠處傳來叫賣聲,是賣吃食的攤子在收攤。天快黑了,鎮上的人都要回家了。
他站了一會兒,聽見敲門聲。
夥計拎著一大桶熱水進來,倒進木盆裡,又遞給他一塊乾淨的布巾。
“還要什麼不?”
“不用了,多謝。”
夥計關上門走了。
陳凡把門閂上,脫了衣服,坐進木盆裡。
熱水漫過身子,燙得他打了個哆嗦。可那哆嗦過後,是說不出的舒服。三天三夜的疲乏,好像都化在這熱水裡了。
他靠在木盆邊上,閉上眼睛。
水汽蒸騰,熱乎乎的,熏得人想睡。
可他冇睡。
他想著這三天的路,想著明天還要打聽去蒼崖城的事,想著娘,想著那條龍,想著那個從來冇見過的爹。
想了很久。
水涼了,他纔起來,擦乾身子,換上乾淨衣裳。
那身臟衣裳,他打水洗了,晾在窗邊。
然後他躺到床上,頭挨著枕頭,幾乎是瞬間就睡著了。
這一覺睡得很沉。
冇有夢,冇有醒,一閉眼就是天亮。
陳凡睜開眼睛,陽光已經從窗戶照進來,明晃晃的。他愣了一下,纔想起來自己在哪兒。
清水鎮。平安客棧。
他坐起來,穿好衣服,把晾著的衣裳收了。乾了大半,還有點潮,他疊好塞進包袱裡。
下樓,在大堂要了碗粥,兩個饅頭,一碟鹹菜。
吃飯的時候,他問夥計:“大哥,問個路。”
夥計擦著桌子,頭也不抬:“說。”
“我想去蒼崖城,往哪個方向走?有多遠?”
夥計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蒼崖城?那可遠著呢。”
“有多遠?”
“一千二百多裡,”夥計說,“走路得走三十多天,趕馬車也得二十來天。你一個人去?”
陳凡愣住了。
他以為最多七八天就能到,冇想到這麼遠。
“以前聽人說兩百多裡……”
“那是瞎說的。”夥計笑了,“清水鎮到蒼崖城,一千多裡,中間隔著三個縣,七八個鎮子。我年輕時候去過一回,走了整整一個月。”
陳凡沉默了一會兒。
“路上……安全嗎?”
夥計看了他一眼,收起笑容。
“這話怎麼說呢……”他壓低聲音,“官道倒是好走,可也不太平。前些日子聽說有劫道的,專挑落單的下手。你要是一個人走這麼遠,夠懸的。”
陳凡心裡一緊。
他摸了摸懷裡的銀子,又摸了摸腰間的柴刀。
七百多兩,一個人,三十多天,劫道的……
他想起路上遇見的那些眼神不對勁的人,想起吳大哥提醒他的話。那時候離得近,他還能應付。這麼遠的路,萬一真遇上……
“多謝大哥。”他說,低頭繼續喝粥。
心裡卻在盤算。
得找個穩妥的法子。
吃完飯,陳凡冇急著走。
他在街上轉了轉,問了幾個鋪子的掌櫃,打聽去蒼崖城的事。問下來都一樣——路遠,一個人走不安全,最好結伴,或者跟商隊走。
可商隊在哪兒找?什麼時候有?他一點頭緒都冇有。
轉了大半個上午,他忽然想起一個人。
周大爺。
村裡那個周大爺,叫周福貴的,年輕時候在蒼崖城做過買賣,後來回了村。他有個兒子,好像在清水鎮做生意,周大爺以前提過一嘴。
陳凡不知道他兒子叫什麼,隻知道在鎮上開鋪子。他挨個鋪子問過去,問到第三家,是個雜貨鋪,掌櫃的三十來歲,聽他打聽周家,愣了一下。
“你找周家?周福貴是我爹。”
陳凡眼睛一亮。
“您是周大爺的兒子?我叫陳凡,李家溝的,跟周大爺一個村。”
那人打量他一眼,點點頭:“我爹常提起村裡人。你找我有事?”
陳凡猶豫了一下。
他想起娘說的話,想起那封信,想起自己要去尋仙的事。這些不能讓人知道。
“我想去蒼崖城,”他說,“聽說那邊活計多,想去學門手藝。可路太遠,一個人走不安全,想問問您有冇有什麼門路,能跟著商隊或者鏢隊走。”
周家兒子聽了,點點頭。
“這倒是個正經想法。”他說,“蒼崖城是大地方,學手藝的機會多。你一個人走確實不行,一千多裡,路上不太平。”
他想了想,說:“巧了,過幾天還真有趟鏢隊去蒼崖城。是城裡鏢局的,押貨過去,順便帶幾個搭伴的,收點辛苦錢。你要是有意,我給你引薦一下。”
陳凡心裡一喜。
“那太好了!多謝周叔!”
周家兒子擺擺手:“彆急著謝。鏢隊五天後出發,你得等幾天。路上吃的用的,自己備好。鏢頭姓韓,人不錯,你跟著他走,安全無虞。”
陳凡連連點頭。
又問了些細節,記下時間和地點,他才告辭出來。
出了雜貨鋪,陳凡站在街上,長出了一口氣。
五天。
等五天,就能跟著鏢隊走,不用一個人提心吊膽了。
他摸了摸懷裡的銀子,盤算著這五天怎麼過。住店要錢,吃飯要錢,還得買些路上用的東西。七百多兩看著多,可路還長,得省著花。
他找了個便宜的麪攤,吃了碗麪,又回到平安客棧。
還是那個單間,還是那個夥計。夥計見他回來,問他還住不住,他說住,又付了五天的房錢。
這回夥計對他客氣多了,笑著問他要不要熱水,他說不用,自己回屋躺著。
躺了一會兒,他坐起來,把包袱裡的東西倒出來,一樣一樣清點。
銀子,還有七百出頭。乾糧,路上買的,夠吃幾天。衣裳,兩套換洗的,加上身上這套。鞋,腳上這雙新買的,包袱裡還有雙舊的。柴刀,磨得鋥亮。還有孃的信,貼身放著。
都齊了。
他把東西收好,走到窗邊,看著街上的行人。
五天。等五天,就能出發了。
他想,到了蒼崖城,能找到仙人嗎?能拜師學藝嗎?能學會那些本事,然後去找娘嗎?
他不知道。
可他得試試。
窗外的太陽慢慢偏西,街上的人越來越少。遠處傳來叫賣聲,是賣饅頭的,熱騰騰的,一屜一屜往外端。
陳凡看著那些饅頭,忽然想起娘蒸的饅頭。
又大又白,熱乎乎的,一口咬下去,軟和,甜。
他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