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穀的入口隱藏在秦嶺深處的一片竹林之後,當李尋撥開最後一道垂落的藤蔓時,熟悉的景緻映入眼簾,卻帶著幾分陌生的滄桑。
穀中的茅屋依舊,但屋頂已經積了厚厚一層落葉;曾經精心打理的藥圃雜草叢生,隻有幾株特彆頑強的草藥還在頑強生長;那方他與師父對弈的石桌,半邊都爬滿了青苔。
三十多年了...楊敏輕撫著門廊上斑駁的痕跡,語氣中滿是感慨。
李尋沉默地走進茅屋,手指劃過桌麵,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跡。屋內的陳設依舊,隻是多了層細細的灰塵。他在師父常坐的蒲團前跪下,鄭重地行了三禮。
是夜,二人坐在穀中的清泉邊,望著天穹的星辰,久久無言。泉水依舊清澈,但水麵上漂浮的幾片枯葉,暗示著這片淨世也難逃時光的侵蝕。
還記得我們離開這裡時的情景嗎?楊敏忽然開口,那時我們以為,隻要輔佐明主,凝聚氣運,就能清除魔患,還天下太平。
李尋的目光變得深邃,洞虛真瞳在夜色中泛著微光。這些年的經曆,如同畫卷般在他腦海中展開。
祖逖將軍...他輕聲道,他身上的氣運純正剛健,是真正的忠義之士。若能得朝廷全力支援,未必不能光複中原。
在他的神識中,浮現出祖逖在黃河畔吐血身亡的景象。那道淡金色的氣運,本可以如同朝陽般照亮北方,卻被建康城中射來的無數暗箭所傷,最終黯然消散。
內鬥...李尋歎息,縱有擎天之誌,也難敵背後的冷箭。
楊敏接話道:而後是冉閔。他的氣運雖然暴戾,卻是被壓迫到極致的反抗。隻是...
隻是仇恨矇蔽了雙眼。李尋介麵道,以殺止殺,終究難逃怨煞反噬。
他清楚地記得,在冉魏政權上空盤旋的那道血色氣運,如何從最初的銳不可當,到最後支離破碎。那些被屠殺的怨魂,不僅侵蝕著氣運,更在無形中滋養著魔氣。
至於謝玄和北府兵...楊敏望向東南方向,彷彿還能看到建康城的燈火,他們本有一線希望。
李尋點頭:北府兵的氣運銳利無匹,若能乘勝北伐,或可扭轉乾坤。可惜...
可惜建康的紙醉金迷,消磨了最後一點進取之心。那些在淝水畔用生命換來勝利的將士,最終隻能在秦淮河畔的歌舞聲中,被逐漸遺忘。
我們就像救火隊員。李尋的語氣中帶著一絲自嘲,哪裡起火就往哪裡跑,撲滅了這一處,那一處又燃起來。
他站起身,走到泉眼旁。在洞虛真瞳的視野中,這口原本靈氣充盈的泉水,如今也帶著些許渾濁。這不是泉水本身的變化,而是整個天地氣運的對映。
這些年來,我們延緩了崩潰,卻未能阻止根本的惡化。李尋沉聲道,驪山的封印,仍在持續鬆動。
楊敏來到他身邊,太極法眼中流轉著陰陽二氣:天下的怨氣與殺伐,每時每刻都在滋養著魔源。我們治了標,卻治不了本。
二人沉默下來,都在思考著同一個問題:究竟什麼纔是治本之道?
李尋回想起這些年來見過的各色人等:忠義如祖逖,酷烈如冉閔,隱忍如謝玄...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試圖拯救這個亂世,卻都功敗垂成。
或許我們一直找錯了方向。他忽然道,依附現有的勢力,終究難逃其侷限。
楊敏若有所悟:你的意思是...
晉室腐朽,胡虜暴虐,這些現有的勢力,其根基都已經被這個亂世汙染。李尋的目光越來越亮,就像一棵已經從根部腐爛的大樹,無論我們如何修剪枝葉,都阻止不了它的倒塌。
他望向北方,那裡是神州氣運的根本所在:我們需要一棵全新的樹,一個從未被汙染過的根基。
就在這時,穀中的靈氣突然一陣波動。泉水無風起浪,竹林沙沙作響,彷彿整個隱穀都在迴應著他的話。
可是...楊敏遲疑道,這樣的根基,要去哪裡尋找?
李尋冇有立即回答。他的洞虛真瞳望向蒼穹,在那無儘的星空中,似乎看到了某種啟示。
還記得師父曾經說過的話嗎?他輕聲道,亂極則治,暗極則光。如今這亂世已經到了極致,也該到治的時候了。
他伸出手指,在虛空中劃出一道玄妙的軌跡。那軌跡看似簡單,卻蘊含著天地至理,引得周圍的靈氣都隨之流轉。
我們不能再像無頭蒼蠅一樣了。李尋收回手指,語氣堅定,是時候,種下一顆新的種子了。
楊敏看著他眼中閃爍的光芒,忽然明白了什麼:你要...培育新龍?
不是培育,李尋搖頭,是守護。守護那顆能夠在廢墟中生根發芽的種子,守護那條真正能夠帶領神州走出黑暗的新龍。
夜風吹過山穀,帶來遠方的氣息。在那氣息中,二人似乎嗅到了一絲微弱的希望,如同寒冬中的第一縷春意。
這一夜,隱穀中的燈火徹夜未熄。李尋和楊敏相對而坐,將這些年來的經曆、感悟一一梳理。當他們終於理清思路時,東方已經泛白。
治標不如治本。李尋站在晨光中,望著緩緩升起的朝陽,這一次,我們要從根源著手。
朝霞映照在他身上,彷彿給他披上了一層金光。經曆了這麼多年的奔波與挫折,他們終於找到了真正應該走的路。
而這條路,將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艱難,也都要意義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