淝水大捷的捷報如同插上翅膀,不出三日便傳遍了建康城的大街小巷。整座都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狂歡,彷彿一夜之間,所有對北方的恐懼、對未來的憂慮都煙消雲散。
秦淮河上,畫舫的數量比平日多了三倍不止。士族子弟們舉杯暢飲,高聲吟誦著讚美北府兵的詩篇。市井之間,說書人將淝水之戰編成段子,謝玄、劉牢之等將領的事蹟被傳得神乎其神。
“聽說謝將軍一聲大喝,秦軍就嚇得屁滾尿流!”
“哪止啊!我表兄在軍中當差,說那日天上降下神兵相助呢!”
在一片歡騰中,李尋與楊敏悄然回到了建康。站在烏衣巷口,李尋的洞虛真瞳中映出了一片令人心驚的景象。
但見建康上空,原本淡金色的氣運確實因大捷而明亮了幾分,一道道捷報如同金色的雨絲,不斷滋養著這座都城的氣運。然而,這些新生的氣運尚未穩固,就被無數奢靡享樂的慾念所侵蝕。
“你看那裡。”李尋指向秦淮河方向。
在洞虛真瞳的視野中,畫舫上飄散出的不再是雅緻的文氣,而是粉紅色的奢靡之氣。士族們縱情聲色的**,如同無數細小的觸手,不斷蠶食著勝利帶來的氣運金光。
楊敏的太極法眼則看到了更深層的東西:“不止如此。朝廷各部衙門的爭鬥,也在消耗氣運。”
果然,在皇宮方向,數道不同的氣運正在相互傾軋。有代表皇權的明黃,有代表士族的青紫,還有代表將門的赤紅,彼此糾纏不休。
三日後,皇宮大慶殿內舉行了盛大的慶功宴。謝玄率領北府兵主要將領入朝受賞,所到之處,儘是讚美與奉承。
“謝將軍真乃國之棟梁!”
“此戰足以名垂青史!”
然而在宴席之間,李尋敏銳地注意到,不少朝臣看向謝玄的目光中,除了敬佩,還帶著深深的忌憚。
酒過三巡,中書令王珪舉杯道:“謝將軍立此不世奇功,不知接下來有何打算?”
謝玄放下酒杯,正色道:“秦軍新敗,北方動盪。末將以為,當乘勝追擊,收複中原!”
此言一出,原本喧鬨的大殿頓時安靜下來。許多大臣麵麵相覷,臉上的笑容變得僵硬。
太常卿周嵩輕咳一聲:“將軍壯誌可嘉。隻是...我軍雖勝,也折損不少。此時北伐,恐非良機啊。”
“正是!”立即有人附和,“江北民生凋敝,就算收複,也要耗費大量錢糧治理。不如先休養生息...”
謝玄還要爭辯,卻被族叔謝安用眼神製止。
宴會結束後,謝玄被單獨留了下來。在禦書房中,司馬曜的態度明顯冷淡了許多。
“愛卿啊,”皇帝把玩著手中的玉如意,“北府兵此戰立功不小,但也要謹記飛鳥儘,良弓藏的道理。朕打算將北府兵分駐各地,你以為如何?”
謝玄心中一震,強壓怒火:“陛下,北府兵乃是對抗北方的精銳,分駐各地恐損其戰力...”
“誒,”司馬曜擺擺手,“如今天下太平,何必養著這麼多兵?徒耗糧餉罷了。”
離開皇宮時,謝玄的背影顯得有些落寞。一直在暗中觀察的李尋和楊敏,清楚地看到他身上那道原本熾烈的赤色氣運,正在被無數灰色的猜忌之氣纏繞。
“鳥儘弓藏,兔死狗烹。”楊敏輕歎,“這纔剛剛取勝,就開始猜忌功臣了。”
更讓人心寒的是接下來的朝局變化。
不過半月時間,朝廷連下數道詔書:劉牢之被調任江州刺史,遠離北府兵;其他有功將領也大多明升暗降,被分散到各地駐守。而謝玄雖然晉爵康樂公,卻被剝奪了直接統兵的權力,隻能留在建康擔任閒職。
這日,謝玄應邀前往烏衣巷的謝府赴宴。宴席上,王、庾等各家士族的代表都在場,言談間無不稱讚謝家的功勞,卻絕口不提北伐之事。
“康樂公如今爵高位重,當在家中頤養天年纔是。”王珪舉杯笑道,“打打殺殺的事,交給下麵的人去辦就好。”
謝玄默然不語,隻是機械地舉杯迴應。
宴席進行到一半,他藉故離席,獨自走到謝家的後園。在那裡,他遇到了早已等候多時的李尋和楊敏。
“是你們...”謝玄並不意外,“這些日子在暗中相助的,果然是二位。”
李尋打量著謝玄,見他眉宇間鬱氣凝結,周身氣運也比在廣陵時黯淡了許多。
“將軍似乎心事重重。”楊敏輕聲道。
謝玄苦笑:“二位既然一直在暗中觀察,想必也看到了朝中的局勢。北伐...恐怕再無可能了。”
他望著北方,眼中滿是痛惜:“多好的機會啊...秦軍新敗,北方群龍無首。若是此時舉兵北上,至少可以收複黃河以南...”
“將軍為何不再力爭?”李尋問道。
“力爭?”謝玄搖頭,“陛下和朝中諸公,早已被江南的繁華迷住了眼。他們寧願偏安一隅,也不願冒險北伐。”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深深的疲憊:“而且...北府兵已經被拆得七零八落。冇有精兵,談何北伐?”
就在這時,園外傳來一陣喧鬨聲。原來是一群士族子弟喝得酩酊大醉,正在高聲吟詩作對,內容無非是讚美江南風光,隻字不提北方故土。
“你們聽,”謝玄苦笑,“這就是如今建康的聲音。”
李尋的洞虛真瞳掃過那些醉醺醺的士族子弟,隻見他們周身氣運糜爛,與謝玄身上尚存的銳氣形成了鮮明對比。
“偏安一隅,縱有良將精兵,亦難挽頹勢。”李尋長歎一聲,“這個朝廷,已經爛到骨子裡了。”
楊敏也感慨道:“我們在北方親眼見過百姓的苦難,而這些人卻在這裡醉生夢死...”
次日,更讓人心寒的訊息傳來:朝廷以“節省開支”為由,大幅削減了北府兵的軍餉。許多退伍的老兵生活無著,不得不上街乞討。
李尋和楊敏在秦淮河畔,看到了那個刀疤老兵李銘。他失去了左臂,正坐在街邊賣藝,唱著北方的民謠。周圍的士族子弟們嬉笑著路過,偶爾丟下幾個銅錢。
“那是...李銘?”楊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李尋沉默地點點頭。在他的洞虛真瞳中,李銘身上那道曾經熾烈的戰意已經熄滅,取而代之的是死灰般的絕望。
當晚,二人再次拜訪謝玄。這位曾經意氣風發的將軍,如今隻能在家中借酒消愁。
“我對不起那些弟兄...”謝玄醉眼朦朧,“他們跟著我出生入死,如今卻...”
他猛地將酒杯摔在地上:“這算什麼勝利?!贏了戰爭,卻輸了人心!”
李尋與楊敏相視無言。他們都明白,東晉這艘船已經千瘡百孔,再也承載不起收複中原的希望了。
離開謝府時,建康城依然燈火通明。秦淮河上的歌舞聲隨風飄來,與北方戰場的慘烈形成了諷刺的對比。
“我們該離開這裡了。”李尋望著北方的星空,“這片土地已經失去了進取的勇氣。”
楊敏點頭:“是啊,該回隱穀了。或許在那裡,我們能找到真正的希望。”
二人身影漸漸消失在夜色中。而在他們身後,建康的狂歡還在繼續,彷彿那場決定生死存亡的大戰,不過是茶餘飯後的一段談資。
勝利的喜悅如此短暫,而偏安的頹勢,卻已經深入這個王朝的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