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穀深處,有一處天然形成的石室,頂部開有天窗,正對北鬥七星。這裡是曆代隱穀傳人觀星推演之地,石壁上刻滿了古老的星象圖譜和陰陽符文。楊敏選擇在這裡進行推演,正是因為此地能夠最大程度地溝通天地,窺探天機。
三日來,她不眠不休,以自身精純的陰陽玄功為引,調動隱穀積蓄的靈脈之氣。石室中央,一個以靈石粉末、金銀細屑以及特製硃砂繪製而成的巨大陰陽八卦陣已然成型。陣眼處,擺放著那麵傳承自鬼穀一脈的陰陽羅盤,此刻正緩緩懸浮,散發出柔和而神秘的光暈。
李尋守在石室入口,神色凝重。他能感覺到,整個隱穀的靈氣都在向石室彙聚,甚至引起了穀中天象的細微變化。飛鳥繞室三匝而不落,走獸伏於林間不敢鳴,一種無形的壓力籠罩著這片世外桃源。
“開始了。”李尋心中默唸,洞虛真瞳開啟,注視著楊敏的一舉一動。
隻見楊敏肅立於八卦陣中,一身素白長袍無風自動。她雙手結印,指尖流淌著清濛濛的光輝,那是精純至極的陰陽二氣。她口中唸唸有詞,古老的咒文在石室中迴盪,與牆壁上的符文產生共鳴,使得整個石室都微微震動起來。
“天為乾,地為坤;日為陽,月為陰…天地定位,山澤通氣,雷風相薄,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錯,數往者順,知來者逆…”
隨著咒文,陰陽羅盤光芒大盛,投射出一片璀璨的星空幻影,籠罩了整個石室頂部。星辰運轉,軌跡分明,正是當下真實的天象。
楊敏的太極法眼已然睜開,雙眸中彷彿有日月輪轉,宇宙生滅。她的神識順著靈脈之氣上升,與這片星空幻影相連,再透過石室天窗,與真實的周天星辰建立了一種玄妙的聯絡。她要推演的,是這天下氣運的流向,以及那維繫著人間存亡的驪山封印之狀態。
推演在緩慢而深入地進行。起初,星圖運轉平穩,代表各方勢力的星輝或明或暗,與李尋二人這些年的觀察大致吻合。建康方向的帝星依舊黯淡,被諸多臣星環繞,卻無開拓之象;北方則群星混亂,彼此攻伐,血光隱現…
然而,當楊敏的神識試圖探向那片代表“天地根源”與“上古秘辛”的深邃星域時——那裡是驪山封印在星象中的對映——異變陡生!
“嗡——!”
陰陽羅盤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嗡鳴,投射出的星圖劇烈晃動起來。原本穩定的星辰軌跡開始紊亂,尤其是那片代表驪山封印的區域,星光變得極其不穩定,明滅閃爍,彷彿風中殘燭。
楊敏臉色瞬間變得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她感覺到一股龐大、混亂、充滿負麵情緒的意誌試圖阻隔她的探視。那是瀰漫在天地間的怨氣、殺伐之氣,經過百年的積累沉澱,已然形成了一股乾擾天機的汙濁力量。
“給我…開!”楊敏咬破舌尖,一口蘊含精純元氣的鮮血噴在陰陽羅盤上。
羅盤得了精血相助,光芒再盛,強行穩定住星圖。她的神識如同利劍,劈開重重阻礙,終於觸及了那片核心星域。
眼前的景象,讓她心神劇震!
在太極法眼的視野中,代表驪山封印的,本應是一團穩固、厚重、散發著淡金色光輝的星雲,如同一個巨大的枷鎖,鎮封著內裡那片令人心悸的黑暗(魔源)。
然而此刻,這團星雲變得稀薄而黯淡,表麵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痕!無數灰黑色的氣流——正是天下間瀰漫的怨氣與殺伐之氣——如同聞到血腥味的蛟龍,從四麵八方彙聚而來,持續不斷地侵蝕、衝擊著這些裂痕。每一條怨魂的哀嚎,每一場戰爭的殺戮,都在為這侵蝕提供著力量。裂痕在緩慢而堅定地擴大,那核心處的黑暗魔源,似乎正在其中蠢蠢欲動,散發出令人窒息的邪惡氣息。
更讓她感到恐懼的是,這種侵蝕和鬆動的速度,遠超師門古籍中的任何記載!它不是在緩慢老化,而是在加速崩解!
“噗——”
強行窺探天機核心帶來的反噬,讓楊敏猛地噴出一口鮮血,身形搖搖欲墜。陰陽羅盤的光芒也瞬間黯淡下去,星圖幻影劇烈扭曲後,砰然破碎。
守在外麵的李尋第一時間衝了進來,扶住了幾乎軟倒的楊敏。
“敏兒!怎麼樣?”
楊敏抓住李尋的手臂,手指因用力而關節發白,她甚至來不及擦去嘴角的血跡,抬手指向那片剛剛星圖破碎的虛空,彷彿還能看到那令人絕望的景象,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恐和顫抖:
“尋哥哥,不好了!驪山…驪山封印!”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語速依然極快:“我看到了…封印的核心星輝正在飛速黯淡,裂痕遍佈,怨氣如潮,不斷侵蝕…照這個速度,最多…最多一甲子!封印必破!”
她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駭然:“到那時,被鎮封的魔神再臨世間,汲取了這百年亂世積累的無窮怨煞之力…人間…人間必將成為煉獄!眾生沉淪,萬物凋敝!”
“一甲子…”
李尋重複著這個時間,心臟如同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六十年,對於凡人而言或許漫長,但對於天地钜變、封印崩解這等大事,簡直是彈指一瞬!
時間的沙漏,彷彿瞬間被倒置,流沙傾瀉,發出催命的聲響。
他回想起這些年在北方的所見所聞,那屍山血海,那易子而食,那千裡無雞鳴…那還隻是人間戰亂。若魔神降世,魔氣徹底失控,那將是怎樣一副地獄景象?他簡直無法想象。
石室內一片死寂,隻有楊敏略顯急促的喘息聲。推演帶來的精神衝擊和反噬,讓她虛弱不堪,但更讓她難以承受的是那個推演出的、近乎絕望的未來。
李尋將一股精純的混元真氣渡入楊敏體內,助她穩定傷勢,他的眼神卻變得無比銳利和深沉。
原本以為,他們還有時間慢慢尋找“治本”之道,培育新龍,重整山河。但現在,殘酷的現實給了他們一記重擊。封印的加速鬆動,像是一柄懸在頭頂的利劍,逼迫他們必須更快,更果決,甚至…可能需要行非常之法。
“六十年…”
李尋扶著楊敏,走出石室,望著隱穀依舊寧靜的天空。但這寧靜之下,已是暗流洶湧,危機迫在眉睫。
“我們必須加快腳步了。”他低聲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然,“留給這片天地的時間,不多了。”
楊敏靠在他身上,感受著那份堅定,心中的驚懼稍稍平複,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時間賽跑的緊迫感。驪山封印的警示,如同一聲驚雷,徹底打破了他們最後一絲僥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