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四年春,李尋與楊敏渡過長江,踏上南岸的土地時,恍如隔世。
江風拂麵,帶著濕潤的水汽,與北方乾燥凜冽的風截然不同。渡口處,販夫走卒絡繹不絕,吳儂軟語縈繞耳畔,一派祥和景象。若不是親眼所見,誰能相信僅僅一江之隔的北方,此刻正上演著人間地獄般的慘劇。
這就是建康嗎?楊敏望著遠處隱約可見的城牆,語氣複雜。
作為東晉的都城,建康在永嘉之亂後接納了大量南渡的北方士族,經過數十年的經營,已然成為江南第一繁華之地。然而在李尋的洞虛真瞳中,這座城池上空籠罩著一層淡淡的金色氣運,看似祥和,卻缺乏生機與活力,如同一潭死水。
暮氣沉沉。李尋輕聲道,這座城池雖然繁華,卻已經失去了進取的銳氣。
二人隨著人流進入建康城,但見街道寬闊,商鋪林立,酒旗招展。士人身著寬袍大袖,執麈尾清談;女子梳著高髻,披著輕紗,笑語盈盈。秦淮河上畫舫如織,絲竹之聲不絕於耳,彷彿亂世從未波及這片土地。
聽說北邊又換了個皇帝?一個士人模樣的青年搖著扇子,漫不經心地問同伴。
是慕容氏占了鄴城。不過這些胡虜換來換去,與我江東何乾?同伴嗤笑一聲,有長江天險在,任他北方打得天翻地覆,也波及不到我們。
這樣的對話,李尋一路聽了不少。南渡的士族們似乎已經完全適應了江南的生活,將北方故土拋之腦後。
當晚,二人下榻在一處臨河的客棧。夜幕降臨,秦淮河兩岸燈火通明,歌舞昇平,與北方夜晚的死寂形成鮮明對比。
你看。楊敏指著河上的畫舫,那些飲酒作樂的,多半是南渡的北方士族後裔。
李尋默然運起洞虛真瞳,果然在那些士族身上看到了若有若無的北方氣運痕跡,隻是這些氣運已經與江南的水汽融合,失去了原本的剛健。
數典忘祖。一個蒼老的聲音忽然在身後響起。
二人回頭,見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獨自坐在角落飲酒。老者衣著樸素,與周圍的奢華格格不入。
老先生何出此言?李尋在他對麵坐下。
老者醉眼朦朧地指著窗外:你看這些人,他們的祖父輩從北方逃難而來,如今卻在這裡醉生夢死,早就忘了故土還在胡虜鐵蹄之下。
他仰頭飲儘杯中酒,長歎一聲:可悲啊!當年祖士稚北伐,若是朝中這些人都能鼎力相助,何至於功敗垂成?
李尋心中一動:老先生認識祖逖將軍?
何止認識。老者苦笑,當年我曾在他麾下任參軍,親眼目睹他是如何嘔心瀝血,又是如何被朝中小人掣肘...
原來老者名叫周顗,是當年跟隨祖逖北伐的舊部。祖逖死後,他心灰意冷,辭官歸隱,如今在建康城外開了一傢俬塾度日。
這些年,我眼看著朝中風氣一日不如一日。周顗搖頭歎息,王導相公在世時,還常言戮力王室,克複神州,如今當政的這些人,連這句門麵話都懶得說了。
第二天,在周顗的引薦下,李尋與楊敏拜訪了幾位朝中官員。果然如周顗所說,這些官員對北伐一事諱莫如深,反倒是對朝中的權力鬥爭、門第品評津津樂道。
北方?那不是謝尚在管著嗎?一個官員漫不經心地說,隻要胡虜不打過江來,何必去自找麻煩?
另一個官員更是直言:江北荒蕪之地,就是收複了又能如何?還要耗費錢糧去經營,得不償失。
離開官府,李尋的心情愈發沉重。
這些人已經完全被江南的安逸腐蝕了。楊敏歎息道,他們寧願偏安一隅,也不願冒險北伐。
在接下來的日子裡,二人走遍了建康的大街小巷。他們看到士族們在烏衣巷中高談闊論,討論著玄之又玄的哲理;看到商賈們在市集中忙碌,追逐著蠅頭小利;看到百姓們在茶館酒肆中閒談,關心著家長裡短。
這座城池太過安逸,太過繁華,以至於所有人都忘記了,在長江以北,還有大片淪陷的國土,還有無數在胡人鐵蹄下掙紮的同胞。
你看那裡。一日,楊敏指著城東的一處宅院。
在李尋的洞虛真瞳中,那處宅院上空的氣運與彆處不同,雖然同樣被暮氣籠罩,但深處卻隱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銳氣。
是謝家的府邸。周顗解釋道,謝安隱居東山多年,最近才應朝廷征召出仕。他的侄子謝玄,是個難得的將才。
謝玄...李尋默唸著這個名字,若有所思。
就在二人準備進一步瞭解謝家時,北方傳來了更加令人心痛的訊息。
慕容鮮卑在占領鄴城後,展開了新一輪的屠殺。曾經在冉閔統治下僥倖存活的漢人,再次遭到清洗。與此同時,羌人、氐人等其他胡人部落也紛紛崛起,北方徹底陷入了四分五裂的狀態。
訊息傳到建康,朝中隻是例行公事地討論了一番,最後決定嚴加防備,再無下文。而市井之間的反應更是淡漠,彷彿這隻是又一個與己無關的遠方故事。
麻木不仁。李尋站在秦淮河畔,望著河上的歌舞昇平,語氣中帶著壓抑的憤怒。
楊敏輕輕握住他的手:這片土地已經被繁華消磨了鬥誌。或許...我們該離開了。
就在二人準備離開建康的前夜,周顗匆匆來訪,帶來了一個訊息。
謝安舉薦其侄謝玄出任建武將軍,鎮守廣陵。據說要在那裡招募流民,組建新軍。
李尋與楊敏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訝。
這個訊息可靠嗎?李尋問道。
周顗點頭:千真萬確。而且聽說謝玄這次招募的,主要是從北方南渡的流民。這些人與胡虜有血海深仇,戰鬥力不容小覷。
第二天,二人改變行程,前往廣陵。
與建康的繁華不同,廣陵作為邊防重鎮,氣氛要嚴肅得多。城牆上巡邏的士兵神色警惕,街道上的行人也多是風塵仆仆的模樣。
在城外的軍營中,他們看到了正在招募新兵的謝玄。
這位年輕的將領約莫二十七八歲年紀,眉目清秀,舉止文雅,若不是身穿戎裝,更像是個文士。然而在他溫文爾雅的外表下,李尋的洞虛真瞳看到了一股內斂的鋒芒。
此人...不簡單。李尋輕聲道。
楊敏也點頭:他身上的氣運雖然微弱,卻帶著北方特有的剛健,與建康那些士族截然不同。
更讓二人注意的是,謝玄招募的這些士兵,大多是北方流民。他們衣衫襤褸,麵黃肌瘦,但每個人的眼中都燃燒著複仇的火焰。
這些都是好兵苗子。一個老兵對謝玄說道,他們在北方受夠了胡虜的欺壓,打仗時一定拚命。
謝玄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士兵,朗聲道:諸位背井離鄉,受儘苦難。今日從軍,不僅要報家仇,更要雪國恥!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特的感染力。那些原本麻木的流民們,眼中漸漸有了光彩。
北府兵...李尋喃喃道,或許這支部隊,能帶來一些改變。
當晚,二人在廣陵城外的一座小山崗上遠眺軍營。夜幕下,軍營中的燈火如同繁星,與建康的奢靡燈火截然不同。
這個謝玄,或許是個可造之材。楊敏說道。
李尋沉默良久,緩緩道:江東暮氣太重,唯有藉助北方流民的血性,纔有可能打破這個僵局。隻是...
隻是什麼?
隻是我擔心,就算謝玄練成了精兵,建康的那些人也不會允許他真正北伐。
楊敏輕歎一聲:是啊,偏安一隅久了,就連站起來走路的勇氣都冇有了。
夜風吹過山崗,帶來遠方軍營中的操練聲。那聲音鏗鏘有力,與建康的絲竹之聲形成鮮明對比。
李尋望著江北的方向,目光深邃:北方已經流了太多的血,但願這支北府兵,能帶來不一樣的結局。
然而在他心底,卻隱隱有一種預感:這條複興之路,註定佈滿荊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