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四年正月,一場罕見的暴風雪席捲鄴城。鵝毛般的雪片紛紛揚揚地落下,卻掩不住這座城池日益濃鬱的血腥氣。李尋與楊敏站在城南最高的鐘樓上,望著被銀裝素裹的街巷,心中卻無半分賞雪的閒情。
這幾日鄴城的氣氛很不對勁。楊敏輕聲道,她的陰陽眼中,整座城池的氣運正在發生著劇烈的變化。原本盤踞在皇宮上方的魔氣與冉閔軍營中的血色氣運形成了某種危險的對峙,彷彿暴風雨前的寧靜。
李尋沉默不語,他的乾坤眼穿透風雪,看見無數細小的怨念正在城中彙聚。這些怨念來自被欺壓的漢人百姓,也來自那些在暴政下苦苦掙紮的胡人平民。整個鄴城就像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隻差一個引子。
這個引子,在正月十五的清晨終於到來。
殺!殺儘胡虜!
突如其來的喊殺聲從城西響起,隨即如同燎原之火般迅速蔓延全城。李尋與楊敏對視一眼,立即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趕去。
眼前的景象令他們永生難忘。
但見冉閔手持長戟,立於皇宮前的廣場上。他身後的漢人士兵個個雙眼赤紅,如同出籠的猛虎般撲向見到的每一個胡人。更可怕的是,無數漢人百姓也拿著菜刀、鋤頭,加入了這場瘋狂的屠殺。
奉天王令!凡胡人,無論老幼,格殺勿論!傳令兵在街道上縱馬狂奔,聲嘶力竭地呼喊著剛剛頒佈的殺胡令。
鮮血染紅了積雪,慘叫聲此起彼伏。一個胡人老婦抱著孫兒跪地求饒,卻被亂刀砍死;幾個胡人孩童躲在水缸裡,被髮現後活活溺斃;更有甚者,一些漢人趁機發泄私憤,將平日有怨的鄰居指認為胡人,不由分說便是一頓砍殺。
李尋站在街角,眼睜睜看著這場人間慘劇上演。他的乾坤眼中,整座鄴城已經被血紅色的煞氣完全籠罩。這些煞氣如同有生命般,瘋狂地吞噬著城中的生機。
這...這簡直是人間地獄。楊敏臉色蒼白,素手微微顫抖。即便是見過無數場麵的她,也被眼前的慘狀震驚了。
李尋強忍著心中的翻騰,將目光投向廣場中央的冉閔。在乾坤眼的視野中,冉閔周身的氣運已經徹底化作血紅色,如同熊熊燃燒的烈焰。但令人驚訝的是,在這片血色的核心,那道純白的光芒依然存在,甚至比以往更加明亮。
冉閔並未被魔氣操控。李尋沉聲道,他的意誌依然清醒,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選擇。
就在這時,一陣淒厲的哭喊聲吸引了他們的注意。隻見一個漢人老者抱著一個胡人孩童的屍體痛哭流涕:這是老夫的孫兒啊!他娘是漢人,他從小在鄴城長大,連一句胡話都不會說...
然而周圍的暴民已經殺紅了眼,根本不分青紅皂白,轉眼間那老者也倒在了血泊中。
夠了!楊敏忍不住要出手阻止,卻被李尋拉住。
你看。李尋指向天空。
在乾坤眼的視野中,那些被屠殺的胡人死後產生的怨念,與長期以來漢人積累的怨恨相互碰撞,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能量。這股能量既不是純粹的魔氣,也不是正常的氣運,而是一種充滿毀滅**的血煞之氣。
更令人心驚的是,這股血煞之氣正在被冉閔身上的氣運吸收。每吸收一分,他身上的血色就濃鬱一分,那道純白的光芒也就黯淡一分。
我明白了。李尋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殺胡令本身就是一個引子,它引爆了北地所有被壓抑的負麵情緒。冉閔是在用這種方式,強行彙聚力量對抗後趙的魔軍。
夜幕降臨時,鄴城的屠殺還在繼續。火光映紅了半邊天,哭喊聲、求饒聲、狂笑聲交織在一起,譜寫出一曲亂世悲歌。
李尋與楊敏走在屍橫遍野的街道上,心情無比沉重。他們看見一個漢人婦女正在偷偷埋葬她的胡人丈夫,眼淚混合著血水浸濕了泥土;也看見幾個倖存的胡人躲在下水道裡,眼中充滿了刻骨的仇恨。
這場屠殺,將會種下更深的仇恨。楊敏輕歎道。
深夜,他們再次來到冉閔的軍營。此時的冉閔正在擦拭他的長戟,戟刃上的血跡怎麼擦也擦不乾淨。他的眼神依然銳利,但深處卻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
天王,今日共斬殺胡人三萬七千有餘。一個將領前來稟報,語氣中帶著興奮。
冉閔點了點頭,揮手讓將領退下。待帳中隻剩下他一人時,他緩緩從懷中取出那枚漢家玉佩,久久凝視。
李尋清楚地看見,當冉閔看著玉佩時,他周身血色的氣運會出現一絲波動,那道純白的光芒也會暫時明亮幾分。
他在掙紮。楊敏低聲道,他的內心並不像表麵那麼堅定。
“畢竟他是胡人養大的!”李尋沉吟道。
就在這時,冉閔突然抬頭,目光如電般射向二人藏身之處:既然來了,何不現身一見?
李尋與楊敏相視一眼,知道已被髮現,便從暗處走出。
修行者?冉閔打量著二人,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你們來此何事?
隻為求一個答案。李尋直視著冉閔的雙眼,天王可知,今日之舉,將會導致何等後果?
冉閔冷笑一聲:後果?自永嘉之亂以來,我漢家兒女承受的後果還不夠多麼?胡虜視我等為兩腳羊,任意屠戮。今日之舉,不過是以牙還牙!
可是那些老弱婦孺...楊敏忍不住開口。
婦孺?冉閔猛地站起,眼中迸發出駭人的光芒,當年我親眼目睹胡人將漢人嬰孩挑在槍尖上取樂!我的父母、兄妹,都死在胡人刀下!這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他的聲音在營帳中迴盪,周身血色的氣運隨之翻湧。李尋能感受到,那氣運中蘊含著太多太多的痛苦與憤怒。
但是仇恨隻會滋生更多的仇恨。李尋平靜地說道,天王可曾想過,今日種下的因,來日會結出怎樣的果?
冉閔沉默片刻,緩緩坐回座位:本王自然知道。但亂世之中,不是殺人,就是被殺。若要終結這個亂世,就必須有人來做這個惡人。
他抬起頭,目光彷彿穿透營帳,望向遙遠的北方:你們修行者講究天道循環,本王卻隻知道,有些罪孽,總得有人來揹負。
離開軍營時,天色已近黎明。鄴城中的殺戮聲漸漸平息,但空氣中瀰漫的血腥味卻越發濃鬱。
李尋站在城頭,望著這座飽經滄桑的古城。在他的乾坤眼中,整座城池都被血紅色的煞氣籠罩,這些煞氣如同活物般蠕動著,彷彿在孕育著什麼可怕的存在。
冉閔說得對,有些罪孽,總得有人來揹負。李尋輕聲道,隻是不知道,揹負這些罪孽的他,最終會走向何方。
楊敏握住他的手,輕聲道:亂世如洪流,每個人都在其中掙紮。我們能做的,就是儘量守住本心。
東方,第一縷陽光刺破雲層,照在這片血染的大地上。新的一天開始了,但鄴城的噩夢,還遠未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