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尋道 第173章 江南畫皮

離開葬兵穀那死寂肅殺之地，李尋與楊敏一路東行，欲往北地，需先橫穿中原腹地。數日後，水汽漸豐，舟楫漸多，他們已踏入素有“魚米之鄉”之稱的江南地界。

與北地的蒼涼壯闊截然不同，此處小橋流水，煙雨朦朧，一派婉約風情。他們落腳在一座名為“臨川”的繁華府城，打算稍作休整，補充些物資，同時也讓楊敏的羅盤在人氣鼎盛之處，更好地滌盪掉自葬兵穀沾染的殘餘煞氣。

然而，入城不過半日，那麵青銅羅盤便再次傳來了異動。

並非指向北方那磅礴的魔氣源頭，而是在這歌舞昇平、文風鼎盛的府城之內，羅盤指針微微偏向城西，散發出的是一種極其隱晦、黏膩，帶著幾分脂粉香氣與腐朽文氣混合的異常波動。

“奇怪，”楊敏於下榻的客棧房中，指尖輕撫羅盤邊緣，秀眉微蹙，“此氣息……不似尋常魔氣暴戾，反倒……像是某種精怪，依附於人氣文運之上，行那竊取蠱惑之事。”

李尋聞言，乾坤眼悄然運轉，視線穿透窗欞，望向城西方向。在他的視野中，那片區域上空，尋常百姓的生機之氣與讀書人的清正文氣交織，但在這片祥瑞之下，卻隱隱纏繞著幾縷如同彩色蛛絲般、極其豔麗卻內裡中空的詭異氣柱，正不斷地從一些特定的宅院中，汲取著微弱的靈光。

“似是專吸文運才氣的妖物。”李尋沉聲道，“於這文風鼎盛之地，如同水蛭附體，雖不立刻致命，卻能耗人精氣神，毀人前程根基。”

為探明究竟，兩人決定暫緩行程。

翌日，臨川城最大的茶館“望江樓”內。

李尋與楊敏選了個臨窗的僻靜位置，點了一壺龍井，看似在欣賞窗外運河景緻，實則耳聽八方。

鄰桌幾位身著儒衫的士子，正高聲談論，言語間不乏對某位突然聲名鵲起的同窗的豔羨與幾分酸意。

“聽說了嗎？陳兄近日又得了一首佳作，已被府學博士譽為‘本屆秋闈解元之才’！”一個瘦高士子語氣誇張。

“何止！前日詩會，他那首《詠月》，連致仕多年的劉老翰林都擊節讚歎，說是‘靈氣逼人’！”另一人介麵，隨即壓低了聲音，“說來也怪，這陳明遠從前雖也刻苦，詩文卻隻是中平，怎地這數月來，彷彿開了竅一般，文思如泉湧？”

“豈止陳明遠，”一個略顯老成的士子左右看看，低聲道，“城西的張秀才、李童生，近來不也都是如此？文章詩詞突飛猛進，人也變得……嗯，風流倜儻了許多，聽聞都與一位神秘的‘紅顏知己’往來密切……”

“噓！慎言！”先前那瘦高士子連忙製止，“莫要胡亂議論，許是人家時來運轉，得了文曲星眷顧呢！”

聽著這些議論，楊敏與李尋交換了一個眼神。文運陡增，行為反常，皆與“紅顏知己”有關……這線索，已然清晰了大半。

午後，城西，一座略顯清寂的石橋旁。

一位賣藕粉的老翁，在收了楊敏一塊碎銀後，話匣子便打開了。

“二位是問那幾位突然成了才子的相公？”老翁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畏懼，低聲道，“邪門，真邪門呐！尤其是那張秀才，以前常來老漢這吃藕粉，是個老實孩子。可自打認識了那個女子後，人是精神了，文章也好了，可那臉色……嘖嘖，青白青白的，眼窩深陷，走路都發飄，像是被什麼東西把魂兒都吸走了！”

“老伯可知那女子來曆？”李尋問道。

老翁搖頭：“冇人知道根腳，神出鬼冇的，都喚她‘畫中仙’。長得是真美，跟畫兒裡走出來似的，就是……美得不像是真人，那眼神，勾人得很！就住在前麵那條死衚衕儘頭的舊宅子裡。”

得到確切地點，兩人不再耽擱。是夜，月明星稀，正是妖邪活動之時。

那舊宅果然偏僻，門前冷落，牆頭荒草萋萋。李尋與楊敏悄無聲息地越牆而入。宅內並無尋常人家的生活氣息，反而瀰漫著一股濃鬱的、甜膩的脂粉香和……淡淡的墨臭。

主屋亮著燈，窗紙上映出一個窈窕曼妙的身影，正對鏡梳妝。屋內，一個麵容憔悴、卻強打精神的年輕書生，正癡迷地看著那身影，口中喃喃念著新得的詩句，每念一句，他頭頂那代表文運才氣的微弱靈光便黯淡一分，而鏡前那女子的氣息便妖異一分。

“果然是在竊取文運！”楊敏低語，陰陽眼已開，在她眼中，那書生身上的文氣正化作絲絲縷縷的白線，被那女子透過鏡子貪婪吸收。

李尋不再隱匿氣息，一步踏入房中。

“何方妖孽，在此蠱惑人心，竊取文運！”

那書生嚇了一跳，待看清闖入者，怒道：“你是何人？怎敢擅闖蘇姑娘香閨！”

而那鏡前的“蘇姑娘”緩緩轉過身，露出一張傾國傾城、我見猶憐的臉龐，眼波流轉間，媚意入骨。她看到李尋和楊敏，尤其是感受到他們身上那迥異於常人的氣息，眼中閃過一絲驚惶，隨即化為楚楚可憐的哀怨：“二位高人何故為難小女子？小女子與張郎兩情相悅，何來竊取之說？”

她聲音柔媚，帶著一種奇異的魔力，直透人心，連一旁的張秀才眼神都更加癡迷了幾分，竟挺身擋在她身前。

“哼，巧言令色！”楊敏冷喝，手中羅盤清輝綻放，瞬間驅散了那靡靡之音帶來的影響，“一張藉由才氣文運滋養的‘畫皮’，也敢妄稱兩情相悅？”

被道破根腳，那“蘇姑娘”臉色驟變，姣好的麵容瞬間扭曲，皮下彷彿有東西在蠕動。她尖叫一聲，身上華美的衣裙碎裂，露出的並非血肉之軀，而是一張繪製精美、卻空洞洞的美人皮囊！皮囊之上，色彩豔麗，眉眼如生，但內裡卻是翻滾的、由竊取來的雜亂文氣與怨念構成的漆黑能量！

“畫皮妖！”

這妖物並非傳統意義上的精怪，而是某種邪法煉製，以才子文運為食，披上美人皮囊，蠱惑人心，被吸乾文運才氣的士子，輕則淪為平庸，重則神智受損，性命不久！

畫皮妖厲嘯著，空洞的眼眶中射出兩道彩色的**光束，同時，那美人皮囊如同充氣般鼓脹起來，張開雙臂，帶著濃鬱的香風與精神衝擊，向李尋撲來！它要將這壞它好事的修士也一併吞噬！

“乾坤定序，破妄存真！”李尋乾坤眼運轉到極致，那**光束在他眼中不過是混亂能量流的集合，他並指如劍，混元內力蘊含太初演化之妙，一指點出，正中光束核心，將其瞬間擊潰。

同時，他身形不動，麵對撲來的畫皮，深吸一口氣，體內混元內力如同江河奔湧，一拳轟出！這一拳，看似樸實無華，卻蘊含著他至陽至剛的本源力量，以及乾坤眼洞察到的、那畫皮能量核心的所在——位於皮囊眉心的一點硃砂！

拳風過處，空氣發出爆鳴！

“噗嗤！”

一聲如同撕裂綢緞的異響，那精美卻邪異的美人皮囊被剛猛的拳勁直接貫穿！眉心那點硃砂瞬間黯淡、碎裂！皮囊如同泄了氣的皮球般迅速乾癟下去，內裡漆黑的能量發出淒厲的尖嘯，瘋狂四散逃逸，卻被楊敏早已準備好的羅盤清輝牢牢罩住。

“陰陽化生，淨！”

楊敏手掐法訣，引動羅盤之力，清聖的星輝如同烈焰，灼燒著那些汙穢的能量，滋滋作響間，將其徹底淨化、湮滅。

地上，隻留下一張失去光澤、迅速腐朽、最終化作飛灰的殘破畫皮。而那張秀才，在畫皮妖被誅滅的瞬間，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軟在地，眼神恢複了清明，卻充滿了後怕與虛弱，他頭頂的文氣靈光已幾乎散儘，未來科舉之路，恐怕艱難了。

李尋看著消散的妖物，眉頭並未舒展。這畫皮妖煉製手法詭異，不似尋常魔門路數，倒更像某種古老的邪術。它出現在這文風鼎盛的江南，是偶然，還是……有人刻意在此佈局，收集文運？文運關乎一地乃至一國之氣運，收集此物，所圖必然不小。

“這江南的溫山軟水之下，暗流亦是不簡單。”楊敏收起羅盤，輕聲道。

李尋點頭。他們本想稍作停留，卻不料又捲入一場風波。雖成功拔除一害，但心頭那關於“聖教”的陰影，卻似乎因這看似不相乾的“畫皮”事件，而又蒙上了一層新的迷霧。

收拾殘局，安撫了那張秀才（他經此一嚇，怕是再也不敢接近來路不明的“紅顏”了），兩人悄然離開舊宅，融入了臨川城依舊繁華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