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畫皮之禍,如同投入靜湖的一顆石子,漣漪散去後,水麵複歸平靜,卻在水底留下了難以察覺的暗痕。李尋與楊敏未作久留,將臨川城的後續事宜交由當地隱約察覺異常、卻無力深究的官府處理後,便再次北上。
越往北行,景象愈發蒼涼。肥沃的田疇逐漸被耐旱的灌木和裸露的黃土取代,空氣中瀰漫著風沙與乾燥的氣息。官道上往來的商隊明顯減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隊隊神色肅穆、甲冑染塵的邊軍斥候,以及拖家帶口、麵帶惶恐南遷的流民。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感,籠罩著這片土地。
根據羅盤的指引以及從流民和潰兵口中拚湊出的資訊,兩人抵達了位於帝國北部邊境的重鎮——鐵壁關。
此關依山而建,城牆高聳,以巨大的青黑色條石壘砌,曆經無數戰火,牆體上佈滿了刀劈斧鑿與暗紅色的血漬痕跡,宛如一頭傷痕累累卻依舊屹立不倒的巨獸,沉默地扼守著通往中原腹地的咽喉要道。
然而,此刻的鐵壁關,卻籠罩在一片詭異的氛圍中。關牆上旗幟低垂,守軍士兵雖然依舊堅守崗位,但眼神中卻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疲憊與……一絲若有若無的躁動。關內,原本應該熙熙攘攘的軍市冷清了許多,偶爾有士兵巡邏經過,步伐沉重,空氣中似乎飄蕩著一縷極淡的、若有若無的血腥氣,並非戰場廝殺後的那種,而是帶著一種祭祀般的甜膩與腐朽。
“不對勁。”楊敏手持羅盤,指針在此地劇烈震顫,並非指向關外的茫茫草原,而是死死釘在關內西北角的一片區域——那裡是軍營駐紮之地,更是關內水源,赤狼河的源頭方向。“魔氣……並非來自外部,而是源於關內!而且,混雜著一種極其古老、混亂、充滿侵略性的異界氣息,正在被某種儀式強行接引!”
李尋乾坤眼望去,隻見鐵壁關上空,原本代表軍陣煞氣的赤紅色氣運中,纏繞著一道道詭異的暗紫色氣流,這些氣流如同活物,正不斷汲取著關內生靈(尤其是士兵)散發出的血氣與煞氣,最終彙向赤狼河源頭。在那裡,一股令人心悸的空間波動正在緩慢形成。
“有人在關內佈置血祭大陣,試圖以萬千邊軍與百姓的精血魂魄為祭品,強行打開通往某個異域的通道!”李尋臉色凝重,瞬間明白了局勢的嚴峻。這絕非尋常的軍事衝突,而是有精通邪法的異族巫師,與中原魔教裡應外合,欲行那傾覆乾坤的毒計!
為探明具體情況,兩人扮作投親的流民,混入關內。在一家由傷殘老兵開設、顧客多是底層士卒的小酒館裡,他們聽到了更多令人不安的細節。
“王老哥,你覺不覺得……最近這心裡頭,老是憋著一股邪火?”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什長灌了一口劣酒,煩躁地扯了扯領口,“看啥都不順眼,恨不得找蠻子拚命纔好!”
被稱為王老哥的是個獨臂老兵,他歎了口氣,壓低聲音:“不止你一個。營裡好多弟兄都這樣,晚上睡不踏實,儘做廝殺的噩夢。連喝這赤狼河的水,都感覺有股子……鐵鏽味兒。”
“聽說前幾日,後營有幾個兄弟夜裡巡邏到河邊,莫名其妙就打起來了,死了兩個,傷了好幾個,都說是中了邪!”另一個瘦小士兵神秘兮兮地插嘴,“還有人看到,半夜河源那邊有紅光閃,還有唸咒的古怪聲音……可上頭下了嚴令,不許靠近那邊,說是軍機重地。”
“狗屁軍機重地!”刀疤什長啐了一口,“我看就是新來的那個‘薩滿顧問’搞的鬼!自打他跟趙監軍混到一起,這關裡就冇消停過!”
“薩滿顧問”?“趙監軍”?
李尋與楊敏對視一眼,抓住了關鍵。看來,問題的核心,就在這突然出現的異族巫師和與之勾結的軍中內應身上。
是夜,月黑風高,正是邪術施展的最佳時機。
李尋與楊敏避開巡邏隊,如同鬼魅般潛向赤狼河源頭。越靠近,那股血腥與異界氣息就越發濃重。源頭處並非天然泉眼,而是一座人工開鑿的巨大祭壇!祭壇以白骨和黑色岩石壘成,上麵刻滿了扭曲的、不屬於此界的符文。祭壇中央,插著一杆纏繞著黑氣的狼頭幡,正是它在不斷抽取、轉化關內的血氣與煞氣。
祭壇周圍,密密麻麻地跪伏著數百名眼神狂熱的士兵,他們顯然已被邪術控製。主持儀式的,是一個身披五彩羽毛、臉上塗滿油彩的枯瘦老者——異族巫師!他手持骨杖,跳著詭異的舞蹈,口中唸唸有詞。而他身旁,則站著一個身著大乾監軍服飾、麵色陰鷙的中年文官——趙監軍!他正將一麵象征著邊軍指揮權的虎符,嵌入祭壇的一個凹槽中,以此為引,加速陣法的運行!
“以萬靈之血,染紅蒼穹!以邊關之魂,恭迎吾神降臨!”異族巫師高舉骨杖,祭壇上的符文逐一亮起,狼頭幡劇烈抖動,一個巨大的、暗紫色的空間漩渦開始在祭壇上方緩緩旋轉、擴大!漩渦另一端,傳來令人靈魂戰栗的瘋狂嘶吼與無儘的殺戮**!
“阻止他們!”李尋暴喝一聲,不再隱藏,身劍合一,化作一道璀璨驚鴻,直刺那異族巫師!混元內力全力爆發,劍光未至,那淩厲的劍意已讓祭壇周圍的符文明滅不定。
“什麼人?!”“護駕!”趙監軍驚駭大叫,那異族巫師也猛地轉過頭,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驚怒,骨杖揮動,一道暗紫色的邪能衝擊波迎向李尋的劍光。
轟!
氣勁交擊,祭壇劇烈搖晃。李尋身形一滯,感受到那邪能中蘊含的詭異侵蝕力,混元內力自行運轉,將其化解。而楊敏則已出現在祭壇另一側,羅盤高懸,清輝如雨灑落,淨化著瀰漫的邪氣,同時雙手結印,一道道蘊含著陰陽絞殺之力的無形漣漪,攻向那些被控製的士兵,試圖打斷他們對祭壇的能量供應。
“殺了他們!”趙監軍麵目猙獰,指揮著被控製的士兵圍攻上來。這些士兵個體實力不強,但數量眾多,且不畏生死,如同潮水般湧來,極大地牽製了楊敏的行動。
與此同時,關牆方向突然傳來了震天的喊殺聲與號角聲!關外的異族大軍,顯然也收到了信號,在同一時間發動了猛攻!內外交困!
李尋心知必須速戰速決,一旦空間通道徹底穩定,異界魔物降臨,一切都晚了!他長嘯一聲,體內太初演化訣瘋狂運轉,乾坤眼洞察之力開到極致。
“混元劍經——萬象歸寂!”
劍勢展開,不再追求殺傷,而是引動一股“歸於寂無”的意境,劍光過處,那狼頭幡抽取血氣的速度明顯減緩,祭壇上流轉的暗紫色能量也出現了凝滯。
異族巫師怒吼連連,骨杖連點,召喚出數個由邪能構成的骷髏戰士撲向李尋,同時口中咒語越發急促,試圖強行完成儀式。
“敏兒,助我定住空間!”李尋高喊。
楊敏會意,不顧自身消耗,將羅盤催動到極致,清聖的星輝不再分散,而是凝聚成一道光柱,狠狠撞向那逐漸擴大的空間漩渦!陰陽二氣流轉,試圖強行撫平那混亂的空間波動。
滋啦——!
清輝與暗紫漩渦劇烈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漩渦擴張的速度果然為之一緩。
趁此機會,李尋眼中精光爆射,他看到了!在那異族巫師與狼頭幡之間,有一根極其細微、卻承載著大部分儀式能量的核心連線!
“就是那裡!太初衍化,破法一擊!”
他將所有力量,連同對那異界邪能結構的短暫解析,儘數融入下一劍中!這一劍,彷彿超越了物質的界限,直接斬向那無形的能量核心連線!
“不——!”異族巫師發出絕望的尖叫。
“錚!”
一聲清脆的、如同琴絃崩斷的異響!
那根核心連線應聲而斷!狼頭幡上的黑氣瞬間潰散,祭壇上的符文大片大片地熄滅,上方的空間漩渦發出不甘的轟鳴,劇烈扭曲後,猛地收縮、消失!
儀式,被強行中斷!
反噬之力襲來,異族巫師狂噴一口黑血,萎頓在地。趙監軍也是麵色煞白,受到牽連。
而那些被控製的士兵,在儀式中斷的瞬間,眼神恢複了清明,看著周圍的景象和死去的同袍,茫然無措。
就在這時,關牆上的守軍似乎也因為某種壓製力量的消失,士氣大振,竟然頂住了異族的猛攻,甚至開始了反擊。
李尋與楊敏不敢停留,在更多守軍(可能還有未被髮現的魔教內應)趕來之前,迅速製服了失去反抗之力的異族巫師和趙監軍,帶著他們,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片血腥的祭壇。
鐵壁關的危機暫時解除,但李尋和楊敏的心情並未輕鬆。這次邊關血祭,手段之狠毒,圖謀之巨大,遠超之前遇到的任何魔教據點。那個所謂的“聖教”,其觸角竟然已經伸到了帝國邊軍高層,與異族勾結,所圖絕非一城一池。
他們帶著俘虜,消失在邊關的夜色中,必須儘快從他們口中,撬出更多關於“聖教”與那異域通道的秘密。北地之行,愈發顯得迫在眉睫,也愈發凶險莫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