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壁堡內,並不寬敞,但收拾得還算齊整。堡中收容了數百流民,大多麵黃肌瘦,衣衫襤褸,但眼神中尚存一絲生氣,見到堡主陪同一位氣度不凡的陌生人進來,都紛紛投來好奇與敬畏的目光。
陳遠將李尋請入堡內最好的——其實也隻是一間較為堅固、陳設簡單的石屋,吩咐人送上熱湯和些許乾糧、肉脯,又嚴令不許外人打擾。
“堡中簡陋,讓先生見笑了。”陳遠有些歉意地說道。
李尋擺手錶示無妨,他本就不是追求享受之人。他喝了一口熱湯,驅散了些許北地的寒意,便直接切入正題:“陳堡主,還請詳細說說北地如今局勢,以及那魔氣……或者說‘魔兵’的情況。”
陳遠歎了口氣,黝黑的臉上刻滿了憂慮的皺紋,開始娓娓道來:
“先生,北地如今,已非人間。胡人諸部互相攻伐,視漢民如豬狗,動輒屠城滅村,如您今日所見,已成常態。我鐵壁堡能苟延殘喘至今,全靠地勢險要,弟兄們用命,以及……運氣。”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沉重:“約莫是近半年開始,胡人軍中,逐漸出現了方纔先生所見的那種‘魔兵’。起初數量極少,隻是個彆特彆悍勇,我等隻以為是其軍中勇士。但後來,此類‘魔兵’越來越多,而且愈發狂躁,力大無窮,不懼傷痛,甚至……我親眼見過,有兄弟一刀砍斷其一臂,那‘魔兵’竟恍若未覺,用剩下的一隻手繼續廝殺,直到流儘最後一滴血!”
李尋默默聽著,眼神凝重。魔氣侵蝕程度越深,宿主便越接近真正的“魔物”,喪失痛覺、恐懼,隻剩毀滅本能。
“不僅如此,”陳遠壓低了聲音,彷彿怕被什麼聽去,“這魔氣,似乎並不僅限於胡人!我們堡中,前些時日也曾收容過幾個從更北方逃來的流民,其中一人,起初還好好的,隻是沉默寡言。但某天夜裡,他突然發狂,力大無比,見人就咬就抓,傷了好幾個同屋之人,最後……最後我們不得已,隻能……唉!”他重重一拳捶在桌上,臉上滿是痛苦與無奈。
李尋心中一凜:“堡主是說,漢人流民中,也有被魔氣侵蝕者?”
“雖不常見,但確有發生!”陳遠肯定道,“而且,不僅僅是人!野外的一些野獸,似乎也變得比以往更加凶猛、嗜血。弟兄們外出打獵,風險都大了許多。”
屋內陷入短暫的沉默,隻有油燈燈芯燃燒發出的劈啪聲。
李尋消化著這些資訊,情況比他預想的還要嚴峻。魔氣如同一種惡性瘟疫,正在通過戰爭、死亡、絕望等負麵情緒作為媒介,在北方大地上飛速擴散,不僅影響胡人,也開始侵蝕漢人和自然界的生靈。這已不是簡單的民族矛盾,而是一場可能危及整個生靈世界的魔災!
“人心惶惶,不知明日何在。”陳遠的聲音帶著深深的疲憊,“我們不知道下一個發狂的會是誰,不知道胡人下次來襲會帶來多少‘魔兵’,更不知道……這日子,什麼時候纔是個頭。”他看向李尋,眼中不由自主地燃起一絲希望的火花,“先生既有降魔之能,神通廣大,可否……可否留下來?帶領我們,或許……”
李尋明白他的意思,是希望自己能成為這座塢堡的守護神。他緩緩搖頭,語氣沉穩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無奈:“陳堡主,你的心情李某理解。但請恕我直言,李某縱有微末之技,終究隻是一人。救得了一時,救不了一世;護得住一堡,護不住北地萬千生民。”
他看著陳遠眼中希望的火花微微黯淡,繼續道:“魔氣根源不除,此類慘劇便會如同野草,燒之不儘,春風吹又生。我此行北上,正是為了尋其根源,以期從根本上解決問題。留在堡中,於大局無益。”
陳遠也是明事理之人,知道李尋所言乃是實情,隻是難免失望。他苦笑道:“先生誌向高遠,是陳遠狹隘了。”
“堡主堅守此地,庇護流民,已是莫大功德。”李尋安慰道,隨即話鋒一轉,“不過,李某雖不能久留,或可略儘綿薄之力,增強堡中些許自保之能。”
他留在堡中一日。不僅運用精湛醫術,為堡中傷者仔細診治,更耗費心神,用乾坤眼將整個鐵壁堡裡外探查了一遍,確認並無魔氣殘留或潛伏的隱患。
此外,他根據堡中青壯的體質情況,挑選了一些簡單易學、卻能有效寧神靜心、壯大氣血的呼吸法門和導引動作,傳授給他們。他解釋道:“此乃粗淺的養氣法門,勤加練習,可強身健體,更能穩固心神,增強對邪氣、魔氣侵蝕的抵抗力。雖不能讓你們如我般淨化魔氣,但或可在遭遇魔物時,多一分堅守本心的可能,少一分被其蠱惑的風險。”
陳遠與堡中青壯得知此法之妙用,無不感激涕零,將其視為救命稻草,認真學習。
翌日清晨,李尋婉拒了陳遠的再三挽留和豐厚饋贈,隻帶上了些許乾糧和清水,便準備離開。
陳遠率堡中核心成員及眾多百姓,一直將李尋送出堡外很遠。眾人眼中充滿了感激、不捨,還有深深的期盼。
“先生保重!願先生早日尋得根源,蕩平魔氛,還天下一個太平!”陳遠抱拳,聲音洪亮,帶著誠摯的祝福。
李尋回身,對眾人拱手一禮,目光掃過這座在蒼涼大地上艱難求存的堡壘,以及那些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希望火種的百姓,心中沉甸甸的。
“道之所在,雖千萬人吾往矣。然眼見眾生皆苦,一人之力,何時方能挽此天傾?尋根溯源之路,刻不容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