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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踏血行之九脈通天 第262章 《破冰》

作者:東哥在黔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6-01 10:42:30

雪下到第十五天的時候,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停的。

那天夜裏,風還呼呼地刮著,像一頭受了傷的野獸在曠野裡嚎叫。雪花還在飄,密密匝匝的,打得草棚頂上的枯草簌簌作響。阿蘿蜷縮在羊皮褥子裏,把自己裹成一個球,隻露出半張臉。她睡不著,這些天她都睡不踏實——風太大了,她總怕草棚會被吹跑。

到了半夜,風突然就沒了。

不是漸漸變小,是突然就沒了。就像有人把一隻正在嚎叫的野獸的嘴巴猛地合上,一瞬間,萬籟俱寂。雪花也不飄了,好像風一停,雪就沒了主心骨,不知道該往哪兒去了。

阿蘿被這突如其來的安靜驚醒。

她睜開眼睛,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豎起耳朵聽。什麼都沒有。沒有風聲,沒有雪打枯草的沙沙聲,沒有冰棱斷裂的哢嚓聲,什麼都沒有。安靜得像掉進了一口深井裏,安靜得像這個世界隻剩下她自己。

她掀開羊皮褥子,從裏麵爬出來。火煉仙子睡在她旁邊,呼吸均勻,一隻手還搭在她身上,怕她踢被子。阿蘿輕輕地把那隻手拿開,躡手躡腳地走到草棚門口,推開那扇用紅柳枝編的破門。

門很沉,推的時候發出吱呀一聲,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響。阿蘿縮了縮脖子,探出頭去——

然後她愣住了。

月亮出來了。

又大又圓,掛在沙漠的上空,亮得像一盞燈。那些下了半個月的雪把整個沙漠都蓋住了,白茫茫的,一眼望不到頭。雪地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像鋪了一層碎銀子,又像撒了一層珍珠粉。遠處的沙丘變成了柔和的弧線,一座連著一座,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藍白色光暈,像是一個用冰雪雕成的夢幻王國。

阿蘿看得眼睛都直了。她活這麼大,從沒見過這樣的景象。沙漠在她的記憶裡永遠是黃茫茫的,熱得冒煙,沙子燙腳。可現在,沙漠變成了白色的,乾淨得像一張從來沒有寫過字的羊皮紙。

“哥哥,雪停了。”

她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夜裏聽得很清楚。她沒回頭,就那麼扒著門框,半個身子探在外麵,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片銀白色的雪地。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蕭寒從褥子上坐起來,伸手去摸骨杖。他的手很瘦,指節分明,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骨杖靠在草棚的柱子上,他摸到了,攥緊,用力撐起自己的身體。

右腿又在疼了。

這些天一直在疼。一到冷天就疼,疼得像有人拿刀子在骨頭縫裏刮。他咬著牙,臉上的肌肉綳得緊緊的,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從來不在阿蘿麵前喊疼。他花了很長時間才站起來,右腿不太敢用力,大部分重量都壓在骨杖上。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門口。

阿蘿回頭看了他一眼,往旁邊讓了讓,讓他也能探出頭去看。

蕭寒拄著骨杖,站在門口,抬頭看天。

月亮很亮,星星很稀,風沒有了。沙漠上方的天幕乾淨得像被水洗過,沒有一絲雲。他盯著那輪月亮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看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雪地。

雪很厚。憑經驗,得有半尺深。有些背風的地方,雪積得更厚,恐怕能沒到膝蓋。這麼厚的雪,在沙漠裏是從來沒有過的事。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開了。他從來不會在別人麵前露出憂慮的神色,哪怕是阿蘿也不行。

“明天,該幹活了。”他說。

聲音很平淡,就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他心裏清楚,這場雪停了,真正的麻煩才剛剛開始。

雪後初晴的太陽格外刺眼。

阿蘿是被光亮晃醒的。太陽照在雪地上,雪地又把光反射回來,白花花的一片,從草棚的縫隙裡鑽進來,晃得人眼睛疼。她用手擋住眼睛,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最後還是不情不願地爬起來了。

她揉著眼睛走到門口,推開門,然後哇了一聲。

昨天夜裏她隻看見月光下的雪地,已經很美了。可天亮之後再看,是另一種美。太陽金燦燦的,把整片雪地照得亮堂堂的,那些銀白色的雪變成了金色和粉色交織的絨毯,一粒一粒的雪晶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無數顆細碎的鑽石。

她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雪。涼絲絲的,軟綿綿的,像摸在棉花上。她捧起一把,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什麼味道都沒有,但又好像有一股特別乾淨的氣息,是那種雨後沙漠的味道,但又比那個更清冽,更冷。

孩子們已經衝出來了。

這些天被關在草棚裡,一個個都憋壞了。草棚就那麼點大,十來個孩子擠在一起,不是這個踩了那個的腳,就是那個推了這個的背,天天吵吵鬧鬧的。大人們也煩,孩子們也煩。現在雪終於停了,太陽出來了,他們就像被關了太久的小馬駒一樣,衝出柵欄就撒歡。

“出來!都出來!”最大的那個孩子叫鐵蛋,七八歲的樣子,光著腳就往外跑。

“穿鞋!穿鞋!”火煉仙子在後麵追著喊,手裏提著一雙小皮靴,“雪地裡光腳跑,腳會凍掉的!”

鐵蛋纔不聽,一腳踩進雪地裡,雪沒到他的小腿肚,涼得他嗷的一聲跳起來,但還是不肯回去穿鞋。其他孩子也跟著往外跑,有的穿了鞋,有的沒穿,一個個撲通撲通地跳進雪地裡,像下餃子一樣。

阿蘿也去了。

她穿著一件小皮襖,是火煉仙子用羊皮給她縫的,又厚又暖和,就是有點大,袖子長出一截,她把袖口挽了兩道才露出手指。手腕上戴著蕭寒給她磨的骨珠,白白的,圓圓的,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她在雪地裡跑來跑去,小皮襖的下擺一甩一甩的,像一隻毛茸茸的小沙狐。

“阿蘿,你慢點跑,別摔了。”火煉仙子在後麵喊,雙手叉腰,頭髮被風吹得有些散亂,臉上帶著既無奈又寵溺的笑。

“不會摔!”阿蘿一邊跑一邊回頭喊。

話還沒說完,腳下一滑,踩到一塊被雪蓋住的冰疙瘩上,撲通一聲,整個人趴進了雪地裡,臉先著地,吃了一嘴的雪。

孩子們哄地笑了。

阿蘿趴在那裏,愣了一下,然後慢慢爬起來。臉上的雪糊了一臉,睫毛上掛著雪沫子,鼻尖凍得通紅。她把嘴裏的雪吐掉,呸呸了兩聲,然後用手背擦了擦臉,看看手背上沾的雪,又看了看那些笑她的孩子們,鼻子一皺,嘴一撅——

“笑什麼笑!”她沒好氣地說了一句,然後自己也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爬起來,把身上的雪拍了拍,又開始跑。

蕭寒拄著骨杖,站在村口。

他的位置選得很好,靠著那棵老死的胡楊樹,樹榦粗得三個人才能合抱,給他擋了不少風。他就那麼靠在樹榦上,右腿微微彎著,不敢伸直,大部分重量都壓在骨杖和樹榦上。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雪地上,又瘦又長,像一根插在雪裏的枯木樁。

他看著那些在雪地裡撒歡的孩子。

孩子們的笑聲此起彼伏,在空曠的雪地上傳得很遠很遠。鐵蛋堆了一個雪人,用兩個黑石頭當眼睛,用一根紅柳枝當鼻子,還把自己的破帽子扣在雪人頭上,得意洋洋地叉著腰。其他孩子不服氣,也開始堆自己的雪人,一個個你爭我搶的,雪地裡亂成一團。

蕭寒的嘴角微微翹起。

那個弧度很小,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他這個人向來這樣,高興不高興,臉上都看不出什麼。但今天,他的嘴角確實翹了,雖然隻是一瞬間,雖然很快就恢復了平日的模樣,但確實翹了。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右腿。膝蓋以下的部分,從昨天夜裏開始就一直隱隱作痛,今天走路的時候更疼了。他知道這是因為天氣——雪化了之後會更冷,更冷就會更疼。但他不會因為這個就停下來。他這個人,從來不會因為疼就停下來。

“鐵骸。”

他的聲音不大,但鐵骸聽到了。

鐵骸從草棚那邊走過來。他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皮襖,左臂的袖子空蕩蕩的,被風吹得一晃一晃。他的臉上有凍傷的痕跡,耳朵邊上結了痂,鼻尖也紅紅的。但那一雙眼睛還是很亮,像兩塊被雪水洗過的黑石頭。

“在。”

“帶人去看看,路能不能走。”

鐵骸應了一聲,轉身招呼了幾個人,都是年輕力壯的漢子,一個個裹著皮襖,縮著脖子,踩著沒膝的雪,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村外走去。

蕭寒看著他們的背影,沒有說話。他的手指在骨杖上敲了敲,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骨杖被他敲得篤篤響,在安靜的雪地裡聽得很清楚。

過了大約半個時辰,鐵骸帶著人回來了。

他們走得很慢,一個個喘著粗氣,撥出的白氣在麵前凝成一團一團的霧。鐵骸的靴子裏灌了雪,他停下來,把靴子脫了,倒了倒雪水,又穿上。他的腳凍得發紫,但他顧不上這些,走到蕭寒麵前,喘了好一會兒才說出話來。

“盟主,路走不了。”

蕭寒看著他,沒有說話,等他繼續說。

鐵骸用手比劃著,眉頭擰成一個疙瘩:“雪太深了,一腳踩下去,沒到膝蓋。往北走了不到二裡地,雪更厚,有的地方沒到大腿根。人走不動,走幾步就喘不上氣。要是拉牲口,更不行,牲口的蹄子陷進去拔不出來,走不了幾步就得倒。”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雪下麵的路看不到。沙漠裏的溝溝坎坎都被雪蓋住了,一腳踩空,掉進沙溝裡,爬都爬不出來。”

蕭寒聽完,抬起頭看了看天。

太陽很亮,但風很冷。風從北邊吹過來,吹在臉上像刀子割。他眯著眼睛,感受了一下風向和風力,又看了看太陽的位置和雲的走向,心裏大概有了數。

“那就等。”他說,“雪化了就能走。”

鐵骸問:“雪什麼時候化?”

蕭寒沒有馬上回答。他低頭看了看腳下的雪,用骨杖戳了戳,雪很鬆軟,骨杖輕輕鬆鬆就插進去了半尺深。他又抬頭看天,太陽很亮,但天空的邊緣有一層薄薄的雲,像一層紗。

“快了。”他說。

鐵骸看著他,張了張嘴,想問點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問。他跟著蕭寒這麼多年,已經習慣了這種對話。蕭寒說快了,那就是快了。至於具體是什麼時候,他不會說,問了也不會說。不是他不想說,是他自己也不知道。他隻是憑經驗、憑直覺判斷,快了。至於這個“快了”是三天還是五天,他沒把握,所以不說。

鐵骸點了點頭,轉身去招呼那些跟他出去探路的人,讓他們回草棚裡暖和暖和,喝口熱水。

蕭寒靠在胡楊樹上,又站了一會兒。他看了看遠處那些被雪覆蓋的沙丘,又看了看村裡那幾個越來越小的糧堆,最後把目光落在了雪地裡撒歡的阿蘿身上。

阿蘿正在跟鐵蛋打雪仗。她攥了一個雪球,舉起來瞄準,但手太小了,攥的雪球也不大,扔出去軟綿綿的,還沒飛到鐵蛋跟前就散開了,碎成一片雪沫子。鐵蛋哈哈笑,攥了一個大雪球扔過來,阿蘿來不及躲,啪的一下砸在她的小皮襖上,雪沫子濺了她一臉。

阿蘿被砸得往後退了兩步,愣了一瞬,然後蹲下來,拚命地攥雪球,一個接一個地往鐵蛋身上扔。雖然沒什麼準頭,但數量多,打得鐵蛋抱頭鼠竄。

蕭寒看著這一幕,嘴角又翹了翹。

然後他拄著骨杖,轉身,一瘸一拐地走回了草棚。

雪遲遲不化。

太陽每天都出來,亮堂堂的,看著挺暖和,但風是冷的。風從北邊的戈壁灘上吹過來,帶著一股乾冷乾冷的勁兒,吹在臉上像砂紙打磨。白天的時候,向陽的地方雪會化一點點,但到了夜裏溫度驟降,化開的那一點點水又凍成了冰,第二天比前一天還滑。

鐵骸每天從倉裡取糧,秤桿子一天比一天翹得高。

他每次取糧都會在賬本上記一筆。所謂的賬本,其實就是一塊削平的木板,上麵用木炭寫著歪歪扭扭的數字和符號。他認的字不多,數字倒是記得很清楚。每記一筆,他的眉頭就皺緊一分。

黍子越來越少。一開始還能煮乾飯,後來隻能煮粥,再後來粥也越來越稀。一大鍋水,放一小把黍子,煮出來清湯寡水的,能照見人影。大人喝一碗,肚子裏咕嚕咕嚕響,過不了一個時辰又餓了。孩子餓得快,喝了不到半個時辰就開始哭。

“娘,我餓。”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拉著火煉仙子的衣角,眼淚汪汪的。

火煉仙子蹲下來,摸了摸她的頭,從自己的碗裏倒了半碗粥到她碗裏。“喝吧,多喝點。”

小女孩捧著碗,咕嘟咕嘟地喝完了,抬起頭,嘴唇上糊著一圈粥糊,笑了。“娘,你也喝。”

火煉仙子笑了笑,把碗裏剩下的一點粥喝了。其實她自己也沒吃飽,但她從來不會在孩子麵前說餓。

這樣的情況每天都在發生。大人們把自己的粥省下來,偷偷倒進孩子的碗裏。男人省給女人,女人省給孩子,孩子什麼都不懂,隻知道喝完了還要。一鍋粥分下來,大人碗裏的粥稀得能數得清有幾粒黍子。

蕭寒看在眼裏,什麼都沒說。

他端著碗,坐在草棚的角落裏,一口一口地喝粥。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裏含很久才嚥下去。不是因為他想品味,而是因為他在算——糧食還能撐多少天,能不能撐到雪化路通,如果撐不到該怎麼辦。

鐵骸在他旁邊坐下來,壓低了聲音說:“盟主,羊圈裏還有十幾隻羊。”

蕭寒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

鐵骸繼續說,聲音很小,隻有蕭寒能聽到:“黍子最多還能撐七八天。就算一天隻煮一頓粥,也撐不過十天。羊圈裏那十幾隻羊,是留著配種的,殺一隻就少一隻。但不殺,人……”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了。

蕭寒沉默了。

他把碗放下,用手撐著膝蓋,慢慢站起來,拄著骨杖,一瘸一拐地走到草棚門口,推開門,看著外麵那片白茫茫的雪地。

羊圈在村子的東邊,是用紅柳枝和泥巴圍起來的,簡陋得很,但結實。十幾隻羊擠在一起,互相取暖,時不時咩咩地叫幾聲。最前麵的那隻公羊是羊群裡最好的,個頭大,毛厚,犄角又粗又彎,是配種的主力。留著它,明年就能多幾十隻羊羔。殺了它,明年羊群就擴不起來。

蕭寒看著那些羊,看了很久。

他想起這些羊是怎麼來的。最早的那兩隻,是他從一個流落到沙漠裏的商隊手裏換來的。那會兒村裡什麼都沒有,他拿了一塊從鐵礦山裡挖出來的礦石,跟商人換了那兩隻羊。兩隻都是母羊,後來又想辦法弄到了一隻公羊,就這麼一隻一隻地繁殖,纔有了今天的羊群。

每一隻羊,都是命。

但人的命,比羊的命更重。

“殺。”他說。

聲音不大,但很堅決。

鐵骸站在他身後,聽到了,沒有說話。

蕭寒又說:“殺三隻,留十隻。肉做成肉乾,省著吃。骨頭熬湯,湯也能頂一陣子。羊皮留著,給孩子們做皮襖。羊腸子洗乾淨了,曬乾,可以當繩子用。什麼都別浪費。”

鐵骸應了一聲,轉身去叫人。

殺羊的時候,阿蘿蹲在旁邊。

她沒有像其他孩子那樣被大人趕走,也沒有人捂住她的眼睛。她就蹲在那裏,雙手抱著膝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

那隻被選中的羊是羊群裡最老的一隻,毛已經有些發灰了,牙齒也掉了兩顆。它似乎知道自己要被殺了,一直在發抖,四條腿抖得厲害,咩咩地叫,聲音又細又弱,像一個老人在嘆氣。

鐵骸把它從羊圈裏牽出來,按在地上。羊拚命掙紮,蹄子在雪地上刨出了兩道深深的溝。鐵骸的獨臂按不住它,旁邊又上來兩個漢子,一人按住前腿,一人按住後腿。羊動彈不了了,眼睛裏湧出了淚水,順著毛往下淌,在雪地上滴了好幾滴。

鐵骸從腰間抽出石刀。

阿蘿看著那把石刀,看著它在陽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看著它落下去——

她別過了頭。

不是因為她害怕,是因為她不想看到羊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淚水,有恐懼,有不解。她不明白為什麼羊要死,她隻知道羊死了,大家就有肉吃了,就不會餓肚子了。這個道理她懂,但她的心裏還是很難受。

羊被殺了。

血流了一地,先是噴出來的,後來又慢慢地淌,淌在白色的雪地上,紅得刺眼。那一攤血在雪裏慢慢暈開,像一朵正在綻放的紅花。

鐵骸蹲在地上,用石刀熟練地剝皮、開膛。羊的內臟冒著熱氣,在冷天裏升騰起一團一團的白色蒸汽。他把內臟掏出來,放在一邊,然後開始拆骨、切肉。

阿蘿蹲在旁邊,一直看著。她低下頭,從口袋裏掏出一塊肉乾——那是她省下來的,一直捨不得吃,揣在口袋裏好幾天了,肉乾已經變得又硬又乾,上麵粘著口袋裏的沙子和碎屑。她把它掏出來,放在羊頭旁邊。

“你吃吧。”她輕聲說,聲音很小,像怕驚擾到什麼似的,“吃了就不疼了。”

風把她的聲音吹散了,吹到了很遠的地方。

羊頭躺在雪地上,眼睛半睜著,瞳孔已經散了,灰濛濛的,什麼也看不到了。那塊肉乾就擱在它的嘴邊,一動不動。

火煉仙子站在不遠處,手裏端著一個木盆,準備接羊血。她看到這一幕,眼眶紅了。

她轉過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後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臉來的時候,臉上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樣子。

“快,把肉切了,骨頭敲碎了熬湯。羊血別浪費了,今天早上就做血豆腐。”

她指揮著人幹活,聲音很大,很有精神,好像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情。但她今天說話的聲音比平時大了那麼一點點,好像是想用聲音把什麼壓下去,把那個堵在嗓子眼裏的東西壓下去。

雪還沒化,糧食快吃完了。

馬熊坐不住了。

這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平時看起來大大咧咧的,什麼都不放在心上,可這幾天他急得上火,嘴上起了好幾個燎泡,吃飯都疼。他每天都要去糧倉那邊轉好幾趟,掀開蓋在糧堆上的皮子看看,然後嘆一口氣,蓋上,又嘆一口氣。

這天早上,他喝完那一碗清得能照見人的粥,把碗往地上一放,蹭地站了起來。

“不行了,當家的。”他大步流星地走到蕭寒麵前,臉上的橫肉綳得緊緊的,“不能再等了。讓我帶人出去打獵吧。”

蕭寒正靠在草棚的柱子上閉目養神,聽到馬熊的聲音,慢慢睜開眼睛。

“雪太深了,人也跑不動。”他說。

“跑不動也得去。”馬熊的聲音裏帶著一股子倔勁兒,像一頭被逼到了牆角的老牛,“總不能坐著等死。當家的,村裏的糧食撐不了幾天了,這個你比我清楚。我馬熊不是怕死的人,餓死也是死,被沙狼咬死也是死,死在哪不一樣?但我不想讓孩子們跟著餓死。”

他越說越激動,嗓門越來越大,唾沫星子都飛出來了。他旁邊的人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小聲點,別讓蕭寒不高興。馬熊甩開那人的手,脖子一梗,粗聲粗氣地說:“拉什麼拉?我說的不對嗎?當家的你說,我哪句話說錯了?”

蕭寒沒有不高興。

他看著馬熊,沉默了一會兒。他知道馬熊說得對,坐著等死不是辦法。雪地裡雖然難走,但也不是完全不能走。沙狼在雪地裡跑不快,人雖然在雪地裡也跑不快,但人可以想辦法,可以設陷阱,可以圍獵。隻要膽大心細,不是沒有機會。

“帶二十個人。”蕭寒說,“天黑前必須回來。”

馬熊一聽,眼睛亮了,咧嘴就笑。但他還沒笑完,蕭寒又補了一句,聲音沉沉的,像一把鎚子砸下來:“回不來,就在雪地裡過夜。雪地裡過夜,會凍死。”

馬熊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知道蕭寒不是在嚇他。沙漠雪夜的冷,不是一般人能扛得住的。沒有火,沒有禦寒的東西,在零下二三十度的雪地裡待一夜,就算不被凍死,也要凍掉手腳。

“我知道了。”馬熊點了點頭,轉身就走。

他挑了二十個人,都是村裡最壯實的漢子。每人帶一張弓,二十支箭,一把石刀,一塊肉乾,一皮囊水。馬熊把自己那把最好的弓拿了出來,弓弦是新換的牛筋,綳得很緊,他拉了拉,發出嗡嗡的響聲。

“走!”他把弓往肩上一挎,大手一揮,帶著二十個人,踩著沒膝的雪,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沙漠深處去了。

蕭寒站在村口,看著他們的背影,一直看到他們變成二十個黑點,消失在白茫茫的雪野裡。

然後他轉過身,拄著骨杖,慢慢地走回了草棚。

他沒有睡。他靠在柱子上,閉著眼睛,右手在骨杖上一下一下地敲著。外麵很安靜,隻有風偶爾吹過,捲起一些雪沫子,打在草棚的牆上,沙沙作響。

他在等。

等馬熊回來。

傍晚的時候,馬熊回來了。

隔著老遠,蕭寒就聽到了動靜。不是人聲,是雪被踩踏的聲音,咯吱咯吱的,從村外傳來,由遠及近。他拄著骨杖走到村口,眯著眼睛往遠處看。

白茫茫的雪地上,先出現了幾個黑點,然後是十幾個,然後是二十個。一個不少,全都回來了。

但他們走得很慢。

馬熊走在最前麵,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氣。他渾身上下全是雪,頭髮上、眉毛上、鬍子上,全是白花花的雪沫子,遠遠看去像個雪人。他的臉凍得發紫,嘴唇乾裂出血,好幾道口子,血已經凍住了,黑紅色的,看著嚇人。

但他背上揹著東西。

沙狼。

他背了三隻,用繩子拴在一起,像背柴火一樣背在背上。沙狼的屍體已經被凍得硬邦邦的,四肢僵硬地伸著,嘴巴半張著,露出了尖尖的獠牙。

後麵的人也揹著沙狼。有的背兩隻,有的背一隻,加起來一共五隻。

“當家的!打著了!”馬熊累得話都說不利索了,但還是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喊完之後,他兩腿一軟,撲通一聲坐在了雪地裡,大口大口地喘氣。撥出的白氣在他麵前形成了一團濃霧,好半天才散開。

蕭寒走過去,伸出手。

馬熊抬頭看著他,愣了一瞬,然後把手伸過去。蕭寒攥住他的手腕,用盡了力氣把他從雪地裡拽起來。馬熊站起來之後,身子晃了晃,差點又倒,蕭寒一把扶住他的肩膀,穩住了他。

“怎麼打的?”蕭寒問。

馬熊喘了好一會兒,才斷斷續續地說出來。

他們在雪地裡走了將近兩個時辰,走到了一處沙丘的背風麵,發現了一群沙狼的腳印。那腳印很新鮮,應該是昨天夜裏留下的。馬熊順著腳印追了半個時辰,追到了一處紅柳叢附近,發現那群沙狼正在窩裏睡覺。

“五隻!大大小小五隻!”馬熊說得眉飛色舞,雖然累得不行,但眼睛亮得像兩塊火石,“我讓人把紅柳叢圍了,從四麵一起放箭。沙狼剛醒,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射死了三隻。剩下兩隻想跑,雪太深了跑不動,被我們追上了,一人一刀,剁了。”

他說著說著就笑了,笑得臉上的凍傷裂開了口子,血珠子滲出來,他也不在乎。

“當家的,夠吃好幾天了!”

火煉仙子聽到訊息,從草棚裡出來,看到那五隻凍得硬邦邦的沙狼,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趕緊招呼人過來幫忙。

“快,剝皮!肉切下來,骨頭熬湯!”她一邊指揮一邊走上去,蹲下來看了看那些沙狼。沙狼的毛皮又厚又密,灰白色的,在雪地裡是最好的保護色,可惜它們跑得不夠快。她摸了摸沙狼的皮毛,手感很好,又厚又軟。

“皮別扔了,硝好了能給孩子們做皮帽子。”她說。

幾個漢子上來,把沙狼抬到村中間的空地上。鐵骸帶人燒了熱水,把狼皮泡在熱水裏,用石刀刮掉上麵的殘肉和脂肪。刮皮是個細緻活,力氣大了會把皮刮破,力氣小了又刮不幹凈。鐵骸的獨臂幹不了這活,就在旁邊指揮。

狼肉很腥。

煮的時候,滿村都是膻味。那種味道很重,像羊膻味但比羊膻味更沖,帶著一股子野性的腥臭,聞著就不太舒服。但沒有人嫌棄這個味道。孩子們圍著鍋,饞得直流口水,有的孩子趴在鍋沿上往裏麵看,被蒸汽燙了一下,哇的一聲哭起來,被大人拉走,過了一會兒又跑回來了,還是趴在鍋沿上看。

阿蘿也蹲在鍋邊上,手裏捧著一個木碗,等著湯熬好。

她看著鍋裡的湯咕嘟咕嘟地冒泡,聞著那股濃烈的膻味,口水在嘴裏轉了好幾個圈。她這些天也餓了,雖然蕭寒每次都把自己那份粥分一半給她,但她還在長身體,那點粥根本不夠。

火煉仙子用木勺攪了攪鍋裡的湯,舀出一勺,吹了吹,嘗了嘗。太淡了,又放了一點鹽,再攪了攪,又嘗了嘗。

“好了,能喝了。”她說。

孩子們一窩蜂地湧上去,被大人一個個按住,先給最小的孩子盛,然後再給大一點的,最後纔是大人。

火煉仙子先盛了一碗,遞給阿蘿。阿蘿接過來,沒有馬上喝。她端著碗,小心翼翼地穿過人群,走到蕭寒麵前。

“哥哥喝。”

她把碗舉得高高的,遞到蕭寒麵前。碗裏的湯還在冒著熱氣,湯麵上浮著一層油星子,在陽光下閃著光。

蕭寒接過碗,低頭看了她一眼。阿蘿仰著臉看他,鼻尖凍得紅紅的,眼睛亮晶晶的,一臉期待。

他端著碗,喝了一口。

湯很腥,比羊肉腥得多,入口的時候有一股子野味特有的衝勁兒,在嘴裏炸開,帶著淡淡的鹹味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但他麵無表情地嚥了下去,就像在喝一碗白水。

喝完之後,他把碗遞還給阿蘿。

“好了,哥哥喝了。剩下的阿蘿喝。”

阿蘿接過碗,低頭看了看碗裏的湯。蕭寒隻喝了一口,碗裏的湯幾乎沒怎麼少。她知道他是故意的,他從來都是這樣,什麼都隻嘗一口,剩下的都留給她。

她沒有推辭。她端著碗,小口小口地喝。湯很腥,但她喝得很認真,每一口都在嘴裏含一會兒,慢慢嚥下去,好像要把每一滴湯的滋味都記住。喝到最後,她把碗底的一點殘渣也舔乾淨了,用舌頭把碗壁上的油星子也舔了,然後把碗翻過來給蕭寒看。

“喝完了。”她說,笑了。

蕭寒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動。

水也快喝完了。

暗河的水被雪封住了,取不了。那條暗河是村裡主要的飲用水源,平時清澈見底,冬天也不結冰,水還是溫的。可現在,雪把河麵蓋住了,厚厚的雪壓在上麵,像蓋了一床棉被。人踩上去,雪沒到大腿根,根本找不到河麵在哪。就算找到了,也沒法取——冰麵太厚了,砸不開。

井裏的水也快見底了。那口井是村裡唯一的水井,平時水位在兩丈深的地方,現在降到三丈以下了,越打越少,打上來的水渾濁得很,帶著泥沙,得沉澱好久才能喝。再這麼打下去,井早晚要乾。

鐵骸帶著人,去鹽湖鑿冰。

鹽湖在村子南邊,走半個時辰就到了。鹽湖不大,方圓不過二裡,水很淺,最深的地方也不過到膝蓋。湖水是鹹的,不能喝,但冬天湖麵結了一層冰,冰是淡的。因為湖水結冰的時候,鹽分會被析出來,留在下麵的水裏,冰本身是乾淨的淡水。

鑿冰的活比打獵還累。

鐵骸帶著十幾個人,走了半個時辰纔到鹽湖。湖麵上的雪被風吹走了不少,露出下麵青灰色的冰麵。冰很厚,鐵骸用石鎬砸了一下,砸出一個白印子,冰麵紋絲不動。

“這冰得有一尺厚。”他蹲下來看了看,用手摸了摸冰麵,冰麵光滑得像鏡子,摸上去冰涼冰涼的,粘手。他把手縮回來,在手心裏哈了口氣,搓了搓,然後站起來,舉起石鎬,狠狠砸下去。

砰的一聲,石鎬在冰麵上砸出一個拳頭大的坑,碎冰碴子四濺,但冰還是沒有裂開。

他咬著牙,一下一下地砸。石鎬很重,他用的是左手——右臂早就沒了。每砸一下,他的身體都要往後仰一下,然後用力往下壓,把全身的重量都壓在鎬頭上。砸了十幾下,他的胳膊就開始發抖了,喘氣也粗了,呼哧呼哧的,像拉風箱。

但他不歇。

他不能歇。村裏的水缸已經見底了,今天再弄不到水,明天就隻能喝雪水了。雪水雖然也能喝,但不幹凈,喝多了拉肚子。大人還好,孩子拉肚子會出事的。

他一刻不停地砸,砸了將近半個時辰,終於砸下了一塊冰。冰麵哢嚓一聲裂開了一條縫,他用鎬頭撬了撬,一塊大概二尺見方的冰塊被他撬了起來,翻了個個兒,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鐵骸蹲下來,用手摸了摸那塊冰。冰很厚,差不多有一尺,上麵是透明的,下麵靠近水麵的部分有些發白,可能是混了泥沙。但沒關係,化了之後沉澱一下就能喝。

“搬!”他招呼了一聲。

幾個漢子上來,兩人一塊,把冰塊抬起來往外搬。冰塊很重,一百多斤是有的,兩個人抬著,走在雪地裡,一步一滑,深一腳淺一腳的,走得非常吃力。

鐵骸自己也搬了一塊。他用左手和肩膀扛著冰塊,身子歪歪扭扭的,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口氣。冰塊很涼,涼氣透過皮襖滲進骨頭裏,凍得他半邊身子都是麻的。但他一聲不吭,咬著牙往前走。

阿蘿跟在後麵,也背了一塊小的。

那塊冰是鐵骸專門給她挑的,小塊的,大概十來斤,用藤筐裝著,墊了乾草,不冰手。阿蘿把藤筐背在背上,彎著腰,一步一步地走。雪很深,她的腿短,一腳踩下去,雪沒到她的膝蓋以上,每走一步都要把腿從雪裏拔出來,再往前邁一步。走不了幾步就喘得不行,但她咬著牙,不吭聲。

“阿蘿,你放下,叔叔背。”鐵骸回頭看到她,心疼地說。

“不用。”阿蘿搖頭,額頭上全是汗,“阿蘿能背。”

她說話的時候還在喘,但語氣很堅定,不容商量。她就是這麼個孩子,倔,跟她哥哥一樣倔。

鐵骸不再勸了。他轉過頭,繼續往前走,但腳步放慢了一點,讓阿蘿能跟上。

回到村裏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十幾塊冰整整齊齊地碼在村口,鐵骸讓人用皮子蓋住,免得化了。然後他帶著人又開始生火化冰——把冰塊放在大鍋裡,用小火慢慢化,化出來的水裝進水缸裡。

阿蘿把背上的冰塊放下來,解開藤筐,把那塊冰倒出來,滾到火堆旁邊。她蹲在火堆邊,伸出手烤火。她的手凍得通紅,手指頭腫得像胡蘿蔔,手心手背都是凍瘡。火苗舔著鍋底,鍋裡發出滋滋的聲音,那是冰塊在化。

她看著那塊冰慢慢變小,慢慢變成水,水在鍋裡咕嘟咕嘟地冒泡,蒸汽升起來,在冷天裏凝成一團白霧。

她想,春天什麼時候才來呢?

雪下到第二十天的時候,開始化了。

不是一下子化的,是一點一點化的。就像一個人的心在慢慢融化,起初隻是細微的變化,不注意根本看不出來,但一天一天地積累,變化就明顯了。

最先是在向陽的地方。那些朝著太陽的沙丘南坡,雪變薄了,從原來的半尺厚變成了兩三寸,然後從兩三寸變成了一薄層,然後,在某一天的某一個時刻,雪下麵露出了沙地——那些沙地在雪的映襯下顯得格外黃,黃得發亮,像剛被水洗過一樣。

然後是屋頂上的雪開始滴水。

滴答。滴答。滴答。

那聲音很有節奏,不快不慢,不急不緩,像有人在敲一麵很小很小的鼓。阿蘿坐在草棚裡,聽著屋頂上的滴水聲,覺得那聲音很好聽,像在唱歌。她伸出頭去看,看到屋簷下掛著一排冰棱,長長的,尖尖的,在陽光下亮晶晶的,像一把把水晶做的劍。水滴從冰棱的尖端滴下來,落在雪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小的坑。

最後是鹽湖的冰開始裂開。

哢嚓。哢嚓。哢嚓。

那聲音很大,在空曠的沙漠上傳得很遠很遠。阿蘿跑到鹽湖邊去看,看到湖麵的冰裂開了無數條縫,像一張巨大的蜘蛛網。裂縫裏有水滲出來,那些水很清,很涼,順著裂縫流到低處,匯成一個小小的水窪。

阿蘿蹲在村口,看著那些從屋頂上滴下來的水,伸出手去接。水滴在她手心裏,涼絲絲的,但不像冬天那麼刺骨了。那種涼是溫柔的涼,是春天纔有的涼,像有人在手心裏輕輕地吹了一口氣。

“哥哥,雪化了。”

蕭寒拄著骨杖,站在她旁邊,看著那些水滴。

他的右腿今天不太疼了。不是因為好了,是因為天氣暖了。每當天氣變暖,他的腿就會舒服一些。這個變化很微妙,但他自己感受得很清楚。他知道,春天真的要來了。

“嗯,化了。”他說。

“春天要來了嗎?”

阿蘿仰著臉問他。她的眼睛裏全是期待,亮晶晶的,比天上的太陽還亮。

蕭寒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快了。”他說。

這一次,他說“快了”的時候,心裏比之前多了幾分把握。因為他看到了變化——雪在化,冰在裂,沙雀在叫,風不那麼冷了。這些都是春天的信使,一個接一個地來了。

阿蘿笑了。

她把那滴化了的雪水在衣服上擦乾,站起來,看著遠處那些正在慢慢變綠的沙丘。那些沙丘上原本覆蓋著厚厚的雪,現在雪薄了,露出下麵沙土的顏色。沙土是黃的,黃裡透著一層淡淡的灰綠色——那是沙蒿和駱駝刺正在返青。它們蟄伏了一整個冬天,終於等到了春天。

“哥哥,明年咱們種一百畝地,好不好?”

“好。”

“種到沙漠變成綠洲。”

阿蘿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認真,不是在開玩笑。她伸出手,指著遠處那片廣袤的沙漠,像是在指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又像是在指一個很近很近的未來。

蕭寒看著她,嘴角微微翹起。

“好。”

他說得很輕,但很堅定。那個“好”字從他嘴裏說出來,落在風裏,被風吹散了,吹到了很遠的地方,吹到了那片還在沉睡的沙漠深處。

遠處,鹽湖邊的紅柳叢裡,沙雀們又開始叫了。

它們在呼喚春天。

(第七卷《長夜將明》第262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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