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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踏血行之九脈通天 第263章 《春醒》

作者:東哥在黔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6-01 10:42:30

雪化凈的那天,阿蘿在田埂上坐了一整天。

天還沒亮她就醒了。土屋裏黑漆漆的,蕭寒還在睡,呼吸很重,帶著傷沒好利索的那種粗糲感。阿蘿輕手輕腳地爬起來,把獸皮被子給他掖好,然後蹲在門口,把草簾子掀開一條縫往外看。

天邊剛露出一點魚肚白,沙漠還是一片灰濛濛的。但阿蘿能感覺到,空氣不一樣了。昨天吹在臉上還像刀割的風,今天突然軟了。她伸出手去,風從她指縫間穿過,涼颼颼的,但不疼了。

她回頭看了一眼蕭寒,他還睡著。她悄悄掀開草簾子,溜了出去。

村子還在睡。鐵骸的鼾聲從隔壁土屋裏傳出來,像打雷一樣。火煉仙子養的幾隻沙雀在籠子裏撲棱了兩下,又安靜了。阿蘿踩著濕漉漉的地麵,往村外走。

雪化了大半。昨天還蓋滿地麵的雪,今天變成了東一片西一片的殘漬,像洗衣服沒擰乾的水漬。地麵軟塌塌的,踩上去就陷進去一個腳印,滲出水來。阿蘿的草鞋濕透了,腳趾凍得發紅,但她沒有停。

她走到田埂上,坐下來。

地裡的雪水滲進土裏,把去年留下的黍子茬泡得發軟。那些黍子茬是秋天收割後留在地裡的,矮矮的,枯黃枯黃的,像一排排站崗站累了的士兵,東倒西歪。阿蘿看著它們,想起去年秋天收黍子的情景。石婆還在,彎著腰,一把一把地把黍子割下來,臉上的褶子裏全是土,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阿蘿,明年開春,這些茬子底下會冒新芽的。”石婆當時說。

“真的嗎?”

“真的。種子落在地裡,死不了。等到雪化了,水滲下去了,天暖了,它就鑽出來了。”

阿蘿那時候不太信。她覺得枯了就是死了,死了就是沒了。但石婆說得那麼篤定,她也就信了。

現在,她蹲下來,用手扒開一叢枯黃的茬子。

手碰到泥土的時候,她愣了一下。土是軟的,不是凍得硬邦邦的那種軟,是鬆軟的、濕潤的、有溫度的軟。她把手插進土裏,指尖碰到了一些很小的東西,像是什麼東西在往外頂。

她小心翼翼地扒開土。

看到了。

幾粒嫩綠的芽。

很小很小,比螞蟻還小,比沙粒大不了多少。它們是綠的,不是枯黃,不是灰白,是那種鮮嫩的、水靈靈的、剛從土裏鑽出來的綠。芽尖上還頂著一粒細沙,像戴著一頂小帽子。風一吹,它輕輕晃了晃,但沒有倒。它的根已經紮進土裏了,細細的,白白的,像一根根頭髮絲,牢牢地抓著泥土。

阿蘿盯著它們看了很久。

它們是活的。

她突然站起來,轉身就往村裡跑。草鞋踩在濕泥裡,撲哧撲哧地響,泥水濺到腿上,她也不管。她跑過田埂,跑過鹽湖邊,跑過紅柳叢,跑進村子。

“哥哥!”她掀開草簾子,氣喘籲籲地衝進土屋,“哥哥你來看!”

蕭寒已經醒了,正在用骨杖撐著身體往起站。右腿上的繃帶又滲血了,繃帶纏得厚厚的,但血還是從裏麵洇出來,暗紅色的,在白布上特別刺眼。他的臉很瘦,顴骨高聳著,眼窩深陷,但眼睛還是亮的。

“怎麼了?”他問。

“發芽了!”阿蘿拽著他的衣角,使勁往外拖,“黍子發芽了!田裏!你快來看!”

蕭寒被她拽得踉蹌了一下,骨杖在地上戳了一下才站穩。他低頭看著阿蘿。阿蘿的臉紅撲撲的,額頭上全是汗,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嘴角咧得大大的,笑得合不攏嘴。

“好好好,我去。”他說。

他拄著骨杖,一瘸一拐地跟著阿蘿往外走。右腿每邁一步,他的眉頭就皺一下,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阿蘿走兩步就回頭看他一眼,想扶他,但不敢扶。她知道哥哥不喜歡被人扶。

走到村口的時候,鐵骸正好從隔壁土屋裏出來。鐵骸光著膀子,身上的傷疤在晨光下像一條條蚯蚓,密密麻麻地爬滿了胸口和胳膊。他打了個哈欠,看見蕭寒和阿蘿往外走,問:“幹啥去?”

“發芽了!”阿蘿喊。

“啥發芽了?”

“黍子!田裏的黍子!”

鐵骸愣了一下,然後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真的假的?我去看看!”他三步兩步追上來,跟在蕭寒後麵。

火煉仙子也出來了。她穿著一件打著補丁的麻布衣,頭髮隨便用根繩子紮在腦後,手裏端著一碗稀粥。她看見三個人往外走,問:“大清早的,幹啥去?”

“黍子發芽了!”阿蘿又喊。

火煉仙子的手抖了一下,粥灑出來幾滴。她把碗往地上一放,用圍裙擦了擦手,也跟了上來。“走,看看去。”

馬熊從土屋後麵繞出來,手裏拎著一隻剛剝了皮的沙鼠,血淋淋的。他看見幾個人往外走,甕聲甕氣地問:“咋了?”

“黍子發芽了!”

馬熊把沙鼠往地上一扔,用衣服擦了擦手,也跟了上來。

越來越多的人圍過來。住東邊的老孫頭,住西邊的啞巴嬸,住南邊的劉駝子,住北邊的小石頭他媽——聽到動靜,都從土屋裏出來了,跟在蕭寒後麵,往田埂上走。

田埂在村東頭,半裡路,一袋煙的工夫就走到了。

蕭寒在田埂邊停下來,蹲下身子。他的右腿彎不下去,他就把骨杖插在地上,單膝跪下來,用右手扒開那叢黍子茬。

他看到了那幾粒嫩芽。

很小,很嫩,很綠。

他伸出右手,食指的指尖輕輕碰了碰那片最小的葉子。葉子在他指尖顫了顫,像嬰兒的手一樣柔軟。他沒有用力,碰一下就縮回來了。芽太嫩了,一碰就斷,但他沒有碰斷。

他盯著那幾粒嫩芽看了很久。

所有人都圍在他身後,伸長脖子往裏看。阿蘿蹲在他旁邊,小腦袋湊得很近,鼻子都快碰到土了。鐵骸蹲在另一邊,他的大臉湊過來,把光都擋住了。

“讓開讓開,你擋光了。”火煉仙子推了鐵骸一把。

鐵骸往旁邊挪了挪,嘟囔了一句,但眼睛一直盯著那幾粒嫩芽。

“活了。”蕭寒說。

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到了。

“活了!”阿蘿跟著說,聲音比他大十倍。

“活了活了!”鐵骸也跟著喊。

“真活了!”火煉仙子蹲下來,伸出手指,也輕輕碰了碰那片葉子,“還真是活的。你看看,這葉子,這根,真活了。”

“這是什麼苗?”老孫頭在後麵問。他在人群裡擠了擠,探出腦袋來,眯著眼睛看。

“黍子。”蕭寒說。

“去年的?”老孫頭又問。

“嗯。去年落在地裡的,自己發芽了。”

老孫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長長地嘆了口氣。“不用種就自己長出來了?”

“不用種。”蕭寒說。他抬起頭,看著老孫頭,又看了看周圍的人。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該活的,怎麼也死不了。該長的,怎麼也擋不住。”

風從沙漠深處吹來,帶著一股濕濕的泥土味。那幾粒嫩芽在風裏輕輕搖晃,但沒有倒。它們的根紮在土裏,死死地抓著,像釘進去的一樣。

阿蘿看著它們,突然覺得眼眶熱熱的。她不知道為什麼要哭,但就是忍不住。她低下頭,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火煉仙子看了她一眼,沒說話,隻是把手搭在她肩上,輕輕拍了拍。

冰雪消融!去年的黍子茬下冒出嫩芽!(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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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風吹起來的時候,沙漠像變了一張臉。

前一天還是灰濛濛、黃撲撲、死氣沉沉的樣子,一夜之間,顏色全變了。

阿蘿早上起來,掀開草簾子,差點沒認出這是自己住了大半年的地方。

村口那棵老紅柳,昨天還光禿禿的,枝條像乾枯的手指伸向天空,今天再看,枝條上冒出了一層細細的、嫩嫩的、綠中帶紅的小芽。那些小芽很小,但密密麻麻的,把整棵樹籠在一片淡淡的綠霧裏。

村東頭的鹽鹼地,昨天還白花花的,像下了一層霜,今天再看,裂縫裏鑽出了一叢一叢的野草。有的剛露頭,有的已經長到手指那麼高了,綠油油的,在風裏搖來搖去。

鹽湖邊的蘆葦叢,昨天還是一片枯黃,像一堆沒人要的爛柴火,今天再看,根部已經泛青了,新生的蘆葦芽從去年的枯葉中間鑽出來,尖尖的,嫩嫩的,像一把把綠色的錐子。

沙鼠從洞裏探出頭來。它的鼻子抽了抽,東張西望,兩隻小眼睛滴溜溜地轉,耳朵豎得直直的。它聞到了春天的味道。它從洞裏鑽出來,四隻小短腿飛快地蹬著地麵,竄出去幾丈遠,叼回一把嫩草,然後又飛快地竄回洞裏。

沙雀從南邊飛回來了。它們排成不整齊的隊伍,嘰嘰喳喳地叫著,翅膀撲稜稜地扇著,成群結隊地落在鹽湖邊的紅柳叢裡。它們在枝條上跳來跳去,互相梳理羽毛,叫聲清脆得像山泉水。

阿蘿蹲在田埂上,看著那些野草。她認識它們。石婆教過她的,一樣一樣,記得清清楚楚。

“這個是沙蔥。”她指著地上一叢細長的、綠得發亮的葉子說。她伸出手,輕輕掐了一片葉子,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一股辛辣的、清香味兒竄進鼻子裏。“炒著吃,香。”

小石頭蹲在她旁邊,兩隻手撐著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那些野草。他是個六歲的男孩,腦袋大,身子小,瘦得像根豆芽菜,但眼睛很亮,學什麼都快。

“這個是鹼蓬。”阿蘿指著旁邊一叢矮矮的、葉子肥厚的草說。她掐了一片,用手指捏了捏,葉子滲出一點點綠色的汁液。“煮水喝,治拉肚子。我去年秋天拉肚子,石婆奶奶就是拿這個煮水給我喝的,喝了兩天就好了。”

小石頭點點頭,伸出手,也掐了一片鹼蓬葉子,放在手心裏仔細看。“阿蘿姐,這個葉子好厚啊。”

“因為它要存水。”阿蘿說,“沙漠裏乾,葉子不厚,存不住水,就旱死了。”

“哦。”小石頭恍然大悟地點點頭。

“這個是駱駝刺。”阿蘿指著另一叢。這叢草長得很矮,幾乎貼著地麵,葉子小小的,尖尖的,像一根根刺。她用手指碰了碰葉尖,有點紮手。“羊愛吃這個。去年石婆奶奶養的那隻老山羊,最喜歡吃這個,吃完了還舔嘴。”

“羊愛吃為啥咱們不種?”小石頭問。

“種了也沒用。”阿蘿說,“它自己會長,不用人種。你越管它,它越不長。你不管它,它長得滿地都是。”

“這個呢?”小石頭指著旁邊一叢開著小黃花的草。

“這個是沙芥。”阿蘿湊過去看了看,然後笑了,“對,是沙芥。根能熬藥,治咳嗽。去年秋天你咳嗽,咳了一個多月,就是沒找到沙芥。要是那時候找到了,熬一碗水喝下去,三天就好了。”

小石頭嘿嘿笑了兩聲,撓了撓頭。

“阿蘿姐,你咋啥都知道?”他問。他的眼睛亮亮的,帶著一種孩子特有的崇拜。

阿蘿的臉紅了一下。“石婆奶奶教的。”她說。她的聲音低下來,帶著一點點的懷念。“她教我的時候,你還沒來呢。那時候村裡人少,石婆奶奶每天帶著我在地裡轉,看見一棵草就教我認一棵。她說,阿蘿,你要記住這些東西,它們都是你的命。”

“石婆奶奶真好。”小石頭說。

“嗯。”阿蘿點點頭,低下頭,用手輕輕撫摸著那叢沙芥的葉子。“她真好。”

春回大地!沙漠野草發芽紅柳返青!(萬物復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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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耕還沒開始,新的麻煩先來了。

那天下午,阿蘿正蹲在田埂上給那些嫩芽澆水,一瓢一瓢地,小心翼翼,生怕澆多了把根泡爛,又怕澆少了把苗旱死。她用木瓢從桶裡舀水,然後慢慢地、細細地倒在苗根周圍,每一棵苗都澆到了。

小石頭蹲在她旁邊,幫她遞水瓢。兩個人都不說話,但配合得很默契。

突然,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阿蘿抬起頭,看見鐵骸從村口跑過來。他的步子很大,踩得地麵咚咚響,臉上的表情很不好看,眉頭擰在一起,嘴唇緊緊抿著,像吃了什麼苦東西。

“盟主呢?”他跑到田埂邊,氣喘籲籲地問。

“哥哥在那邊翻地。”阿蘿指了指西邊。

鐵骸二話不說,轉身就往西邊跑。

阿蘿心裏咯噔了一下。她放下水瓢,對小石頭說:“你幫我澆著,我去看看。”說完就跟在鐵骸後麵跑。

鐵骸跑得很快,阿蘿追得很吃力。她的小短腿邁得飛快,但鐵骸一步頂她三步,她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才勉強沒被甩掉。

西邊的地裡,蕭寒正在翻土。他單膝跪在地上,右手握著石鍬,一鍬一鍬地把土翻開。右腿在冷天裏疼得厲害,他的額頭全是汗,腮幫子咬得緊緊的,但動作一直沒有停。

“盟主!”鐵骸衝過來,在他麵前站定,“出事了!”

蕭寒停下動作,抬起頭。他沒有說話,隻是看著鐵骸。

鐵骸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氣。他跑了很遠的路,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濕透了,貼在身上,露出背上那些縱橫交錯的傷疤。他喘了好一會兒,才直起腰來。

“東邊集市傳來訊息。”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壓抑的憤怒,“紀無咎又回來了。”

蕭寒的表情沒有變。他低下頭,繼續翻土。石鍬插進土裏,翻起來一塊黑褐色的泥土,土裏有一條蚯蚓在扭動,他把蚯蚓撿起來,輕輕放在旁邊的土堆上。

“他不是一個人回來的。”鐵骸繼續說,聲音越來越大,“是帶著人回來的。從東邊大城帶來了上百號人,有仙庭舊部,也有江湖亡命之徒。個個帶著兵器,有的還穿著盔甲,一看就是打過仗的老手。”

阿蘿站在鐵骸身後,聽到“紀無咎”三個字的時候,她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她想起那個人的臉,陰沉的、帶著笑意的、像毒蛇一樣的臉。她想起他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像看一隻螞蟻一樣。

“他還從大城買了糧食。”鐵骸咬著牙說,“好多糧食,用車拉的,一車一車的,全囤在集市上。他不賣,就那麼囤著,等著漲價。集市上的糧價已經漲了三成了,再過幾天,怕是還要漲。”

蕭寒沒有說話。他繼續翻土,一鍬,又一鍬。

“他哪來的錢?”鐵骸想不通,兩隻手在空氣裡比劃著,“上百號人,上百件兵器,還有那麼多糧食——這得多少錢?他紀無咎不過是個跑江湖的,哪來這麼多錢?”

蕭寒停下動作。他把石鍬插在土裏,用右手撐著膝蓋,慢慢站起來。右腿站直的時候,他的眉頭緊緊皺了一下,但很快又鬆開了。他拄著骨杖,看著鐵骸。

“有人給他的。”他說。

“誰?”鐵骸追問。

蕭寒沒有回答。他轉過頭,看著東邊的方向。太陽正從那邊照過來,晃得他眯起了眼睛。遠處,沙漠和天空交界的地方,有一條隱隱約約的黑線。那是集市的方位,也是紀無咎來的方位。

阿蘿看著蕭寒的側臉。他的臉很瘦,顴骨很高,下巴很尖,但線條還是硬的,像刀刻出來的。他的眼睛眯著,但阿蘿能看到,那雙眼睛裏有東西在閃,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一種冷靜的、沉著的、像石頭一樣堅硬的東西。

“盟主,咱們怎麼辦?”鐵骸的聲音裏帶著焦急。他的拳頭攥得緊緊的,骨節哢哢響。“咱們不能就這麼等著他打上門來。要不,我帶幾個人,半夜摸過去,把那批糧食燒了?”

“不行。”蕭寒說。

“為啥?”

“燒了糧食,吃虧的不是紀無咎,是集市上那些等著買糧的人。”蕭寒的聲音很平靜,“他把糧食囤在集市上,就是等著咱們去燒。糧食一燒,集市上的人沒糧吃了,就會怪咱們。紀無咎再添油加醋一宣揚,咱們就成了土匪惡霸。”

鐵骸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想了想,發現蕭寒說得對,於是更加憤怒了,一腳踢飛了腳邊的一塊石頭。石頭飛出去,砸在紅柳叢裡,驚起幾隻沙雀。

“那咱們就乾等著?”

“不等著。”蕭寒說。

“那咱們幹啥?”

“種地。”蕭寒說。他看著鐵骸,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怎麼著。“他打他的,咱們種咱們的。他打累了,就不打了。咱們種好了,就有糧了。”

鐵骸愣住了。他瞪大眼睛看著蕭寒,像看著一個瘋子。“種地?人家都打到門口了,咱們種地?”

“對。”蕭寒說,“種地。”

他拄著骨杖,轉過身,走回地裡。他蹲下來,拔出石鍬,繼續翻土。石鍬插進土裏的聲音很沉悶,像一聲嘆息,但又是堅定的、不容置疑的。

鐵骸站在田埂上,看著蕭寒的背影,半天沒說出話來。最後,他重重地嘆了口氣,蹲下來,抓起一把土,狠狠攥了攥,然後把它扔在地上。

“行。”他說,“種地。”

舊敵再現!集市傳來訊息紀無咎又回來了!(陰魂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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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耕前的最後一項準備,是祭石婆。

那天早上,天剛矇矇亮,蕭寒就起來了。他沒有叫阿蘿,自己穿上草鞋,拄著骨杖,一瘸一拐地往外走。但他的腳步聲還是把阿蘿吵醒了。阿蘿揉著眼睛爬起來,看見草簾子晃動著,她從縫隙裡看到蕭寒的背影,連忙套上衣服追了出去。

“哥哥,你幹啥去?”

“祭石婆。”

“等我!”阿蘿跑上去,跟在他旁邊。

兩個人沿著村後的小路,慢慢走。路很窄,兩旁是乾枯的紅柳叢,枝條上已經冒出了新芽,綠中帶紅,在晨光裡亮晶晶的。露水打在草葉上,阿蘿的褲腿濕了半截,蕭寒的右腿被露水泡著,繃帶又滲出血來了,但他沒有停下來。

走了半柱香的工夫,到了石婆墓前。

墓在老紅柳樹下,是一個小小的土包,比剛堆的時候矮了不少,被雪水泡得有些塌了。土包上長出了幾叢野草,綠油油的,很精神。墓前的雪早就化了,露出下麵的沙土,沙土上落了幾片乾枯的紅柳葉,被風吹得打著旋兒。

去年種在墓前的那幾粒黍子,也發芽了。嫩綠的,三粒芽,挨在一起,像三姐妹。最高的那棵已經長到手指那麼高了,葉子舒展開來,在風裏輕輕搖晃,像是在點頭。

蕭寒蹲下來,把骨杖插在地上,然後用右手把墓前的雜草拔掉。他拔得很慢,很仔細,每一根草都連根拔起,不讓它再長。拔到墓前那幾粒黍子旁邊的時候,他停下來,看了看那幾棵小苗,沒有動它們。

阿蘿蹲在他旁邊,從口袋裏掏出幾塊肉乾。肉乾是用沙鼠肉做的,曬了好多天,硬邦邦的,黑乎乎的,不太好看,但這是她能拿出來的最好的東西了。她把肉乾整整齊齊地擺在墓前,擺了三塊,又找來三塊小石頭,壓在上麵,怕被風吹跑了。

“石婆奶奶,春天來了。”她輕聲說。她的聲音小小的,軟軟的,像怕吵醒什麼人似的。“黍子發芽了,紅柳也返青了。村裡人都好。青苗會跑了,小石頭也會認葯了。你放心。”

她說著說著,聲音有些抖。她低下頭,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然後繼續擺那些肉乾。

蕭寒沒有說話。他拄著骨杖,站在墓前,低著頭。風吹過來,把他的頭髮吹亂了,深褐色的頭髮在額前飄著,他沒有理。他的手緊緊握著骨杖,骨杖上那些裂紋在手心裏硌出了印子,他也沒有鬆手。

他站了很久。

阿蘿抬起頭看他。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阿蘿能看到,他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像嚥下了什麼東西。

“石婆。”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低到阿蘿要豎起耳朵才能聽清。“今年我們打算種一百畝地。”

他停了一下。

“你活著的時候老說,種地不能靠天,要靠人。”他的聲音在風裏飄著,斷斷續續的,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你說得對。靠天,天不賞飯。靠人,人還能拚一拚。”

他看著那座墳,墳上的土被雨水衝出了一道道小溝,有些地方已經長出了草。他伸出手,用右手把那些小溝填平,把土拍實。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在修補一件珍貴的東西。

“石婆,我還想跟你說一件事。”他蹲下來,看著墓前那塊用石頭壓著的木牌。木牌上的字被雨水沖得快看不清了,但“石婆”兩個字還能認出來。他的眼睛在那兩個字上停留了很久。

“紀無咎又回來了。”他說,“帶了上百號人,還有糧食。”

阿蘿的心揪了一下。她看著蕭寒的側臉,他的腮幫子咬得很緊,下巴的線條硬得像石頭。

“但是你別擔心。”他說,“我能應付。”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水。但阿蘿聽出了那平靜下麵的東西,像是有什麼在壓著,壓著,壓得很深很深。

他站起來,從地上拔出骨杖。骨杖上沾滿了泥土,他用衣服擦了擦,然後把它插在墓前,當作香。骨杖插進土裏,立得直直的,在晨光下泛著淡黃色的光。

“這根杖,你留著用。”他看著骨杖,說,“走路慢點,別摔了。”

風從沙漠深處吹來,把骨杖上的沙土吹走。骨杖在陽光下泛著淡黃色的光,像一根點燃的香。那光很微弱,但在灰濛濛的沙漠裏,像一小團燃燒的火。

阿蘿也站起來,對著墳深深鞠了一躬。鞠完躬,她蹲下來,又往墓前添了三塊肉乾。

“石婆奶奶,明年我還來。”她說。

風吹過紅柳叢,沙沙地響,像是有人在說話。阿蘿抬起頭,看了看天空。天很藍,藍得像洗過一樣,沒有一絲雲。幾隻沙雀從頭頂飛過,叫著,往北邊飛去了。

祭石婆!蕭寒阿蘿到墓前祭拜告知村裡近況!(告慰英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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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耕的號令,是蕭寒在一個清晨吹響的。

那天早上,天還沒亮透,東邊的天際還掛著一顆亮晶晶的星星。蕭寒站在村口最高的那座沙丘上,手裏拿著一截挖空的紅柳木。紅柳木有手臂那麼長,手指那麼粗,兩頭通了洞,中間挖空了,表麵磨得光光的,泛著深紅色的光澤。

他把紅柳木舉到嘴邊,鼓起腮幫子,吹了一口氣。

“嗚——”

聲音不大,但很深沉,像風從很遠的地方吹來,又像什麼動物在叫。那聲音在沙漠裏傳得很遠很遠,傳到東邊的田裏,傳到西邊的紅柳叢裡,傳到北邊的鹽湖邊,傳到南邊的戈壁灘上。

村裡人聽到這個聲音,都從土屋裏出來了。

男人穿著打著補丁的麻布衣,光著膀子的居多,手裏拿著石鎬、石鍬、木犁。女人穿著灰撲撲的裙子,頭髮隨便用繩子紮著,手裏拿著種子袋、水桶、乾糧。孩子光著腳跑來跑去,懷裏抱著水罐、乾糧袋子、工具。

鐵骸第一個跑到沙丘下。他光著膀子,身上那道從肩膀一直延伸到腰部的傷疤在晨光下像一條蜈蚣,猙獰地趴著。他手裏拎著一把石鎬,鎬頭磨得鋥亮,柄被汗水浸得發黑。

“開工!”他扯著嗓子大喊,聲音比蕭寒的號令還大。

火煉仙子跟在後麵。她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頭髮也重新紮過了,用一根紅布條紮了個馬尾。她手裏拎著一個大籃子,籃子裏裝滿了黍子種子,金燦燦的,在陽光下閃著光。

“今天種東邊那四十畝。”她一邊走一邊說,“土我已經翻過了三遍,肥也施了,溝壟都整好了,直接播種就行。”

馬熊扛著兩桶水走在最後麵。水桶是木頭做的,很大,一桶能裝五六十斤水。馬熊一手一個,輕輕鬆鬆,像拎著兩把茶壺一樣。他的步子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地麵微微震動。

阿蘿跟在蕭寒身後。她今天穿上了最好的一件衣服——石婆活著的時候給她做的那件,藍色的,打著幾塊補丁,但洗得很乾凈。她懷裏抱著一袋種子,袋子是用麻布縫的,沉甸甸的,她抱得很吃力,但沒有吭聲。

蕭寒拄著骨杖,從沙丘上慢慢走下來。他每走一步,右腿就疼一下,眉頭就皺一下,但步子一直沒有停。走到沙丘下,他看著聚集的人群,沒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然後他轉身,朝東邊的地裡走去。

所有人跟在他後麵。

一百畝地,從村東到村西,從鹽湖邊到暗河旁,能種的地方都種上了。東邊那片地土質最好,離暗河近,澆灌方便,種四十畝。西邊那片地差一些,沙多土少,但離村子近,方便照看,種三十畝。北邊鹽湖邊那片地鹽鹼重,但紅柳叢擋住了風,保墒好,種二十畝。南邊戈壁灘邊那片地最差,全是沙石,但去年秋天燒過野草,草木灰肥得很,種十畝。

地要翻。去年秋天翻過的地,經過一個冬天的雪水浸泡,又變得板結了。要把土翻鬆,把大塊的土坷垃敲碎,把石頭撿出去,把溝壟整出來。一個男人一天能翻一畝地,已經很了不起了。一百畝地,需要一百個男人乾整整十天。

但薪火村沒有一百個男人。能下地的男人,老老少少加起來,不到六十個。

所以女人也下地了。火煉仙子帶著二十多個女人,跟在男人後麵,把翻好的土再翻一遍,把大塊的土敲碎,把石頭撿出來。她們的手上全是繭子,有的裂了口子,滲著血,但沒有一個人停下來。

半大的孩子也下地了。阿蘿帶著十來個**歲的孩子,跟在大人們後麵,把翻出來的石頭抱走,把雜草拔掉。孩子們幹得慢,但很認真,誰也不偷懶。

老孫頭已經六十多了,腰彎得像一張弓,但他還是下地了。他幹不了重活,就負責給大家送水。他挑著兩桶水,從村口走到地裡,半裡路要走一炷香的工夫,走幾步歇一歇,走幾步歇一歇,但水一滴也沒灑出來。

蕭寒也下地了。他拄著骨杖,單膝跪在地上,用右手一鍬一鍬地翻土。右腿在冷天裏疼得厲害,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阿蘿跟在他後麵,把他翻出來的石頭撿走。

“哥哥,你歇歇吧。”阿蘿看著他額頭上的汗,心疼地說。

“不歇。”

“你的腿又流血了。”

蕭寒低頭看了看。右腿的繃帶確實被血浸透了,暗紅色的,從膝蓋一直洇到腳踝。繃帶外麵裹著一層麻布,麻布也濕了,黏糊糊地貼在腿上。他皺了皺眉,但沒有停。

“沒事。死不了。”

阿蘿不再勸了。她知道勸不動。她也蹲下來,用小手幫著他翻土。她的手太小了,握不住石鍬,她就用手挖,把石頭一塊一塊地從土裏挖出來,扔到旁邊。

小石頭也跑過來幫忙。他蹲在阿蘿旁邊,也用手挖土,挖得滿手是泥,指甲縫裏全是黑土。

“阿蘿姐,我幫你。”他說。

“好。”阿蘿朝他笑了笑。

翻了一整天,十畝地開出來了。土翻得鬆鬆軟軟,用手一攥,能攥成團,鬆手一碰,又散開了。溝壟整得整整齊齊,像一條條直線,從東到西,筆直筆直的。

蕭寒蹲在地頭,用右手一粒一粒地把黍子埋進土裏。他的手很穩,每一次都是同樣的深度,同樣的間距,不多不少,剛剛好。阿蘿蹲在他旁邊,學著他的樣子,也埋了幾粒。她埋得沒有蕭寒好,有的深了,有的淺了,但她埋得很認真,每一粒種子都用土蓋好了,用手拍實了。

“哥哥,一百畝地,能收多少?”她一邊埋種子一邊問。

“風調雨順的話,能收兩萬斤。”蕭寒說著,把一粒黍子放進土坑裏,用手撥了一點土蓋上。

“兩萬斤!”阿蘿的眼睛亮了,像兩顆星星在她眼眶裏閃。“那咱們能吃飽了!”

“能吃飽。”蕭寒說,“還能存下很多。”

“存下來幹啥?”阿蘿歪著腦袋問。

“存下來,明年種更多的地。”

阿蘿笑了。她笑起來的時候,兩個酒窩深深的,眼睛彎彎的,像兩彎月牙。她埋下一粒黍子,用手把土拍實,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看著那片剛種下的地。

夕陽掛在西邊的沙丘上,把整片地染成了金紅色。新翻的土在夕陽下像一條條金色的波浪,溝壟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像一道道畫在大地上的線條。

阿蘿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泥土的味道,濕潤的,帶著一股淡淡的腥氣,還有種子的味道,乾燥的,帶著一股糧食的香味。兩種味道混在一起,讓她覺得心裏滿滿的,暖暖的。

春耕開始!薪火村開荒一百畝!(向大地要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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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耕的第十天,紅柳窪的王老漢來了。

那天早上,蕭寒正在地裡檢查出苗情況。種子播下去七八天了,有的已經冒出了嫩芽,有的還在土裏憋著。他用手指輕輕扒開一叢土,看到裏麵的黍子種子已經發芽了,白白的根須紮進土裏,嫩綠的芽尖正往上頂。

“再有三天,第一片葉子就出來了。”他對自己說。

這時,他聽到遠處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他抬起頭,看到村口方向揚起一片塵土,像是什麼東西在移動。

鐵骸跑過來,臉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驚訝,又像是高興。

“盟主,你來看!來了好多人!”

蕭寒拄著骨杖,走到村口。

看到了。

王老漢走在最前麵,灰白的頭髮在風裏飄著,臉上全是褶子,但腰板挺得直直的。他不是一個人來的,他身後跟著幾十個人,有扛石鎬的,有背種子的,有挑水桶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密密麻麻站了一片。

“當家的。”王老漢走到蕭寒麵前,站住了。他擦了擦額頭的汗,喘了口氣。“我們來幫忙。”

蕭寒看著他,沒有說話。

王老漢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人,又轉回頭來,看著蕭寒。他的眼睛紅紅的,像是沒睡好,又像是哭過。

“你們的恩情,我們記著呢。”他說。聲音不大,但很實在,像石頭碰石頭,哐啷哐啷地響。“去年冬天,要不是你們給糧,我們紅柳窪的人,怕是得死一半。現在開春了,你們種地,我們不能看著。能出一分力,就出一分力。”

他身後的人紛紛點頭。

“對,我們來幫忙!”

“種地誰不會?出把子力氣的事兒!”

“當家的,你就別客氣了,有啥活儘管吩咐!”

蕭寒看著他們。他的眼睛從王老漢臉上移到後麵那些人臉上,一個一個看過去,看得很仔細。那些人有的他認識,有的他不認識,但所有人的眼睛裏都帶著同樣的東西——不是感激,不是報恩,是一種很實在的、很樸素的、像土地一樣厚重的東西。

“好。”他說。

隻有一個字,但王老漢笑了,笑得很開懷,露出缺了兩顆門牙的牙床。

石頭溝的老張頭也來了。他帶著二十多個人,扛著工具,從西邊那條路上走過來的。老張頭的腿不好,走路一瘸一拐的,但走得不慢,一直走在最前麵。

“當家的,我們石頭溝的人來了!”他遠遠地就喊,聲音大得像打雷,“去年你們救了我們的命,今年我們給你們種地!天經地義!”

鹼窪子的李寡婦也來了。她帶著三十多個女人,揹著種子袋,挑著水桶,從南邊那條路上走過來的。李寡婦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臉被風吹得又黑又粗,但眼睛很亮,說話利索得很。

“當家的,男人能幹的活,我們女人也能幹!”她說,“你們去年給的那袋黍子,我們留了種子,今年也打算種。但我們地少,種不了多少。先來幫你們種,種完了再回去種自己的。耽誤不了!”

三道梁的趙石匠也來了。他是個沉默寡言的男人,四十來歲,五大三粗,手上的繭子比鐵骸的還厚。他沒有說話,隻是朝蕭寒點了點頭,然後就帶著他的人下地了。

七個村子,兩千多人,全下地了。

沙漠裏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景象。

沙丘之間,到處都是彎腰翻土的人影。從東到西,從南到北,目光所及之處,全是人。男人光著膀子翻土,女人彎腰播種,孩子跑來跑去送水,老人蹲在地頭撿石頭。人聲鼎沸,塵土飛揚,整個沙漠都活了過來。

鐵骸站在田埂上,看著這幅景象,咧嘴笑了。他笑的時候,臉上那道刀疤扭曲著,看起來兇巴巴的,但眼睛是亮的,亮得像剛磨過的刀。

“好傢夥。”他說,“兩千多人,一百畝地,三天就能種完。”

火煉仙子在他旁邊,正在給一個女人演示怎麼播種。她聽到鐵骸的話,頭也沒抬,說:“三天不夠。地太多了,溝壟還沒整完呢。”

“那就五天。”鐵骸說。

“五天差不多。”火煉仙子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五天種完,再澆一遍水,就等著出苗了。”

蕭寒拄著骨杖,站在最高的那座沙丘上,看著那些忙碌的身影。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把整片沙漠照得金燦燦的。那些彎腰翻土的人影,在陽光下被拉得很長很長,像一群在土地上起舞的巨人。風吹過來,把他們的說笑聲、吆喝聲、工具碰撞的聲音,吹得很遠很遠。

阿蘿站在他旁邊。

她的小臉被曬得紅撲撲的,額頭上全是汗,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但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一直翹著,像有什麼開心事一直憋不住。

“哥哥。”她說。

“嗯。”

“人真多。”

“嗯。”

“這麼多人,能種完一百畝嗎?”

“能。”蕭寒說。他看著那些忙碌的身影,眼睛微微眯起來,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感慨。“再多一百畝也能。”

阿蘿點點頭。她踮起腳尖,往遠處看。遠處,鹽湖邊的紅柳叢裡,沙雀們在唱歌。它們的歌聲很脆,很亮,像一把碎銀子撒在風裏。它們唱的是春天,是播種,是希望。

阿蘿聽了聽,然後也唱了起來。

她唱的是石婆教她的那首歌,調子很簡單,來來回回就那麼幾句,但很好聽。

“春天來了喲——種黍子喲——秋天收了喲——吃飽飯喲——”

她的聲音小小的,嫩嫩的,像沙雀的叫聲一樣。風把她的歌聲吹走了,吹到了東邊的地裡,西邊的紅柳叢裡,北邊的鹽湖邊,南邊的戈壁灘上。

地裡的人聽到了,有的抬起頭看了看,笑了,然後繼續幹活。

蕭寒也聽到了。

他沒有笑,但他的眼睛亮了。

(第七卷《長夜將明》第263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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