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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踏血行之九脈通天 第261章 《冬蟄》

作者:東哥在黔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6-01 10:42:30

薪火倉落成後的第三天,沙漠下了一場大雪。

不是去年那種細細的雪粒,砸在地上沙沙響,像有人在頭頂撒鹽。這一次,是鵝毛大雪。雪花又大又密,一片疊著一片,從灰濛濛的天空飄飄悠悠地落下來,落在石頭砌的倉頂上,積了厚厚一層,把青灰色的石頭變成了白色的饅頭。落在新修的土牆上,土牆本來就坑坑窪窪,雪一蓋,倒顯得平整了。落在孩子們凍得通紅的臉蛋上,涼得他們縮脖子,縮完又伸出舌頭去舔。

阿蘿站在倉門口,仰著臉,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那些雪花從看不見的高處落下來。她伸出一隻瘦巴巴的手,手掌朝上,等著。一片雪花慢悠悠地飄下來,在她手心停了一下,像隻膽小的蝴蝶。她盯著那片雪花,看著它六角形的邊兒慢慢變模糊,慢慢化成一小滴水,涼絲絲的,順著掌紋往下淌。

“哥哥,雪好大。”她說,聲音裡有種孩子特有的驚奇,好像第一次看見雪似的。其實她見過很多次雪了,在石婆的土屋裏,每到冬天都能看見。但每一次,她都覺得是第一次。

蕭寒拄著骨杖,站在她旁邊。骨杖是石婆生前用的那根,棗木的,握得久了,杖身油亮油亮的。他把骨杖往雪地裡戳了戳,雪沒過了杖頭一截。他抬頭看著灰濛濛的天,雪花落在他臉上,落在他的眉毛上,落在他下巴上那些沒刮乾淨的胡茬上。他的眼睛微微眯著,眼角有細紋,不是老,是風吹的,日曬的,是這些年在這片沙漠裏熬出來的。

“雪大好。”他說,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雪天裏聽得很清楚,“雪大了,明年墒情就好。墾情好了,黍子就長得壯。黍子壯了,穗子就沉。穗子沉了,打下來的糧就多。”

阿蘿不太懂“墒情”是什麼意思,什麼墒不墒的,她隻知道雪落到地裡會變成水,水喝到黍子嘴裏,黍子就長個兒。但她覺得哥哥說的對,哥哥說的每一句話都對。她把那滴化了的雪水在衣服上擦乾,衣服是麻布的,灰撲撲的,補丁疊著補丁,但洗得乾淨。擦乾了又伸出手去接新的雪花,樂此不疲。

鐵骸從倉裡搬出一袋黍子,五十斤的麻袋,他一隻手抓著袋口,一隻手托著袋底,往肩上一甩,黍子在袋子裏嘩啦響了一聲。他扛在肩上,一瘸一拐地往村裡走。他的傷還沒好利索,左邊大腿上包著麻布,麻布底下是被沙狼咬的傷口,結著黑紅色的痂,走路的時候痂皮繃著,疼得他咧嘴。但他能幹活了,在床上躺了十幾天,骨頭都躺軟了,再躺下去他覺得自己就要變成一攤泥。

蕭寒看著他一瘸一拐的樣子,皺了皺眉。“少搬點,一袋五十斤,你這腿受不住。”

鐵骸停下來,喘了口粗氣,白氣從他嘴裏冒出來,一團一團的。“盟主,我鐵骸又不是紙糊的。這點分量算什麼?當年在礦上,兩百斤的礦石,一天搬一百袋。”

“當年是當年,現在是現在。”

“現在也一樣。”鐵骸犟嘴,但他把袋子放下的時候,腿還是抖了一下。他蹲下來,假裝係鞋帶——其實他穿的是草鞋,沒什麼好係的——偷偷揉了揉大腿,揉完站起來,又把袋子扛上肩,這回換了個肩膀,讓左邊腿少使點勁兒。

蕭寒看在眼裏,沒再說什麼。有些人的脾氣,你說了也沒用。

鐵骸走了兩步,又停下來。“盟主,咱們今年冬天有多少糧?”

蕭寒沒急著回答。他心裏有一本賬,每一粒黍子都在賬上。入秋的時候收了三十六袋,曬乾揚凈,去了秕穀,還剩三十二袋。入冬以來吃了四袋,給石婆辦後事用了一袋——煮了粥給來幫忙的人吃,按規矩不能讓人白乾活。前幾天薪火倉落成,又開了半袋,煮了一大鍋稠粥,全村人放開肚子吃了一頓。現在還剩下二十六袋半。

“省著吃,夠吃到開春。”他說。

“開春以後呢?”鐵骸問,眼睛盯著蕭寒的臉。

“開春以後,種地。”

鐵骸不再問了。他扛著黍子往村裡走,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淺淺的腳印,淺的那隻是左腿使勁的時候踩的,深的那隻是右腿使勁的時候踩的。他知道,在這片沙漠裏,種地是唯一的活路。不打獵可以,不挖礦可以,不換糧也可以,但不種地,不行。因為種地是唯一一件你能把種子撒下去、然後看著它長出來的事情。在這片吃人的沙漠裏,能看著什麼東西從土裏長出來,本身就是一種奇蹟。

雪下了三天三夜,沒有停的意思。

沙漠變成了白色的海。那些連綿的沙丘,以前是金黃色的,像一頭頭臥著的駱駝,現在全白了,白得晃眼,白得乾淨,白得讓人覺得這不是沙漠,是別的地方,是一個從來沒來過的地方。鹽湖變成了白色的鏡子,湖麵結了冰,冰上又蓋了雪,平整得像一塊巨大的石板,連個腳印都沒有。那些枯死的胡楊樹,光禿禿的枝丫上掛滿了雪,風一吹,雪簌簌地往下掉,露出底下的黑皮,黑皮上全是裂紋,像老人的手背。

路被雪封了。那些通往集市的路,通往水源的路,通往隔壁村子的路,全都不見了。雪把所有路都抹掉了,好像有人拿了一塊大白布,把整個沙漠蓋住了。出不了門,打不了獵,取不了水。水窖在村東頭,離村子也就兩百步,但現在這兩百步走不過去,雪到了膝蓋,有的地方到了腰。一個大人踩進去,半天拔不出腿。

幸好入冬前囤了不少水。村裡所有的陶罐、瓦甕、木桶,能裝水的全裝滿了,碼在灶房角落裏,整整三十七罐。一罐水省著用,夠一戶人家用三天。三十七罐,全村八戶人家,能用十幾天。但十幾天以後呢?雪要是還不停呢?沒人知道。

人們躲在土屋裏,圍著火盆烤火。火盆是用破陶罐做的,裂了縫,用泥巴糊了糊,湊合用。盆裡燒著木炭,紅彤彤的,一會兒明一會兒暗,熱乎乎的,烤得人臉上發燙,背上發涼。孩子們圍著火盆講故事,講的都是那些老掉牙的故事——沙狼怎麼吃人,年獸怎麼叫,哪個仙人一腳踩出個大坑,坑裏後來有了水,變成了鹽湖。大人們不講話,縫補衣服的縫補衣服,磨箭頭的磨箭頭,編筐子的編筐子,手上有活,心裏就不慌。

鐵骸在自己那間土屋裏磨一把砍刀,刀是生鐵打的,不快了,砍骨頭都費勁。他蹲在火盆旁邊,把刀在一塊砂岩上蹭來蹭去,刺啦刺啦的,火星子直冒。他磨一會兒,拿起來用拇指試試刀刃,覺得不行,又接著磨。他的手指粗,指節大,指甲縫裏全是黑的,洗不掉,那是礦上的灰,滲進肉裡了。

他媳婦坐在旁邊納鞋底,麻繩一抽一抽的,針在頭髮上蹭兩下,紮進去,再蹭兩下,再紮進去。他們有個兒子,叫栓柱,四歲,正是狗都嫌的年紀,在屋裏跑來跑去,一會兒摸火盆,一會兒抓刀,一會兒爬到鐵骸背上揪他耳朵。鐵骸被他煩得不行,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打得栓柱哇哇哭。他媳婦瞪他一眼,把栓柱拉過去,摟在懷裏哄。栓柱哭著哭著就睡著了,口水流了他媳婦一胳膊。

蕭寒坐在自己那間土屋裏,拄著骨杖,麵朝窗戶。窗戶沒有窗紙,用一塊麻布擋著,風一吹,布就鼓起來,像個大肚子。他從布的縫隙裡往外看,看雪,看天,看遠處那些白得刺眼的沙丘。天是灰的,地是白的,中間什麼都沒有。整個天地間好像就剩下他一個人,坐在一間土屋裏,守著一根骨杖,等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來的春天。

阿蘿坐在他旁邊,屁股底下墊了一塊羊皮,羊皮是舊的,毛都磨禿了,但比直接坐在地上暖和。她手裏捧著一本用木炭抄寫的葯書——那是石婆生前口述、她一個字一個字記下來的。說是書,其實就是一疊麻紙,用麻繩穿在一起,封麵是一塊硬一點的樹皮,上麵歪歪扭扭寫著三個字:石婆方。字歪歪扭扭的,有的大有的小,有的寫在格子中間,有的騎在格線上,但她都認識。每看到一個方子,她眼前就浮現出石婆的樣子——佝僂著背,手指乾枯得像樹枝,但抓藥的時候穩得很,一味一味地抓,用那桿小小的銅秤稱,多一點少一點都不行。

“哥哥,雪什麼時候停?”她問,眼睛還盯著書上的字。

“不知道。”蕭寒說。

“停了以後,路還能走嗎?”

“能。雪化了就能走。”

“雪什麼時候化?”

蕭寒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起小時候,媽媽說過一句話——雪化的時候,就是春天來的時候。那時候他覺得媽媽說了等於沒說,現在他懂了,有些東西你隻能等,急不來。

“開春。”他說。

阿蘿點點頭,翻過一頁。下一頁寫的是治凍瘡的方子——艾草、辣椒稈、生薑皮,煮水泡手腳。她想起石婆教她這個方子的時候,是在去年冬天,她的手凍得像兩個紅蘿蔔,石婆把她的手按進藥水裏,燙得她齜牙咧嘴。石婆說,丫頭,記著,凍瘡不是病,但疼起來要命。治病的人,不能光看大病,小病也要看,因為對病人來說,自己的病就是最大的病。

她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裏,比記在紙上還牢。

雪下到第五天的時候,村裡開始有人擔心了。

擔心像一種病,會傳染。第一個得病的是王老六,他是個瘸子,一條腿短一截,走路一顛一顛的。他一大早就在村裡轉悠,轉到糧倉門口,扒著門縫往裏看,看了半天,回身去找鐵骸。

“鐵頭,倉裡還有多少糧?”他問,嘴唇乾裂,說話的時候嘴唇上裂開一道口子,滲出血來。

鐵骸剛從外麵回來,頭髮上全是雪,眉毛上結了霜。“省著吃,夠吃到開春。”他拍著身上的雪,說。

“開春還有兩個月呢,夠吃嗎?”王老六追問,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鐵骸的臉,想從那張臉上找到答案。

“夠。”

王老六還是不信。他又去找蕭寒,蕭寒正在學堂裡教幾個大孩子寫字,用的是木炭,在石板上寫。蕭寒告訴他同樣的答案——夠吃到開春。王老六點點頭,走了,但走出去十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糧倉,眼神裡的擔憂沒有散去,像雪地上的腳印,你踩上去了,它就留在那裏了。

訊息在村裡傳開了。有人說糧不夠,有人說夠,有人說得省著吃,有人說再省也省不了多少。說來說去,說的人越來越多,信的人也越來越多。到了晚上,好幾個人跑到鐵骸家裏,問他到底還有多少糧。鐵骸一個一個地回,聲音越來越大,最後他拍了桌子,吼了一聲:“我說夠就夠!你們不信我,還不信盟主嗎?”

人散了,但擔心沒有散。它像雪一樣,無聲無息地落下來,積在每個人的心口上,越來越厚,越來越沉。

蕭寒知道,光說“夠”是不夠的。嘴皮子翻翻,誰都會。人們要看到實實在在的糧食,摸到那些糧袋子,聞到黍子的味道,才能安心。他讓鐵骸每天把糧倉的門開啟,就開一個上午,讓村裡人進去看,去摸,去數。

第二天一早,鐵骸就把糧倉的門推開了。兩扇厚木門,吱呀一聲開了,裏麵的光線有點暗,但一袋一袋的黍子碼得整整齊齊,從地麵碼到半人高,二十五袋半,一袋不少。黍子的味道飄出來,是一種乾燥的、溫暖的、讓人踏實的味道。

人們三三兩兩走進來,圍著糧袋轉。有人伸手摸了摸麻袋,麻布粗糙,紮手,但紮得踏實。有人蹲下來,把耳朵貼在袋子上,晃了晃,聽到裏麵黍子嘩啦嘩啦響,像在說:我在這裏,我在這裏。有人乾脆解開袋口,抓出一把黍子,攤在手心裏看,看那些黃澄澄的顆粒,圓滾滾的,飽滿的,在昏暗的光線裡發著暗啞的光。

“看到了嗎?”鐵骸站在倉門口,一條胳膊撐著門框,腰板挺得筆直,“這都是咱們的糧。夠吃,夠吃到開春。誰也不許搶,誰也不許偷。誰要是搶,誰要是偷,別怪我不客氣。”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地上。他的手攥成了拳頭,骨節發白,那條受過傷的腿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站久了,傷口疼。

沒有人搶,沒有人偷。但這幾天壓在人們心口上的那塊石頭,輕了一些。不是沒有了,是輕了一些。

雪夜漫長,無事可做。

以前在村裡,冬天晚上還能幹點活——搓麻繩、編草鞋、磨麵。但雪太大了,連磨麵都磨不了,磨盤在院子裏,雪把磨盤蓋了個嚴嚴實實,挖出來又蓋上,挖出來又蓋上,挖了兩回就不想挖了。

蕭寒開始在薪火學堂給孩子們講故事。

薪火學堂就是原來那間破土屋,後來簡單修了修,補了牆上的裂縫,換了屋頂上的草,門口掛了一塊木牌子,上麵刻著“薪火學堂”四個字,是蕭寒用刀尖刻的,一筆一劃,用力很深。屋裏擺了幾張矮桌,是泥巴砌的,上麵鋪了木板,當課桌用。牆根堆了一堆柴火,燒起來劈裡啪啦響,火星子濺到牆上,牆上全是黑點子。

孩子們盤腿坐在泥地上,身上裹著破羊皮襖,有的還抱著自己的陶碗——怕被人偷了去。他們的臉上全是凍瘡,耳朵邊、臉頰上、手指上,一塊一塊的紅,有的破了皮,流著黃水。但他們的眼睛是亮的,像冬天的星星,又冷又亮。

蕭寒坐在前麵,骨杖靠在牆角。他今天講的是沙漠外麵的故事。

“在沙漠外麵,有一座山。”他說,聲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讓所有孩子聽見,“那座山有多大?從山腳走到山頂,要走三天。山上有雪,終年不化,雪白得像鹽,但不是鹽,是雪,是幾千年幾萬年都沒化過的雪。”

“山上有什麼?”一個叫青苗的小女孩問,她才六歲,瘦得像隻小猴子,但膽子大,什麼都敢問。

“山上有一種花。”蕭寒說,“叫雪蓮。這種花開在雪地裡,花瓣是白色的,花心是紫色的,比拳頭還大。你把它摘下來,放在嘴裏嚼,苦的,但吃了以後能治病,治咳嗽,治風寒,治很多病。”

阿蘿的眼睛亮了。她湊近了一點,好像怕聽漏了一個字。

“山外麵還有一條河。”蕭寒繼續說,“比咱們的鹽湖大一百倍,一千倍。河水是綠的,清得能看見底下的石頭。河裏有魚,魚這麼大——”他用手比劃了一下,比他的手掌還長,“一條魚夠一家人吃三天。你拿一根棍子,削尖了,站在河邊,一叉一個,一叉一個,叉上來還活蹦亂跳的。”

“那你怎麼不抓?”一個男孩問,他叫石頭,九歲,是村裡最能吃的,一頓能吃三大碗。

蕭寒沉默了一下。“因為那條河,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有多遠?”

“走一年。”

孩子們不說話了。一年對他們來說,是一個想都不敢想的時間。他們中最大的也才活了十幾個一年,你讓他們想像走一年,就像讓螞蟻想像天有多高。

“還有大海。”蕭寒說,“比河大一萬倍。海是藍的,藍得發黑,你站在海邊往遠處看,看不到邊。海浪拍在岸上,嘩——嘩——,日日夜夜不停地響。海裡有比房子還大的魚,有會飛的魚,有全身發光的魚。”

“有吃人的魚嗎?”石頭問。

“有。”蕭寒說,“什麼都有。”

“有仙人嗎?”阿蘿問。

蕭寒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的表情。“有。仙人有好的,也有壞的。有的仙人對人好,教人種地,教人治病,教人讀書識字。有的仙人對人壞,吃人,吃人的心,吃人的肝,吃人的肉。”

孩子們的眼睛瞪得更大了。這些故事比鐵骸講的年獸還嚇人,但嚇人也要聽,聽得後背發涼,心裏發毛,但耳朵豎得比任何時候都直。

“後來呢?”青苗問,聲音有點發抖,“那個吃人的仙人,後來怎麼樣了?”

“後來,有人跟他打了一仗。”

“誰?”

“不怕死的人。”蕭寒說。

屋子裏安靜了。火盆裡的木炭劈啪響了一聲,一根柴火從中間斷開了,火星子濺到地上,很快就滅了。

“贏了還是輸了?”石頭問。

蕭寒看著窗外的雪。雪還在下,從灰濛濛的天上,一片一片地落下來,好像在回答一個問題,但答案誰都聽不懂。

“還沒打完。”他說。

夜深了,孩子們都散了。他們抱著自己的陶碗,裹緊羊皮襖,一個接一個地走出了學堂。雪還在下,地上又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咯吱咯吱響。他們的身影很快被夜色和雪吞沒了,隻有聲音還飄在空中,嘻嘻哈哈的,在講著剛才聽來的故事。

阿蘿沒有走。

她還坐在原來的位置上,羊皮襖已經涼了,她把兩隻手塞在袖子裏,縮著脖子,看著蕭寒。蕭寒在收拾火盆,把燒盡的柴灰撥到一邊,把還沒燒完的木炭撿出來,放進一個破陶罐裡,明天還能用。他的動作很慢,彎腰的時候右腿吃不住力,要用左手撐著牆,才能穩住身體。

“哥哥。”阿蘿叫了一聲。

蕭寒回過頭,看著她。火盆裡的餘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映得忽明忽暗。他的臉瘦,顴骨高,眼窩深,嘴唇乾裂,下巴上是三天沒刮的胡茬,黑白參半。他才三十齣頭,但看起來像四十多的人。沙漠不饒人,時間在每個人身上都走得快一些。

“怎麼了?”他問。

阿蘿猶豫了一下。她在想一個問題,這個問題她想了很久了,從石婆死後就開始想,想了一個多月,每天晚上躺在被窩裏想,想得睡不著覺。但她一直不敢問,不知道是不敢還是不會。今天晚上,聽了那些故事,她突然覺得可以問了。

“媽媽長什麼樣?”

蕭寒的手停了一下。他手裏拿著一根沒燒完的木炭,炭頭還是紅的,隔著手掌那麼遠都能感覺到熱。他把木炭放進陶罐裡,把陶罐推到牆角,然後慢慢坐了下來。就在阿蘿對麵,隔著火盆,麵對麵。

火盆裡的火快滅了,隻有幾塊木炭還亮著,暗紅色的光,照在兩個人的臉上。

蕭寒沉默了很久。久到阿蘿以為他不打算回答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凍得像胡蘿蔔,指甲蓋發紫,手上全是凍瘡留下的疤。她在想,是不是不該問。

“媽媽很瘦。”蕭寒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打上來的水,“很瘦很瘦,胳膊就這麼細——”他用手比劃了一下,拇指和食指圈成一個圈,比他的手腕還細,“她站在一起女人中間,你一眼就能認出她,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她最瘦。”

阿蘿想像著一個很瘦很瘦的女人,瘦到什麼程度呢?比她還瘦?她覺得自己已經很瘦了,鎖骨下麵能看見肋骨一根一根的,像搓衣板。媽媽說比她還要瘦,那得瘦成什麼樣子?

“媽媽很矮。”蕭寒繼續說,“比你還矮一點。她小時候吃不飽,長不高。她總說,要是我能再長高兩寸就好了,夠得著櫃子頂上的東西,就不用每次都踩凳子。但她說這話的時候是笑的,不是真抱怨。”

“媽媽頭髮很黑。黑得像……像什麼呢?”蕭寒想了想,“像鹽湖最深處的那個顏色。你往湖底看,越看越深,深到看不見底的那個黑。她的頭髮就是那種黑,一根白的都沒有。她每天早晨用木梳梳頭,梳一百下,她說梳多了頭髮長得好。”

阿蘿摸了摸自己的頭髮。她的頭髮是黃的,像枯草,又乾又澀,梳子一梳就打結,每次都要扯斷好幾根。她想要媽媽那樣的黑頭髮。

“媽媽眼睛很亮。”蕭寒的眼睛微微眯起來,好像在回憶一個很遠很遠的東西,“不是大,是亮。你跟她說話的時候,她看著你,你就能感覺到她在認真聽,她把你說的每一個字都聽進去了。那種亮,不是太陽那種亮,是月亮那種亮,柔柔的,但清清楚楚。”

“她的手很粗糙。”蕭寒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比我的手還粗。因為什麼活都乾,劈柴、燒火、和麪、縫補、挖野菜、背沙子,什麼都乾。但她把手放在你臉上的時候,很暖和。冬天的時候,你從外麵跑回來,臉凍得通紅,她就把兩隻手捂在你臉上,手心貼著你的臉蛋,那個溫度,我到現在還記得。”

蕭寒停了一下。他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像吞了一口什麼東西,又硬又苦。

“媽媽喜歡唱歌。”他說,聲音更低了,“喜歡唱那首沙丘高、沙丘低。你聽過嗎?”

阿蘿搖頭。石婆沒教過她這首歌。

蕭寒輕輕哼了幾句,調子很平,沒什麼起伏,像風吹過沙丘的聲音,又像水從高處流下來的聲音。詞也很簡單,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沙丘高,沙丘低,沙子底下埋著金。金不換,金不賣,換不來媽媽做的飯。

“媽媽為什麼那麼瘦?”阿蘿又問了一遍,雖然她知道答案,但她想聽哥哥親口說。

蕭寒看著她,眼神裡有一種東西,不是悲傷,比悲傷更深,更重,更沉。

“因為吃的不夠。”他說,“她把吃的都省給了我們。每天早上,她煮一鍋粥,給我們每人盛一碗,碗裏都是稠的。最後她自己盛,鍋裡剩下的全是湯,稀得能照見人影。她就喝那個,一碗不夠喝兩碗,兩碗不夠喝三碗,喝到肚子鼓起來,但肚子裏全是水,頂不了一會兒就餓了。”

“我跟她說,媽,你吃點稠的。她說,我不愛吃稠的,我愛喝稀的。我知道她在騙我,但那時候小,不知道該怎麼辦。後來長大了,知道了,但她已經不在了。”

阿蘿低下頭,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一滴一滴地掉下來,砸在羊皮襖上,滲進毛裡,看不見了。她使勁抿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石婆教過她,哭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但她還是哭了,因為她控製不住。

“媽媽是個好媽媽。”她說,聲音悶悶的,像從水裏冒出來的泡泡。

“嗯。”蕭寒說,“好媽媽。”

“哥哥,你想媽媽嗎?”

蕭寒沒有回答。他轉過頭,看著窗外。雪不知道什麼時候小了,稀稀拉拉的,幾片幾片地飄。月亮從雲縫裏露出半個臉,月光灑在雪地上,泛著銀白色的光,亮得像媽媽當年在油燈下縫補衣服時,針尖上那一點光。

油燈是用羊油點的,火苗黃豆大,一跳一跳的。媽媽坐在燈前,低著頭,眯著眼,針在麻布上一進一出,一進一出。她縫得很慢,因為布太粗了,針紮不進去,要用頂針頂,一下一下地頂。頂針是銅的,戴在中指上,被油燈照得黃燦燦的。

那時候蕭寒還小,躺在被窩裏,看著媽媽的身影在牆上晃來晃去,看著她手裏的針尖上那一點亮光,看著看著就睡著了。第二天醒來,衣服已經補好了,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枕頭邊。他穿上衣服,發現破洞的地方縫了一朵小花,用紅線繡的,歪歪扭扭的,但看得出一朵花的形狀。

“想。”他說。

這個字說得很輕,輕得像雪花落在雪地上,沒有聲音,但留下了痕跡。

雪下到第十天的夜裏,村外傳來了沙狼的嚎叫。

不是一隻,是一群。叫聲從沙漠深處傳來,由遠及近,一聲接一聲,像在互相呼喚。有的聲音高,有的聲音低,有的急促,有的悠長,混在一起,在雪夜裏傳得特別遠,特別清楚,像是在村子周圍畫了一個圈。

村裡人被驚醒了。

王老六第一個聽見,他本來就睡不著,腿疼,翻來覆去地烙餅。聽見狼叫,他一下子坐起來,豎著耳朵聽了一會兒,臉色變了,推醒身邊的老婆。“聽見沒?狼叫。”他老婆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翻個身又睡了。他又推,“聽見沒?狼!”這次聲音大了,他老婆醒了,聽了一下,臉色也變得跟他一樣白。

男人拿起刀,女人抱著孩子,守在各自屋裏。沒人敢出來。窗戶上擋的麻布被風掀起一角,有人從那個角往外看,外麵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隻有雪地的白光和遠處此起彼伏的嚎叫。

鐵骸從床上翻下來,左腿落地的時候疼得他齜了齜牙。他在黑暗中摸到那把磨了一晚上的砍刀,刀口鋒利,在黑暗裏閃著一道冷光。他媳婦抱著栓柱縮在牆角,栓柱被吵醒了,要哭,他媳婦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按在懷裏,捂得緊緊的。栓柱嗚嗚地掙了兩下,掙不開,就安靜了,兩隻眼睛瞪得大大的,在黑暗裏發著光。

鐵骸把門開了一條縫,往外看。雪還在下,但比以前小了,細細密密的,像篩子篩過一樣。村口的方向,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人,是影子,好幾個影子,在雪地上慢慢移動,忽高忽低,忽快忽慢。他揉了揉眼睛,再看,影子不見了。

蕭寒也醒了。他拄著骨杖,從床上站起來,右腿疼得厲害,像是有人在骨頭裏鑽釘子。冷天就是這樣,傷口和舊傷都會發作,比什麼天氣預報都準。他穿上那件破羊皮襖,繫上麻繩,推開屋門,走進雪地裡。

阿蘿在後麵喊他,他沒回頭。

雪沒過了他的小腿,每走一步都要把腿從雪裏拔出來,再踩進去,再拔出來。骨杖戳在雪地裡,戳出一個一個的洞。他走到村口的時候,鐵骸已經在那裏了。

“盟主。”鐵骸遞過砍刀,“給你。”

蕭寒沒接。“你拿著。我用不著。”

兩個人站在村口,聽著那些嚎叫。叫聲比剛才更近了,好像在村子外麵兩百步的地方,繞著村子轉。有時候聲音會斷一下,像在喘氣,然後又接上了,更急,更凶。

“盟主,是沙狼。”鐵骸說,聲音壓得很低,好像怕被狼聽見似的。

“我知道。”

“它們不會進村吧?”

蕭寒聽了一會兒。那些嚎叫聲裡有種說不出的東西,不是餓了的那種叫法。餓了是短促的,一聲接一聲,像在催。但今天晚上的叫法不一樣,是長的,拖著的,像在喊誰,在找誰。

“不會。”他說,“雪太深了,它們跑不動。你聽它們的聲音,拖著長腔,不是追獵物的叫法。它們跑不起來,就隻能站著叫。”

“那它們在叫什麼?”

蕭寒沉默了一會兒。風從沙漠深處吹來,裹著雪粒,打在臉上像針紮。他把羊皮襖的領子往上拉了拉。

“在叫同伴。”

“叫同伴幹什麼?”

“找吃的。”

鐵骸不說話了。他攥緊了砍刀,刀柄上纏的麻繩已經被汗浸濕了。他知道沙狼餓了會吃人,它們叫同伴,叫得越多,說明這片沙漠裏已經沒有別的吃的了。野兔、沙鼠、蜥蜴,全被雪蓋住了。它們刨不動,找不到,就隻能吃人。

蕭寒拄著骨杖,轉身往回走。他的背影在雪地裡顯得很單薄,羊皮襖被風吹得貼在身上,露出肋骨的形狀。他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

“明天,組織人出去打獵。”

鐵骸愣了一下。“雪這麼深,怎麼打?”

“雪深了,沙狼也跑不動。咱們走不了,它們也走不了。誰先動,誰就贏。”蕭寒的聲音在風裏有點飄,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你去找王老六,讓他把弓修一修。找石頭他爹,把他那把獵叉找出來。明天一早,天一亮,咱們就出去。”

鐵骸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後隻是點了點頭。“知道了。”

那天夜裏,蕭寒沒有睡。

他拄著骨杖,在雪地裡巡視村子。從村東走到村西,從村南走到村北,一步一步,走得極慢。右腿在冷天裏疼得更厲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骨頭裏像有無數根針在紮,又像有人在用鋸子鋸他的膝蓋。但他沒有停,也沒有慢下來,用同樣的速度,一步一步地走。

雪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天空還是灰濛濛的,但雲層薄了一些,月亮的光從雲縫裏漏下來,照在雪地上,亮得像是白天。整個村子都睡了,沒有燈光,沒有人聲,隻有風偶爾吹過,把屋頂上的雪吹下來,落在地上撲的一聲。

他先走到薪火倉。倉是石頭砌的,方方正正的,像一個巨大的石棺。他伸出手,摸了摸石頭牆。冷的,凍手,但結實。石頭之間的泥灰抹得厚,用手指摳都摳不動。鐵骸幹活實在,不偷工不減料,該放三鏟灰的不會放兩鏟半。

他繞著糧倉走了一圈,看了看牆角有沒有裂縫,看了看屋頂的草有沒有被風吹走,看了看門上的鎖有沒有被人動過。都好好的。他又伸出手,在門上拍了拍,門板發出沉悶的聲響,咚咚咚的,像是在說:放心,我在這裏。

然後他走到水井。井在村子的正中間,是村裡唯一的一口井,挖了三丈深才見水。井沿是用石頭砌的,圓形的,上麵架了一個木轆轤。他趴在井沿上,把耳朵湊近井口,聽了聽。有聲音,水的聲音,咕嚕咕嚕的,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沒凍。他鬆了一口氣。井要是凍了,就麻煩了,雪水不能直接喝,太涼,喝了肚子疼,要燒開了才能喝,燒水又要柴,柴又要去砍,砍柴又要走路,走路又要踩雪,踩雪又要費力氣。一環扣一環,哪兒都不能出岔子。

然後他走到孩子們住的土屋。那是村裡最大的一間土屋,本來是放雜物的,後來改成了孩子們的住處。孤兒們住在這裏,沒有人照顧,大的照顧小的,十歲的照顧五歲的,五歲的照顧三歲的。他站在門外,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很久。裏麵傳出均勻的呼吸聲,長長的,緩緩的,一個疊著一個,像一首沒有詞的歌。都睡了。他聽了一會兒,嘴角動了一下,是那種很淡很淡的笑,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最後他走到石婆的墓。

墓在村東頭,一棵老胡楊樹底下。石婆生前說,就把我埋在樹底下,我跟樹做個伴,你們來看我的時候,也能乘個涼。她說這話的時候笑得滿臉褶子,好像不是在說自己的後事,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情——種一棵樹,澆點水,等它長大。

墓上的雪堆得很厚,像一床白色的被子,蓋得嚴嚴實實的。墓碑是一塊石頭,上麵用刀刻著“石婆之墓”三個字,是蕭寒刻的。字不大,但刻得很深,一筆一劃都用了力氣,好像刻得深就能把這個人永遠留在這個地方,不會被風沙吹走,不會被時間抹掉。

蕭寒站在墓前,把骨杖靠在樹根上,拄著雙膝,慢慢蹲了下來。右腿彎到一半就疼得他額頭冒汗,他咬著牙,硬是蹲下去了。蹲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風從沙漠深處吹來,把墓上的雪吹起一些細末,在月光下飄散,像有人在輕輕點頭。

“石婆。”他低聲說,聲音沙啞,像是用了太多的力氣,又像是太久沒說話,“村裡人都好。孩子們都好。”

他停了一下,好像在等一個回答。當然沒有回答。隻有風,隻有雪末,隻有遠處偶爾傳來的一聲狼嚎。

“阿蘿會認葯了。”他繼續說,“前天她跟我說,她認了七十二種葯,能治十八種病。她說這話的時候,樣子跟你一模一樣,下巴抬起來,眼睛眯著,很得意。”

“青苗會跑了。今天下午她在雪地裡跑,跑得可快,摔倒了也不哭,爬起來接著跑。她跑起來的樣子,像你以前養的那隻小黃狗。”

“石頭還是那麼能吃。一頓三大碗,吃完還要舔碗,舔得比洗過的還乾淨。他爹說,這孩子是餓死鬼投胎,我說不是,是正在長身體,能吃是好事。”

“鐵骸的腿好多了,能走路了,就是還一瘸一拐的。他自己不在意,但我在意。這條腿要是落下毛病,以後走路都費勁。我想去找點接骨的草藥,但雪太大了,出不去。等雪化了再說。”

“你放心。”

蕭寒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最後兩個字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不仔細聽根本聽不見。他把手伸進雪裏,摸了摸墓上的石頭,石頭冰涼,冰得他指尖發麻。他沒有縮手,就那麼摸著,好像摸著一個人的手,又老又糙,但暖和。

風又吹過來,墓上的雪又揚起一些細末,飄在他臉上,涼絲絲的。他閉上眼睛,讓那些雪末落在眼皮上,落在鼻尖上,落在嘴唇上。

然後他睜開眼睛,拄著骨杖,慢慢站起來。右腿使不上勁,他全靠左腿和兩條胳膊把自己撐起來,撐到一半的時候晃了一下,差點又蹲下去。他咬著牙,撐著,一寸一寸地站直了。

他拄著骨杖,轉身,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身後,雪又開始下了,很小,稀稀拉拉的幾片,在月光裡飄著,亮晶晶的,像碎銀子。他的腳印在雪地裡印出一串深深的坑,歪歪扭扭的,左深右淺,左深右淺,像他的人生,從來就沒有平順過。

但他還在走。

一步一步,很慢,很重,但很穩。

他一直在走。

(第七卷《長夜將明》第26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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