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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踏血行之九脈通天 第248章

作者:東哥在黔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6-01 10:42:30

黍子收進倉的那天,鐵骸的臉色很難看。

從早上天還沒亮,他就站在地頭了。沙漠的早晨冷得像刀子,風從曠野上刮過來,帶著沙礫打在臉上,生疼。鐵骸裹著一件補了又補的獸皮襖子,兩隻手攏在袖子裏,下巴縮排領口,整個人像一塊被風吹歪的老樹樁。

黍子地就在村東邊,五十畝地連成一片,從村口一直延伸到沙丘腳下。去年這時候,這片地金燦燦的,穗子壓彎了腰,風吹過去,像波浪一樣翻滾。鐵骸記得很清楚,去年他站在這裏,心裏頭那個美啊,覺著日子總算有盼頭了。

今年不一樣。

今年的黍子稀稀拉拉,東一撮西一撮,像癩痢頭上的頭髮。穗子小得可憐,有的還沒長成就幹了,籽粒癟得像空殼。鐵骸蹲下來,掐了一個穗子在手心裏搓了搓,黍粒從他粗糙的指縫間掉下來,又小又輕,有幾顆還是青的,有幾顆已經發黑了。

“他孃的。”鐵骸低聲罵了一句,把手裏的碎屑甩在地上。

稱重的時候,所有人都圍過來了。薪火倉門口支著一桿大秤,是鐵骸從廢墟裡扒出來的,鐵鑄的秤砣,木頭秤桿,秤桿上的星點磨得都快看不清了。馬熊帶著幾個壯勞力把糧袋一袋一袋搬過來,石虎負責記賬——他認字不多,就在一塊木板上刻道道,一袋一道。

第一袋上秤,秤桿子翹了一下就定住了。

“多少?”馬熊問。

石虎湊過去看星點,眯著眼睛看了好一會兒,臉色變了。

“六……六十斤?”

馬熊不信,自己湊過去看。秤桿子被他撥了撥,還是那個位置。六十斤,一麻袋黍子,才六十斤。

第二袋,五十八斤。第三袋,六十二斤。第四袋,五十五斤。

一袋一袋稱下去,石虎手裏的刻刀越來越沉。他每刻一道,心就往下沉一截。周圍的人不說話了,圍在那裏,眼睛盯著秤桿子,盯著糧袋,盯著石虎手裏的刻刀,誰也不敢先開口。

最後一袋稱完了。石虎把木板上的道道數了三遍,又把數字唸了一遍,聲音發飄。

“三千二百斤。”

鐵骸蹲在薪火倉門口,抱著頭,手指插在亂蓬蓬的頭髮裡。他已經好幾天沒閤眼了,眼睛紅得像兔子,嘴唇乾裂了好幾道口子,裂開的地方滲著血絲。他吸了吸鼻子,悶聲悶氣地說:“三千二百斤。一千多人吃,省著吃,也就夠吃兩個月。兩個月以後呢?總不能喝西北風吧?”

沒有人說話。

馬熊站在糧袋旁邊,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攥著拳頭,指節捏得發白。他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他本來想說點什麼,可嗓子眼裏像堵了什麼東西,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石虎低著頭,看著木板上那些歪歪扭扭的道道,手裏的刻刀還在滴著木屑。他的眼眶有點紅,但他咬著牙沒讓眼淚掉下來。他是石婆的孫子,石婆活著的時候說過,男兒有淚不輕彈,再難的事,咬著牙也能過去。

火煉仙子站在人群後麵,兩隻手緊緊絞在一起。她的指甲掐進手背的肉裡,掐出了月牙形的印子。她看著那些稀稀拉拉的糧袋,心裏的火一拱一拱的,想罵人,又不知道該罵誰。罵老天爺?老天爺聽不見。罵黑風?黑風早跑了。罵那些偷跑的?人還沒跑完呢,罵也沒用。

“夠了。”蕭寒拄著骨杖,從人群後麵走上來。

他走得很慢,骨杖點在沙地上,一下一下,很穩。他的臉瘦了很多,顴骨高高地凸起來,眼窩陷下去,麵板被沙漠的太陽曬得黝黑粗糙。但那兩隻眼睛還是很亮,像兩顆燒紅的炭,在灰燼裡還閃著光。

“兩個月,夠了。”他又說了一遍。

鐵骸抬起頭,眼睛裏全是紅血絲,眼袋腫得像兩個水泡。他的嘴唇哆嗦了幾下,聲音從嗓子眼裏擠出來,又乾又啞:“怎麼夠?盟主,您看看這些糧袋,一袋一袋的,就這麼多。一千多口人,一人一天就算喝一碗粥,也得多少糧食?您算過沒有?我算了,我天天算,算得腦袋都快炸了。兩個月,撐死了兩個月。兩個月以後怎麼辦?”

“兩個月以後,打獵、采野菜、換糧食。”蕭寒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像一潭死水,沒有一絲波瀾,“總會有辦法的。”

“總會有辦法?”鐵骸站起來,兩隻手從頭髮裡抽出來,垂在身體兩側,攥了攥又鬆開,鬆開了又攥上,“盟主,我不是不信您,可這片沙漠咱們來了一年多了,辦法想了多少?能打的獵打了,能採的野菜采了,能換的東西換了。去年還有兩千多斤糧食,今年擴到五十畝,反倒隻收了三千二百斤。明年呢?明年怎麼辦?”

“明年的事明年再說。”蕭寒拄著骨杖,看著鐵骸的眼睛,“鐵骸,你看著我。”

鐵骸抬起頭,對上蕭寒的目光。那雙眼睛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說一件生死攸關的事。

“你害怕嗎?”蕭寒問。

鐵骸愣了一下。他想說不怕,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他怕。他當然怕。他不是怕自己餓死,他是怕這一千多口人餓死。他是薪火村的大管家,糧食歸他管,水歸他管,鹽歸他管,每個人的嘴都指著他吃飯。糧食見了底,他心裏比誰都慌。

“怕。”鐵骸老老實實地說,聲音低了下去,像泄了氣的皮球,“盟主,我怕。”

“怕就對了。”蕭寒說,“怕了,才會想辦法。不怕,那纔是等死。”

鐵骸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他盯著蕭寒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覺得這個比他年輕得多的盟主,身上有一種他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那東西不是力氣,不是膽量,而是一種更深更沉的東西,像石頭,像鐵,像沙漠底下那些挖不到底的岩層。

“行了。”蕭寒拍了拍鐵骸的肩膀,“糧食收進倉,該分的分,該存的存。別站在這裏發獃了,風大,容易著涼。”

他說完,拄著骨杖轉身走了。背影很瘦,骨杖點在地上,一下一下,走得很穩。

收成不好的訊息,像風一樣傳遍了整個薪火村。

其實也用不著傳。收黍子那天,大半個村子的人都去看了。那桿大秤就支在薪火倉門口,誰路過都能看見那些稀稀拉拉的糧袋,誰都能算出來這點糧食夠吃幾天。訊息根本不用傳,看一眼就知道怎麼回事了。

恐慌是從第二天開始的。

最先出問題的是分糧。鐵骸按照蕭寒的意思,每人每天定量供應,大人一碗,孩子半碗。可有些人領到糧食以後,不馬上吃,而是偷偷藏起來。有人把黍子塞進枕頭裏,枕頭塞得鼓鼓囊囊的,睡覺硌腦袋也不在乎。有人把黍子縫進衣服裡,夾襖的裡子拆開,黍子灌進去,再縫上,走起路來沙沙響。更離譜的是,有個青霖遺族的婦人,把黍子裝進一個陶罐裡,埋在了床底下。

鐵骸知道以後,氣得臉都綠了。他帶著馬熊挨家挨戶查,翻枕頭、拆衣服、挖床底,把藏起來的糧食全部沒收。那個埋陶罐的婦人哭著抱著鐵骸的腿不放,說孩子餓,說男人跑了,說她沒辦法。鐵骸看著她哭,心裏也不好受,可規矩就是規矩,不能破。

“都給我聽好了!”鐵骸站在木樁旁邊,扯著嗓子吼。他的聲音本來就粗,這一吼,跟打雷似的,震得人耳朵嗡嗡響,“糧食是按人分的,誰也甭想多拿!誰要是敢偷,按規矩辦!”

沒有人敢偷了。可恐慌還在蔓延。

恐慌這種東西,比瘟疫還可怕。瘟疫還要靠人傳人,恐慌不用,恐慌自己就能長。你今天看見隔壁老張家把黍子塞進了枕頭,明天你就覺得自家的糧食也不夠吃。後天你就開始想,要是冬天來了怎麼辦,要是明年收成還不好怎麼辦,要是一直這麼下去怎麼辦。想著想著,就睡不著了。睡不著,就開始打主意了。

有人說今年冬天會餓死人,說得有鼻子有眼的,連餓死幾個、先餓死誰都說出來了。有人說村裡養不活這麼多人,該走的就得走,留下來的也未必能活。還有人說得更難聽,說薪火村的盟主是個毛頭小子,嘴上沒毛辦事不牢,跟著他遲早餓死。

這些話傳到火煉仙子的耳朵裡,她氣得直跺腳,當場就要去找那些嚼舌根的人算賬。馬熊攔住了她,說盟主說了,別管,讓他們說。

“不管?”火煉仙子瞪著馬熊,“他們都罵到盟主頭上了,你讓我不管?”

“盟主說了,罵幾句又不會少塊肉。”馬熊悶聲悶氣地說,“等他們罵夠了,自然就不罵了。”

火煉仙子氣得臉通紅,胸口起伏得像拉風箱,可她到底還是忍住了。她知道馬熊說得對,蕭寒說得更對。罵幾句確實不會少塊肉,可要是她跟那些人吵起來,鬧得雞飛狗跳,倒顯得心虛了。

第一個跑的人是半夜走的。

那是個石猿部族的年輕人,叫阿木,今年春天才來的。他來的時候瘦得跟猴似的,是村裡人分了他糧食,給了他衣服,幫他搭了棚子,他才活下來的。可糧食一減,他的臉就拉下來了。先是抱怨粥太稀,後來又抱怨幹活太多,再後來就不怎麼說話了。火煉仙子注意到他好幾天沒跟人搭腔了,還以為他病了,還專門去看了看他。

結果第二天早上,人就不見了。

棚子裏空空蕩蕩的,鋪草還在,獸皮被子疊得整整齊齊,人沒了。他那份糧食也沒了——不是偷的,是他自己的那份,前一天剛領的,大概帶走了。

火煉仙子站在空棚子門口,愣了老半天。

“走了?”她問旁邊的人。

“走了。”旁邊的人說,“半夜走的,有人看見他往北邊去了。”

“北邊?北邊是沙漠啊。”

“他說北邊有個大部落,去了管吃管住。”

火煉仙子氣得直哆嗦:“管吃管住?做夢去吧!這沙漠裏哪有什麼管吃管住的地方?他能活著走到算他命大!”

馬熊來報告的時候,蕭寒正在骨杖旁邊坐著。骨杖插在土裏,他靠在杖身上,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盹。阿蘿蹲在旁邊,用一根樹枝在地上畫畫,畫的是沙雞,畫得不像,但她畫得很認真。

“當家的,有人跑了。”馬熊站在蕭寒麵前,聲音不大,怕吵醒他。

蕭寒沒睜眼:“跑了多少?”

“七八個。”

“都是什麼人?”

馬熊頓了頓,掰著手指頭數:“石猿部族的阿木,青霖遺族的阿葉和她男人,還有幾個今年新來的,都是流民,在村裡沒根。”

“跑了就跑了。”蕭寒說,眼睛始終沒睜開,“心不在這裏,留也留不住。”

“可是……”馬熊猶豫了一下,“他們說北邊有個大部落,管吃管住,還分地。我怕再這麼下去,跑的人更多。”

“讓他們走。”蕭寒睜開眼睛,看著馬熊,“走了的,就別再回來。”

馬熊看著蕭寒的眼睛,想從裏麵找出一絲不捨或者猶豫,可他什麼也沒找到。那兩隻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是。”馬熊應了一聲,轉身走了。

跑的不止七八個。

接下來的半個月,陸陸續續跑了三四十個。有的是半夜偷偷走的,連鋪蓋都沒卷,人就不見了。有的是藉口出去打獵,說是去北邊的沙丘碰碰運氣,結果一去不返。還有的連藉口都懶得找了,大白天收拾東西,揹著包袱就往外走,誰攔跟誰急。

大部分是今年新來的流民。他們在村裡待的時間短,沒有根基,沒有牽掛,說走就走。可也有幾個老住戶動了心思。一個石猿部族的年輕人,叫石砣,來村裡快一年了,幹活一把好手,從來沒抱怨過什麼。可糧食一減,他的臉色就變了。先是幹活沒勁了,後來話也少了,再後來就開始往村口張望。

火煉仙子看出了他的心思,專門找他談了一次。

“石砣,你是不是也想走?”

石砣低著頭,不說話。

“你要走也行,你把話說清楚。”火煉仙子叉著腰站在他麵前,“村裡對你不好嗎?你剛來的時候,連雙鞋都沒有,是阿蘿把她爹的鞋給了你。你發燒那回,是鐵骸三天三夜沒閤眼照顧你。你現在說走就走,你對得起誰?”

石砣抬起頭,嘴唇哆嗦了幾下,眼眶紅了:“火煉姐,我也不想走。可……可這裏活不下去了啊。糧食就那麼多,天越來越冷,野菜也挖不著了。我留下來,能幹什麼?”

“能幹活!”火煉仙子的聲音拔高了,“地還種不種了?水還挑不挑了?房子還蓋不蓋了?活多的是,怎麼就活不下去了?”

石砣不說話了,又低下頭去。

可第二天,他還是走了。跟他一起走的,還有一個青霖遺族的婦人,叫阿芹,帶著一個三歲的孩子。阿芹的男人去年打獵的時候被沙狼咬死了,她一個人拉扯孩子,日子本來就難。糧食一減,她撐不住了。走的那天晚上,她抱著孩子,在村口站了很久,最後還是邁出了那一步。

火煉仙子知道以後,氣得直跺腳,眼眶紅紅的,不知道是氣的還是難過的。

“這些人,咱們對他們不好嗎?分糧、分水、分鹽,哪樣虧待過他們?說走就走,良心讓狗吃了?”

蕭寒站在骨杖旁邊,看著阿芹走的方向。沙漠的風吹過來,把他的頭髮吹得亂飛。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可阿蘿注意到,他的手攥著骨杖,攥得很緊,指節發白。

“別罵了。”蕭寒說,“走了的,留不住。留下的,纔是咱們的人。”

“可人少了,地誰來種?活誰來乾?”

“人少了,地就少種。”蕭寒轉過身來,看著火煉仙子,“先活下去,再說別的。”

火煉仙子不說話了。她知道蕭寒說得對,可心裏還是堵得慌。她是個直性子的人,心裏藏不住事,高興了笑,難過了哭,生氣了罵。可這會兒她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罵,就那麼站著,胸口一起一伏的,像有什麼東西在裏麵翻騰。

阿蘿蹲在草棚門口,看著那些人走的方向。她手裏還拿著那根畫畫的樹枝,可她已經不畫了。她看著遠處那條通往沙漠的路,路上還有幾個人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幾個黑點,消失在沙丘後麵。

她不明白,為什麼有人會走。

這裏有水。雖然不多,但每天都分。這裏有糧食。雖然稀,但能喝飽。這裏有房子。雖然簡陋,但能遮風擋雨。這裏有朋友。阿蘿、青苗、石頭,還有火煉仙子、鐵骸、馬熊、石虎……大家都在,為什麼要走?

“哥哥,他們會回來嗎?”阿蘿問。

“不會了。”蕭寒走過來,在她旁邊蹲下來。

“為什麼?”

“因為他們不相信這裏能活下去。”蕭寒說,“不相信的人,留不住。”

阿蘿點點頭,不再問了。她低下頭,用樹枝在沙地上畫了一個圓,又在圓裏麵畫了一個小人。小人沒有眼睛,沒有嘴巴,隻有一個圓圓的腦袋和一個方方的身子。

“哥哥,我會不會也走?”

蕭寒轉頭看著她。

阿蘿抬起頭,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著他,很認真地問:“如果有一天,我也覺得活不下去了,我會不會也走?”

蕭寒沉默了一會兒。

“你不會。”他說。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是沙漠裏長大的孩子。”蕭寒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沙漠裏長大的孩子,什麼地方都能活下去。”

阿蘿聽了,想了想,覺得有道理,就又低下頭去畫小人了。

糧食不夠吃,蕭寒下了第二條減糧令。

那天早上,他把所有人都召集到木樁旁邊。太陽剛剛升起來,還沒有多少暖意,風從曠野上吹過來,帶著沙土的味道。一千多人站在空地上,黑壓壓的一片,老人、孩子、男人、女人,有的穿著獸皮,有的穿著麻衣,有的連鞋都沒有,光著腳站在沙地上。

蕭寒拄著骨杖,站在木樁前麵。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麻布衣,腰間繫著一根草繩,腳上是一雙補了又補的草鞋。他的臉瘦得厲害,顴骨高高地凸出來,眼窩深深地陷下去,可他的背挺得很直,頭抬得很高。

“從今天起,每人每天半碗粥。”他的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裡,“大人半碗,孩子半碗。誰也不許多吃。”

人群裡炸開了鍋。

“又是半碗?”有人喊起來,“去年就是半碗,今年還是半碗?”

“去年還有野菜,今年野菜都快挖沒了!”

“這麼下去,非餓死人不可!”

蕭寒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裏,等著這些人喊完。他知道他們害怕,他知道他們恐慌,他知道他們需要一個發泄的出口。所以他等著,等他們喊夠了,喊累了,喊不出聲了。

“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蕭寒終於開口了,“去年隻有四百人,今年有一千人。糧食隻有三千斤,不減怎麼辦?”

沒有人回答。所有人都看著他,看著他瘦削的臉,看著他深陷的眼窩,看著他手裏那根磨得發亮的骨杖。

“我知道大家難。”蕭寒的聲音低下來,低得像在跟自己說話,“我也難。可難,不是辦法。活著纔是辦法。隻要能活著,再難的事,也能過去。”

他說完,拄著骨杖走了。背影很瘦,骨杖點在地上,一下一下,走得很穩。

從那天起,每人每天隻有半碗粥。

粥是用黍子和野菜一起熬的,黍子少,野菜多,有時候還摻一些樹皮磨成的粉。熬出來的粥稀得能照見人影,喝下去肚子裏咕嚕咕嚕響,像灌了一碗水,還沒走出幾步就餓了。

孩子們餓得直哭。哭聲從早到晚,此起彼伏,像村子裏養了一群小貓。大人們聽著孩子的哭聲,心都碎了。他們把自己的粥省下來,偷偷倒進孩子的碗裏。有的假裝不餓,有的說自己吃過了,有的趁孩子不注意,把自己碗裏的粥撥一半過去。

阿蘿把自己的粥倒了一半給青苗。青苗是火煉仙子撿回來的孤兒,才四歲,瘦得像根豆芽菜,腦袋大身子小,兩隻眼睛在臉上顯得格外大。他捧著碗,咕咚咕咚把粥喝了,喝完還把碗底舔了舔,然後抬起頭,伸出碗,眼巴巴地看著阿蘿。

“還要。”

阿蘿看了看自己的碗。碗裏還有小半碗,稀稀的,能看見碗底的裂紋。她嚥了咽口水,又把碗裏的粥倒了一半給青苗。

“阿蘿,你自己也得吃啊。”火煉仙子心疼地說。

“我不餓。”阿蘿說。她的肚子在叫,咕嚕咕嚕的,像有一隻蛤蟆在叫。但她忍著,兩隻手捧著碗,把碗底那點殘渣喝乾凈,然後把碗放下,舔了舔嘴唇。

火煉仙子看著她,眼眶紅了。她伸出手,把阿蘿拉過來,摟在懷裏。

“傻孩子。”火煉仙子的聲音有點啞,“你不吃,怎麼長個子?”

“我不餓。”阿蘿又說了一遍,聲音小小的,貼在火煉仙子懷裏,像一隻小貓。

火煉仙子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她趕緊用袖子擦了,不想讓別人看見。可阿蘿看見了,但沒有說話,隻是把臉埋得更深了。

粥太稀了,不管飽。石虎帶著一幫人,進沙漠挖野菜。

沙漠裏的野菜不多,能吃的更少。石婆生前教過阿蘿認這些野菜,阿蘿又教給了石虎。石虎記性好,阿蘿說一遍他就記住了,還能分得清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

這天早上,天還沒亮,石虎就帶著十幾個人出發了。他們揹著藤筐,拿著石刀,沿著村北的沙丘往深處走。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到了一片乾涸的河床。河床早就沒水了,但沙子下麵還有點潮氣,能長一些耐旱的植物。

“這個能吃。”阿蘿蹲在地上,指著一叢灰撲撲的野菜。那野菜長得不高,貼地而生,葉子灰綠色,上麵覆著一層細細的絨毛,“石婆奶奶說,這個叫沙芥,焯一下,拌著吃。有點苦,但能填肚子。”

石虎蹲下來,把沙芥連根拔起。根紮得不深,一拔就出來了,抖掉土,露出白生生的根須。他把沙芥放進藤筐裡,又去拔下一叢。

“這個呢?”一個年輕人指著旁邊一叢長著小紅果的灌木。

“那個不能吃。”阿蘿搖搖頭,“那個叫狼毒,吃了會拉肚子,拉得站不起來。”

年輕人趕緊把手縮回去了。

挖了一整天,從早上天不亮挖到太陽落山,挖了不到一百斤野菜。每個人的手上都是泥,指甲縫裏全是黑土,有的還被荊棘劃出了口子。石虎的手背上有一道長長的血痕,是挖駱駝刺的時候被劃的,血已經幹了,結了一層黑紅色的痂。

回到村裡,天已經黑了。火煉仙子帶著幾個婦人,把野菜洗乾淨,切碎了,摻在粥裡煮。大鍋架在火上,鍋裡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野菜的苦味和黍子的香味混在一起,飄得滿村都是。

孩子們圍在鍋邊,眼巴巴地看著,不停地咽口水。

粥煮好了,每人一碗。粥還是稀,但多了野菜的苦味,喝下去肚子裏沒那麼空了。孩子們皺著眉頭喝,有的喝了一口就不想喝了,可肚子餓得慌,又端起碗來繼續喝。

“好苦。”石頭皺著眉頭,小臉皺成一團。

“苦也得喝。”鐵骸蹲在他旁邊,端著自己的碗,大口大口地喝。他喝得很急,嘴角的粥汁順著下巴往下淌,他用手背一抹,又去喝第二口,“喝下去不餓。”

石頭皺著眉頭,閉著眼睛,像喝葯一樣把粥灌下去了。喝完以後,他睜開眼睛,打了個嗝,臉上露出一個奇怪的表情,說不上是難受還是滿足。

阿蘿喝得很認真。她不怕苦。在沙漠裏長大的孩子,什麼苦都吃過。她捧著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每一口都在嘴裏含一會兒,讓舌頭嘗夠了味道才嚥下去。她不是怕燙,她是不捨得一下子喝完。半碗粥,兩口就沒了,她要慢慢地喝,讓這半碗粥喝出兩碗的感覺來。

蕭寒每天也喝半碗粥。但他的那半碗,經常省下來。

阿蘿每天負責給他送粥。粥是用一個粗陶碗盛的,碗口缺了一個角,但洗得很乾凈。阿蘿雙手捧著碗,小心翼翼地端過來,生怕灑了一滴。

“哥哥,喝粥。”

蕭寒接過碗,看了一眼碗裏的粥。粥很稀,野菜比黍子多,顏色發綠,飄著一股苦澀的氣味。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就一口。

然後他把碗放下了。

“飽了。”他說。

阿蘿看著碗裏的粥。碗還有大半碗,粥汁還在晃蕩,映著天上的雲。她抬起頭,看著蕭寒。

“騙人。你的肚子在叫。”

蕭寒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肚子確實在叫,咕嚕咕嚕的,聲音還不小。他又看了看阿蘿那雙亮晶晶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責備,沒有埋怨,隻有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東西。

他沉默了一會兒。

“好吧。”他端起碗,把粥喝了。

粥喝完了,碗底還剩了一點殘渣,黍子的皮和野菜的碎末。蕭寒把碗放下,用食指把碗底的殘渣颳了刮,刮出一小撮,然後轉過身,蹲下來,塞進了旁邊一個小男孩的嘴裏。

那個小男孩叫石頭,五六歲,是個孤兒。他爹是流民,去年冬天得了風寒死了,他娘改嫁了,把他丟在村子裏。沒人管他,他就到處流浪,餓了就去薪火倉門口轉悠,渴了就去水缸邊趴著喝。後來鐵骸看不下去了,把他領到蕭寒麵前,說這孩子可憐,收下吧。

蕭寒收下了。

石頭瘦得皮包骨頭,胳膊細得像麻稈,肋骨一根一根數得出來。他的臉上髒兮兮的,鼻涕糊了一臉,可那雙眼睛很亮,像兩顆黑葡萄。他嚼著蕭寒塞進他嘴裏的那點殘渣,嚼了好一會兒,嚥下去,抬起頭,怯生生地看著蕭寒,笑了。

那笑容很小心,很小,像一朵在沙漠裏開出來的花,隨時都會被風吹走。

蕭寒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石頭縮了一下,但沒有躲開。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指節突出,指甲裡全是泥。可他摸得很輕,很慢,像在摸一件珍貴的東西。

“哥哥,你瘦了。”阿蘿站在旁邊,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沒瘦。”

“騙人。你的臉都凹進去了。”

蕭寒摸了摸自己的臉。確實凹進去了,顴骨頂得老高,臉頰上沒肉了,一摸就是骨頭。他笑了笑,笑容在瘦削的臉上顯得有點奇怪,嘴角往上扯了扯,眼睛眯了一下。

“瘦了好。”他說,“瘦了輕快。”

阿蘿看著他,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她知道哥哥在騙她,她知道哥哥把糧食省下來給了別人,她知道哥哥每天隻喝幾口粥就說不喝了。她想說什麼,可喉嚨裡像堵了什麼東西,說不出來。她隻能站在那裏,眼眶紅紅的,嘴唇抿得緊緊的,眼淚在眼眶裏轉了又轉,就是沒掉下來。

因為她知道,哥哥不喜歡看她哭。

入冬前的最後一個月,薪火倉隻剩五百斤糧食。

那天晚上,鐵骸一個人站在倉門口,沒有進去,就那麼站著。風從倉門口灌進去,吹得那些糧袋沙沙作響。他藉著月光往裏看,看見那些稀稀拉拉的糧袋躺在角落裏,像一群餓得站不起來的病人。

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怕。

“盟主,隻剩五百斤了。”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是平的,平得像一塊木板,可他的手一直在抖,抖得手裏的火把都跟著晃。

“嗯。”蕭寒站在他身後,骨杖點在沙地上。

“一千多人,五百斤,能撐幾天?”

“省著吃,能撐半個月。”

“半個月以後呢?”

蕭寒沒有馬上回答。他拄著骨杖,看著薪火倉裏麵那些糧袋,看了很久。月光從倉門口照進去,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糧袋上麵。

“半個月以後,再說。”

鐵骸轉過身來,看著蕭寒。月光照在蕭寒臉上,把他的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很瘦,顴骨高聳,眼窩深陷;暗的那一半看不清,隻有一隻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光。

“盟主。”鐵骸忽然說,聲音有點澀,“我不怕死。我怕的是這一千多人跟著咱們一起死。”

“不會死的。”蕭寒說。

“你怎麼知道?”

蕭寒沒有回答。他轉過身,看著村子。村子裏黑漆漆的,大部分人都睡了。偶爾有一兩聲孩子的哭聲從哪個棚子裏傳出來,很快又安靜了。炊煙早就散了,空氣中隻有沙土的味道和一點點粥的餘味。

“鐵骸。”蕭寒忽然說。

“在。”

“你跟著我多久了?”

鐵骸愣了一下。他算了算,從薪火村剛建起來的那天他就在了。那時候村子還隻是一個名字,連一塊石頭都沒壘起來。他是第一個來投奔蕭寒的,那時候他還不知道這個年輕人能帶他走多遠,他隻是覺得,跟著這個人,不會錯。

“一年多了。”鐵骸說。

“後悔嗎?”

鐵骸又愣了一下。他看著蕭寒的背影,那個瘦削的、筆直的、拄著骨杖的背影。風從沙漠深處吹來,把蕭寒的頭髮吹起來,在月光下飄著。

“不後悔。”鐵骸說,“跟著您,就算餓死,也比在外麵被人當狗使喚強。”

蕭寒沒有回頭。他站在那裏,沉默了很久。

“不會死的。”他又說了一遍,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跟自己說,“我答應過你們,不會死的。”

鐵骸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喉嚨裡像被什麼東西哽住了,說不出話來。他隻能站在那裏,攥著火把,看著蕭寒的背影,眼眶熱熱的。

“盟主。”他忽然說,聲音有點沙啞,“我想去一趟外麵。”

“外麵?”

“去大集市,看看能不能換點糧食。咱們還有鹽,還有皮子,還有幾塊從廢墟裡挖出來的銅器。不值什麼錢,但也許能換點糧食。”

蕭寒轉過身來,看著鐵骸的眼睛。月光下,那兩隻眼睛紅紅的,但很亮,亮得像兩團火。

“去吧。”蕭寒說,“帶上石虎和馬熊,多帶幾個人。路上小心。”

鐵骸點點頭。他把火把遞給旁邊的人,轉身要走,又停住了。

“盟主。”

“嗯。”

“您保重。”

蕭寒沒有回答。他拄著骨杖,站在那裏,看著鐵骸走遠的背影。

鐵骸走得很急,步子很大,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跟他一起走的還有石虎、馬熊,以及十幾個精壯的漢子。他們揹著鹽和皮子,還有幾塊從廢墟裡挖出來的銅器。東西不多,但已經是薪火村全部的家當了。

阿蘿站在蕭寒旁邊,看著他走遠的背影。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她伸手攏了攏,又放下了。

“哥哥,鐵骸叔叔會回來嗎?”

“會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答應過。”蕭寒說,“答應過的事,就要做到。”

阿蘿點點頭,不再問了。

風從沙漠深處吹來,帶著沙土的味道,也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危險的味道。蕭寒站在那裏,鼻子微微抽動了一下,像是在辨認什麼。他的眼睛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像狼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

“阿蘿。”

“嗯。”

“回去了。”蕭寒拄著骨杖,轉過身,“風大了。”

阿蘿跟在他身後,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看了一眼鐵骸他們消失的方向。黑暗中什麼都沒有,隻有風聲和沙粒。

“哥哥。”

“嗯。”

“鐵骸叔叔真的會回來的,對吧?”

蕭寒沒有回答。他拄著骨杖,一步一步地走,背影在月光下越來越遠。

阿蘿追了上去。

(第六卷《風起荒漠》第252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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