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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踏血行之九脈通天 第249章

作者:東哥在黔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6-01 10:42:30

鐵骸走了七天,音信全無。

這七天裏,蕭寒每天天亮之前就醒來,拄著骨杖走到村口,朝著大集市的方向望。他望不了多遠,這片荒漠上的風沙太大,肉眼能看到的不過是幾百步之外那幾棵歪脖子胡楊。

但他還是要望。

阿蘿每天早上都跟在他身後,小手攥著他的衣角,一聲不吭。她不懂大人們說的那些事,但她知道鐵骸叔叔走了,換糧食去了,還沒回來。

“哥哥,鐵骸叔叔什麼時候回來?”第四天的時候她問。

蕭寒沒有回答。他站在村口,風吹著他空蕩蕩的左袖管,那截袖筒像一麵殘破的旗,在風裏啪啪地響。

“快了。”他最終說。

但到了第七天,他還是說“快了”。

阿蘿沒有再問。她已經七歲了,在這片荒漠上長大的孩子都早熟。她知道,如果一個人說了三次“快了”還沒來,那多半是出事了。

第七天夜裏,月亮被雲遮住了,整個村子黑得伸手不見五指。蕭寒沒有睡,他坐在草棚門口的土坎上,骨杖橫在膝蓋上,眼睛盯著村外的方向。

他聽見了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重,一深一淺,像是拖著一條腿在走。還有喘息聲,粗重得像拉風箱,中間夾著幾聲壓抑的呻吟。

蕭寒站了起來。

火煉仙子也從旁邊的草棚裡鑽出來,手裏端著一盞油燈。燈光昏黃,隻能照亮巴掌大一片地方,但已經夠了。

一個人從黑暗裏走出來。

是馬熊。

他幾乎認不出馬熊了。馬熊走的時候,穿著一件半舊的羊皮襖,紮著腰帶,腰帶上別著那把跟了他八年的獵刀。現在那件羊皮襖上有七八道口子,每一道口子周圍都是紫黑色的血痂。左臂上纏著一條破布,破布已經被血浸透了,顏色深得發黑,但血還在往外滲,一滴一滴地落在沙地上。

馬熊的臉上全是血和沙,混在一起,像糊了一層泥。嘴唇乾裂得翻起了皮,裂口處滲著血絲。右眼眶青了一大片,眼睛腫得隻剩一條縫。他走路的姿勢也變了,右腿像是受了傷,每一步都拖著走,左腿邁出去的時候,整個人就晃一下,像一棵快要被風吹倒的枯樹。

他一瘸一拐地走進村子,走到蕭寒麵前,膝蓋一彎,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那一聲很重,膝蓋砸在沙地上,像是把全身的力氣都砸進去了。

“當家的……”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是一塊粗砂紙在刮木板,“出事了……”

蕭寒蹲下來,看著他那張被血和沙糊住的臉。他沒有去扶馬熊,也沒有急著問話。他隻是看著馬熊的眼睛。

在那隻沒有腫起來的眼睛裏,他看見了恐懼。

不是害怕捱打的那種恐懼,是更深的東西。是一個人見到了不該見到的東西之後,心裏留下的那種陰影。

“鐵骸呢?”蕭寒問。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冬天凍住的湖麵。

馬熊的身體抖了一下。

“被扣了。”他的聲音在發抖,像是一片風中的葉子,“石虎……石虎被他們打死了……”

說到“石虎”兩個字的時候,他的聲音突然裂開了,像是一塊布被撕成了兩半。然後這個在荒漠上跑了十幾年馬幫的硬漢,當著蕭寒的麵,眼淚和著臉上的血一起淌了下來。

村口的風突然大了,把那盞油燈吹滅了。有人在黑暗裏倒吸了一口涼氣。有人把手裏的東西掉在了地上,哐當一聲。

蕭寒沒有動。他蹲在那裏,骨杖插在沙地裡,右手扶著杖頭。

“說。”他隻說了一個字。

馬熊用右手抹了一把臉,把眼淚和血一起抹掉,開始說。

聲音還是很抖,但他在努力讓它不抖。

他們到了大集市,是第七天頭上到的。大集市比他們上次來的時候蕭條了許多,街上的人少了,很多鋪子都沒開門。以前那些熱熱鬧鬧擺攤的地方,現在都空著,隻有風吹著幾片破草蓆在石板路上滾來滾去。

他們找到了以前的老主顧,一個叫劉三的糧販子。劉三住在集市東邊的一條巷子裏,家裏有個小院,院裏堆著些糧袋。馬熊以前跟他做過三四回生意,每次都是鹽換糧,沒出過岔子。

這回劉三一見到他們就擺手,說今年大旱,他的上家也沒貨了,自己手裏那點糧食連家裏人都不夠吃,實在勻不出來。

鐵骸又問了兩家,都是以前打過交道的,回答都差不多——沒糧,真的沒糧。

後來有人給他們指了一條路,說集市西頭新開了一家糧行,老闆姓錢,出手大方,手裏貨足,要什麼有什麼。那人還說,錢老闆最近正到處收鹽和皮子,給的價錢不低,你們去找他準沒錯。

他們去了。

錢家糧行開在集市最西邊,是三間打通的大鋪麵,門口掛著黑漆招牌,上麵寫著“錢記糧行”四個金字。鋪麵裏頭糧垛子堆得老高,有大米、小米、黍子、豆子,還有幾袋白麪。蕭寒他們那個營地裡已經大半年沒見過白麪了。

鐵骸留了個心眼,沒有把鹽和皮子都帶進去。他和馬熊兩個人進的鋪子,石虎帶著剩下的人在巷口等著。

錢老闆是個四十來歲的胖子,穿著綢衫,手上戴著兩個金戒指,笑起來的時候眼睛眯成一條縫,看起來和氣得很。他看了鐵骸帶去的樣鹽,又翻了翻那幾張羊皮,連連點頭,說這都是好東西,他全要了。

鐵骸問糧價。錢老闆報了價,比劉三他們以前的價格高了三分。鐵骸覺得可以,又問能換多少。錢老闆算了算,說你們那批貨,能換八百斤黍子,外加兩百斤小米。

八百斤黍子,兩百斤小米,夠村子吃一個多月。

鐵骸當時猶豫了一下。不是覺得價格不對,是覺得太順了。在這個世道,太順的事往往有詐。

但石虎死了。

馬熊說到這裏的時候,聲音又裂了。

石虎死了,不是死在刀下,是死在棍下。一棍子打在頭上,當場就不行了。連一句話都沒來得及說,連眼睛都沒來得及閉上。

那天他們把鹽和皮子送到了錢家糧行的後院。錢老闆讓他們第二天來取糧。鐵骸不放心,想留個人看著貨。錢老闆笑著說,做買賣講的是誠信,你信不過我,這生意就沒法做了。

鐵骸想了想,還是帶著人走了。

第二天,他們去取糧,錢老闆翻臉了。

“什麼貨?”錢老闆坐在櫃枱後麵,喝著茶,看都沒看鐵骸一眼,“我什麼時候收過你們的貨?你們有字據嗎?有人證嗎?”

鐵骸站在那裏,看著這個前一天還笑眯眯的胖子,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錢老闆,那批鹽是上好的湖鹽,那幾張皮子也是——”

“我說了,沒收到過你們的貨。”錢老闆打斷了他,放下茶碗,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們這些跑荒漠的,見誰都訛,我見得多了。再不走,我叫人了。”

石虎站了出來。

“你這個騙子!”石虎指著錢老闆的鼻子罵,“你昨天親口說的,今天就不認賬了?你當我們是好欺負的?”

錢老闆沒說話,隻是把茶碗放下,輕輕拍了拍手。

後門裏湧出來十幾個人。都拿著棍棒,領頭的是個高個漢子,左臉上有一道刀疤,從眉梢一直拉到下巴。他手裏提著一根手臂粗的木棍,棍頭上還帶著幹了的血跡,像是用過很多次了。

鐵骸把那幾個人往後攔了一下,自己往前走了一步。

“我們不惹事。”鐵骸說,聲音不大,但很沉,“但你們扣了我們的貨,這事的說清楚。”

刀疤臉沒理他,看了錢老闆一眼。錢老闆點了點頭。

“打。”刀疤臉說。

棍棒落下來的時候,石虎撲到了鐵骸身上。

鐵骸是軍人出身,上過戰場,手裏有真功夫。但那是在他四肢健全的時候。現在他隻剩一條胳膊,還帶著鐵骸那具殘破的身軀,動作慢了很多。那一棍他是能躲開的,但石虎不知道,石虎以為他躲不開。

一棍子砸在後腦上。

不是打,是砸。

手臂粗的木棍,帶著一個成年男人全身的力氣,砸在一個二十一歲年輕人的頭上。

石虎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像一堵被推倒的牆,直挺挺地往前栽了下去。

他趴在地上,臉朝下,一動不動。耳朵裡開始往外淌血,黑色的血,在青石板地麵上慢慢洇開,像一朵花。

“石虎!石虎!”鐵骸蹲下來,用那條獨臂去翻他的身體。

石虎的眼睛半睜著,瞳孔已經散了。他的嘴巴微微張著,嘴唇在動,但沒有聲音。

鐵骸把耳朵貼過去,聽見了三個字。

很輕,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

“……當家的……”

然後他就不動了。

馬熊說到這裏的時候,整個人趴在了地上,額頭抵著沙地,肩膀一聳一聳地抽動著。

“石虎……石虎他……”他的聲音悶在沙子裏,含混不清,“他才二十一……他上個月還跟我說,說等村裡好了,他想娶個媳婦……”

沒有人說話。

風從沙漠深處吹過來,吹得村口那棵枯胡楊嗚嗚地響。那聲音像哭,又像唱。

火煉仙子站在蕭寒身後,嘴唇在抖。她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一個字也發不出來。她轉過頭去,不敢再看馬熊,也不敢看蕭寒。

阿蘿站在蕭寒腿邊,小手攥著蕭寒的褲腿。她沒有哭,隻是死死地盯著馬熊,像是在確認自己聽到的那些話是不是真的。

石虎叔叔,那個會把她扛在肩上去看鹽湖的石虎叔叔,那個會偷偷把肉乾省下來塞給她的石虎叔叔,死了?

蕭寒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很慢,像是那條右腿撐不住他的身體了。骨杖在地麵上頓了一下,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鐵骸呢?”他問。聲音還是那樣平,平得讓人心裏發毛。

馬熊抬起頭,用那隻沒腫的眼睛看著蕭寒。

“鐵骸大哥讓我跑回來報信。”他說,“那些人打完了,把我們幾個趕了出去。鐵骸大哥沒走,他站在錢家糧行門口,一個人。他讓我告訴當家的,別去救他。他說——”

馬熊嚥了一口唾沫,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他說那些人背後有人。”

蕭寒的右手指節收緊了,骨杖上的紋路硌著他的掌心。

“什麼人?”

“不知道。”馬熊搖頭,“但領頭的那個人,不是錢老闆,也不是那個刀疤臉。是後來從後堂出來的一個人。那個人一直沒露麵,等我們被打完了纔出來。”

馬熊描述那個人。

那人穿著一件藏青色的袍子,料子不是尋常的棉麻,是絲綢。袍子的領口和袖口都用金線綉著雲紋,在燈下一照,亮得晃眼。他腰間繫著一條白玉帶,帶扣上掛著一塊玉牌,玉牌有巴掌大小,碧綠碧綠的,像一汪水。

那個人大概四十來歲,麵容白凈,沒有鬍子,看起來像個讀書人。但他走路的樣子不像讀書人,腳步很輕很穩,像踩在棉花上,一點聲音都沒有。

他從後堂出來的時候,那十幾個打手自動讓開了一條路。刀疤臉躬著腰,像條狗一樣跟在他身後。

那個人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石虎,又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鐵骸,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讓馬熊渾身發冷。

不是兇狠的笑,也不是得意的笑。是一種很平淡的笑,像是一個人看見了一隻螞蟻在爬,覺得有點意思,但也就那樣了。

“荒漠上的螞蚱,蹦得再高,也就是螞蚱。”那個人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貨留下,人滾。”

鐵骸沒有動。

他站在糧行門口,隻有一條胳膊,身上還有傷,但他沒有動。他看著那個人,眼睛像兩把刀。

那個人又笑了。

“有骨氣。”他說,“但骨氣不能當飯吃。”

他轉過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像是想起了什麼。

“對了,”他頭也沒回,“那個當家的,叫蕭寒是吧?替我帶句話——末法之地,乖乖等死就是了,別折騰。”

馬熊說到這裏,身體又開始發抖。

“當家的,那個人……”他咬著牙,腮幫子上的肉綳得像石頭,“那個人腰上的玉牌,刻著一個字。”

“什麼字?”

“仙。”馬熊抬起頭,眼睛裏有恐懼,也有憤怒,“一個‘仙’字。”

夜色更濃了。

風把那盞重新點上的油燈吹得忽明忽暗,蕭寒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根被風吹彎的枯樹。

“仙”字玉牌。

蕭寒想起了很多東西。想起了沙漠邊緣那座廢棄的城鎮,想起了湖底那些被鐵鏈鎖住的枯骨,想起了鍾老頭說過的話——仙庭從來沒有忘記過這片荒漠,他們隻是換了種方式,換了批人手。

在這片末法世界,在這片被仙庭遺棄又被仙庭監視的荒漠上,能用得起金線綉袍、白玉腰帶、碧玉腰牌的人,不是普通人。要麼是某個大勢力的耳目,要麼就是仙庭安插在這裏的暗樁。不管是哪一種,都不是他現在碰得起的。

“當家的,咱們怎麼辦?”馬熊問。他的聲音裡有一種懇求,他想聽到一個答案,一個能讓這一切變得合理的答案。

蕭寒拄著骨杖,轉過身,麵朝村子。

村裏的人已經都醒了。他們從各自的草棚裡鑽出來,站在黑暗裏,看著村口的火光,看著馬熊,看著蕭寒的背影。沒有人說話,但所有的眼睛都盯著同一個方向。

蕭寒看見了他們。不是看見了臉,是在黑暗裏看見了那些目光。那些目光裡有恐懼,有憤怒,有悲傷,還有一樣東西——期待。

他們都在等著他說話。

“先去看看石虎。”他說。

石虎的屍體停放在村口的一塊木板上,是村裡幾個人連夜去錢家糧行門口抬回來的。馬熊說,他們去找的時候,石虎就躺在糧行門口的台階下麵,臉朝下,身邊是一攤已經幹了的血。糧行的門關著,門口的燈籠還亮著,紅彤彤的燈光照在石虎的身上,像是在看一件被扔掉的東西。

他們把石虎翻過來的時候,他的手已經硬了,彎成一個奇怪的弧度。眼睛還是沒有閉上,半睜著,看著灰濛濛的天。嘴角有血,已經幹了,結成黑色的痂。他的頭髮裡全是血,和沙子混在一起,變成了硬硬的一坨。

阿蘿從蕭寒身後探出腦袋,看見石虎的臉,她的身體猛地縮了一下,像被針紮了。但她沒有躲開,也沒有哭。她隻是把臉埋在蕭寒的腰側,小手攥著他的衣服,攥得指節發白。

蕭寒揭開石虎臉上那塊臨時蓋上的白布,看著那張年輕的臉。石虎比他小很多歲,臉還很年輕,下巴上的胡茬還是軟的。他的麵板已經被荒漠的風沙吹得粗糙了,但眉目之間還是能看出幾分少年氣。

他是三年前跟著鐵骸來營地的。那時候他才十八歲,瘦得像根竹竿,穿一件補丁摞補丁的破衫子,手裏提著一把豁了口的柴刀。他來的時候什麼都沒說,隻是站在蕭寒麵前,低著頭,說要跟著乾。

蕭寒問他能幹什麼。他說什麼都能幹,不怕苦,不怕累,不怕死。

三年來,他什麼都幹了。挖水渠的時候他挖得最多,種黍子的時候他守夜守得最勤,去鹽湖幹活的時候他總是第一個下水。村裡誰家有事,他跑得比誰都快。阿蘿有一回發燒,他連夜跑了二十裡去紅柳窪找王老漢要草藥,回來的時候鞋都跑丟了一隻。

他上個月還跟馬熊說,想攢點皮子,冬天的時候給阿蘿做雙靴子。

蕭寒伸出手,輕輕合上他的眼睛。

手指觸到石虎眼皮的時候,那麵板已經涼了,涼得像鹽湖冬天的水。

“石虎,你安心走。”蕭寒低聲說,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乾澀得像砂紙,“你的仇,我會報。”

他的右手在石虎的眼皮上停了一會兒,確認那兩隻眼睛徹底閉上了,才把手收回來。

阿蘿還站在那裏,小手仍然攥著蕭寒的衣服。她看著石虎的臉,嘴唇抿得緊緊的,抿成一條線。她沒有哭,眼淚在眼眶裏轉,打轉,打轉,就是不掉下來。

“哥哥。”她喊了一聲。

“嗯。”

“石虎叔叔死了。”

“嗯。”

“是誰害死他的?”

“壞人。”

“壞人為什麼要害他?”

蕭寒沉默了一會兒。風從遠處吹過來,吹得阿蘿的頭髮飄起來,幾縷碎發貼在她瘦小的臉上。

“因為壞人覺得,好人好欺負。”他說。

阿蘿低下頭,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是一塊肉乾,用油紙包著的,包得方方正正,邊角都折得很整齊。那是她省下來的,每天隻咬一小口,一塊肉乾吃了七八天,還剩了大半塊。

她一直捨不得吃。她說要留著,等哪天特別想吃的時候再吃。

現在她把那塊肉乾放在石虎的手邊,貼著那些冰涼僵硬的手指。

“石虎叔叔,你路上吃。”她輕聲說,聲音很小,小得像風吹過沙粒,“你以前總給阿蘿吃的,阿蘿還沒給過你。”

那塊肉乾放在石虎的手邊,油紙在風裏沙沙地響。

人群裡有人哭了。

是一個女人,聲音很尖,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脖子。然後哭聲蔓延開來,像火一樣,從一個傳到另一個。有人在喊石虎的名字,有人在罵那些打死石虎的人,有人在求蕭寒一定要給石虎報仇。

“盟主,咱們殺回去!”一個年輕漢子從人群裡衝出來,手裏提著一把柴刀,眼睛紅得像要滴血。他叫楊石頭,是石虎的同鄉,兩個人一起從老家逃難出來的,一路上互相照應,跟親兄弟一樣。

“對!殺回去!給石虎報仇!”又有人喊。

“殺了那個黑心老闆!把那幫畜生全宰了!”

“咱們有刀,有人,怕什麼!”

群情激憤。十幾個年輕後生拔出了刀,刀身在火光裡閃著冷光。他們的臉被憤怒燒得通紅,眼睛裏的血絲像蛛網一樣密佈。有人已經開始往外走了,腳步又快又重,像是要去拚命。

蕭寒拄著骨杖,站在村口。

他沒有動。

憤怒的人群從他身邊湧過去,有人差點撞到他身上,又猛地停住,像是被一堵看不見的牆擋住了。

因為蕭寒在看著他們。

他的眼神不凶,不狠,甚至算不上嚴厲。隻是平靜,一種可怕的、讓人心裏發毛的平靜。就像鹽湖冬天的水麵,沒有一絲波紋,但你知道底下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不去。”他說。

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能聽見。

“為什麼?!”楊石頭轉過身來,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石虎死了!鐵骸大哥還在他們手裏!咱們就這樣算了?”

蕭寒看著他。楊石頭的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來,像蚯蚓一樣扭動著。他提著柴刀的手在發抖,不是害怕,是憤怒。

“去了,能怎樣?”蕭寒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殺了那個老闆,鐵骸就能回來?石虎就能活?糧食就能有了?”

楊石頭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但沒有說出話來。

“我們現在,連飯都吃不飽。”蕭寒環視一圈,目光從每一個人的臉上掃過去,“每天兩碗稀粥,摻著野菜和樹皮。你們告訴我,你們這樣,拿什麼去跟人家拚?”

沒有人說話。

“那裏不是三個人五個人,是一個糧行,背後還有人。”蕭寒繼續說,“你們去砍了那個刀疤臉,然後呢?人家的人來了,你們有幾個能活著回來?死了,誰種地?誰挖水渠?誰照顧老人孩子?”

楊石頭的手慢慢地垂了下去。柴刀的刀尖戳在地上,劃出一道淺淺的痕跡。

“可是石虎……”他的聲音啞了,“石虎不能白死……”

“石虎的仇,我記著。”蕭寒打斷他,聲音突然沉了下去,沉得像一塊石頭扔進了深水,“但不是現在。現在,先活下去。活下去了,纔有機會報仇。”

他頓了頓,骨杖在地麵上頓了一下。

“死了,就什麼都沒了。”

楊石頭站在那裏,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他把柴刀往地上一扔,蹲下去,雙手抱著頭,肩膀劇烈地抖動著。他哭得沒有聲音,隻有身體在一抽一抽地顫。

其他人也慢慢地散了。有人把刀收回了鞘裡,有人低著頭往回走,有人走到石虎的遺體旁邊,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張已經冰涼的臉。

蕭寒不再說話。他轉過身,拄著骨杖,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火煉仙子跟在後麵,看著他的背影。那背影很瘦,右肩比左肩低很多,左袖管空蕩蕩地垂著,在風裏晃來晃去。走路的姿勢也很難看,右腿拖得厲害,每一步都很慢,很重。

但那個背影沒有彎。

不管多難,多苦,多疼,那個背影從來沒有彎過。

蕭寒回到草棚裡,坐在土坎上,把骨杖橫在膝蓋上。

他沒有睡。他坐在那裏,一直坐到天亮。

天亮的時候,他把馬熊叫了過來。

馬熊的左臂傷口又裂開了,血把新換的布條又浸透了。他的臉色很差,嘴唇發白,眼眶發青,看起來像是老了十歲。但他還是來了,單膝跪在蕭寒麵前,低著頭。

“鹽湖還有多少存鹽?”

“不多了。”馬熊說,“今年雨水少,鹽湖幹了一半,存鹽也就幾百斤。”

“全拿出來。”蕭寒說,“拿去換糧。”

馬熊猛地抬起頭。存鹽是村子裏最後一筆家底了,那是他們一點一點攢下來的,原本打算留到冬天再用的。冬天的時候雪封了路,什麼都換不到,沒有存糧就要餓死人。

“全拿出來?”馬熊瞪大眼睛,聲音都變了調,“那以後咱們吃什麼?”

“先過了眼前這一關,再說以後。”蕭寒的聲音很平,“活不到冬天的人,用不著考慮冬天的事。”

馬熊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但沒說出話來。他知道蕭寒說得對。村子裏的糧缸已經見底了,省著吃也撐不過七八天。不換糧,等不到冬天就餓死了。

“還有。”蕭寒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馬熊。

馬熊接過去,開啟。布包裡有幾塊碎銀子,成色不太好,是這些年蕭寒攢下來的。還有幾顆珠子,不大,也不是什麼好成色,但打磨得很圓潤。那是石婆留給阿蘿的,老人家攢了一輩子的東西,臨終的時候塞在阿蘿手心裏的。

馬熊的手開始發抖。

“當家的,這不是阿蘿的……”

“阿蘿的,就是村裏的。”蕭寒打斷他,聲音很硬,硬得像石頭,“村裡活不下去了,留著這些有什麼用?等人都餓死了,這些東西能給她當飯吃?”

馬熊攥著布包,手在發抖。他把布包貼在胸口,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他沒有哭出聲,但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沙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小的坑。

“當家的,你……你真的要這樣?”他的聲音悶在喉嚨裡,含混不清。

“去。”蕭寒說,“換了糧,趕緊回來。這一次,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糧不到手,東西不給。”

馬熊跪在那裏,額頭抵著沙地,過了好一會兒才站起來。他把布包揣進懷裏,用右手按了按,像是怕它掉了。然後他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看蕭寒。

“當家的,鐵骸大哥那邊……”

“我會想辦法。”蕭寒說。

馬熊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他轉過身,一瘸一拐地走出了村子。這一次他帶了六個人,都是腿腳利索、能跑能打的。每個人都帶了刀,不是拿去打架的,是防身。蕭寒說了,不許惹事,糧換到了就回來,誰也不許節外生枝。

馬熊他們走了以後,阿蘿從草棚裡出來,走到蕭寒麵前。

她站在蕭寒的腿邊,仰著臉看他。她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悲傷,甚至沒有什麼表情。她隻是看著蕭寒,眼睛很亮,亮得像鹽湖上的月光。

“哥哥,你把石婆奶奶留給我的東西換了,是嗎?”

蕭寒看著她,沒有說話。

“換了就換了。”阿蘿說,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紅柳的葉子,“石婆奶奶說過,東西是死的,人是活的。東西沒了可以再攢,人沒了就真的沒了。”

蕭寒蹲下來,用右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她的頭髮又細又軟,摸起來像春天的草。

“阿蘿,你長大了。”他說。

“沒長大。”阿蘿搖頭,馬尾辮跟著甩了甩,“阿蘿還是小孩子。長大了的人不會哭,阿蘿會哭。阿蘿昨天晚上哭了,哭了好久。”

蕭寒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是乾的,沒有淚痕。但眼皮有點腫,眼角還有一點點紅。

“小孩子不會說這種話。”蕭寒說。

“阿蘿是特殊的。”阿蘿認真地說,小臉綳得緊緊的,像是要證明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石婆奶奶說的,阿蘿是特殊的。石婆奶奶說阿蘿的命跟別人不一樣,阿蘿以後要幫哥哥做大事的。”

蕭寒看著她,嘴角慢慢翹起來。那個弧度很小,幾乎看不出來,但確實是翹起來了。

“對,阿蘿是特殊的。”他說。

阿蘿伸出手,用小指勾住蕭寒的小指。

“哥哥,你不要難過。”她說,“石虎叔叔不在了,阿蘿還在。阿蘿會一直陪著哥哥。”

蕭寒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然後輕輕勾住了阿蘿的小指。

“好。”他說。

馬熊走後的第三天,紅柳窪的王老漢來了。

他趕著一頭灰驢,驢背上是三個鼓鼓囊囊的粗麻袋。他身後還跟著五個人,兩個揹著糧食,三個扛著乾草。他們的衣服都很破,補丁摞補丁,但糧食袋子紮得很緊,用繩子在驢背上捆了一道又一道,生怕路上顛灑了。

王老漢從驢背上翻身下來的時候,腿都在抖。紅柳窪到這邊有四十多裡路,他一個快六十歲的老頭子,趕著驢走了整整一天。

“當家的!”王老漢老遠就喊,嗓子沙啞,但聲音很大,生怕別人聽不見,“聽說你們今年收成不好,村裡湊了三百斤黍子,給你們送來!”

蕭寒拄著骨杖,一瘸一拐地迎上去。他的步子很慢,右腿在地上拖著,每一步都走得很用力。

“你們也不富裕。”蕭寒說。

“是不富裕。”王老漢點頭,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乾裂的河床,“但你們幫過我們。鹽價降了,我們省了不少錢。現在你們有難,我們不能看著。”

他說著,拍了拍驢背上的麻袋。麻袋裏有黍子,顆粒不大,顏色發黃,是紅柳窪那邊今年收成裡最好的一批。他們把好的送來了,壞的留給了自己。

蕭寒看著那三袋黍子,沉默了很久。

三袋黍子,三百斤。在豐年,三百斤不算什麼。但今年是大旱,紅柳窪那邊也減了產,這三百斤是從牙縫裏省出來的。

“謝謝。”蕭寒說。

王老漢愣了一下,眼睛猛地睜大了一點,像是沒聽清楚。

他跟蕭寒打過幾次交道,知道這個人不是不會說話,是不愛說廢話。上次他把村子裏的存鹽降價賣給紅柳窪,救了他們幾百口人的命,蕭寒從頭到尾沒說過一個“謝”字。

不是不懂,是覺得沒必要。

現在他說了。

“當家的,你這個人,真的跟別人不一樣。”王老漢說,聲音裏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哪兒不一樣?”蕭寒問。

“別人幫了人,恨不得讓人記一輩子。”王老漢慢慢地說,“你幫了人,跟沒幫一樣。你從來不當回事,好像你幫的不是人,是天經地義的事。”

他停了一下,看著蕭寒的眼睛。

“現在你說謝謝,我反而覺得不習慣了。”

蕭寒沒有說話。

王老漢也不再多說。他招呼身後的人把黍子從驢背上卸下來,一袋一袋地搬進村子裏。火煉仙子帶著幾個人接了過去,開啟袋子看了看,黍子雖然不飽滿,但沒有發黴,沒有沙子,是乾乾淨淨的好糧。

火煉仙子的眼眶紅了。

“三百斤,”她啞著嗓子說,“夠咱們吃十天了。”

蕭寒拄著骨杖站在旁邊,看著那些黍子被搬進倉房裏。

“不是夠吃十天。”他說,“是夠多活十天。”

火煉仙子轉過頭來看他。他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但那雙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燒。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更沉的東西。

那種東西叫做不認命。

王老漢他們沒有留下吃飯。他們自己帶了乾糧,坐在村口的大樹下啃了幾口乾餅子,喝了幾口涼水,就起身往回走了。

王老漢走的時候,走到村口又回過頭來。

“當家的,”他說,“石虎的事我聽說了。你別太難過。”

蕭寒點頭。

“那些壞人,”王老漢頓了頓,“早晚會有報應的。”

蕭寒沒有說話。他看著王老漢趕著驢,一瘸一拐地走遠,直到那灰驢和那個老人的背影消失在風沙裡。

報應?

蕭寒不相信報應。

他隻相信,欠債就要還。殺人就要償命。

但不是現在。

石虎埋在了營地東邊,石婆的墓旁邊。

那塊地方是蕭寒親自選的。東邊是太陽升起的方向,按照荒漠上老人傳下來的說法,埋在東邊的人,來世能生在好人家,不用再吃苦。

鐵骸不在。楊石頭帶著幾個人去挖的墓坑,坑挖得不深,但很寬。他們把石虎的遺體放進坑裏,把他的手腳擺正,把他身上那件破衣服的領口整了整。

石虎的臉上蓋著一塊白布,白布被風吹得貼在臉上,顯出鼻樑和嘴唇的輪廓。

阿蘿蹲在墓坑邊上,手裏攥著一把黍子。她把手伸到白布上方,鬆開手指,黍子簌簌地落在白布上,落在石虎的胸口。

“石虎叔叔,你明年就能吃到黍子了。”她說,聲音很輕,“你自己種的。紅柳窪的王爺爺說,今年的黍子收成不好,但明年的肯定會好。”

她把手裏的黍子都撒完了,拍了拍手上的土。

“明年黍子熟了,阿蘿給你送一把來。”

蕭寒在墓前立了一塊木碑。那是他用柴刀削出來的一塊紅柳木板,有一尺多寬,兩尺多高。他用刀尖在上麵一筆一筆地刻了四個字——“石虎之墓”。

刻到最後那個“墓”字的時候,刀尖滑了一下,在木板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口子。蕭寒看了看那道口子,沒有重刻。他把木碑立在墓前,用石頭在底部墊穩了,又用手壓了壓,確認它不會倒。

“石虎,你先歇著。”蕭寒拄著骨杖,站在墓前,風吹著他空蕩蕩的左袖管,“等村裡活過來了,我再來看你。”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在跟一個還活著的人說話,不是跟一個死了的人告別。

風從沙漠深處吹來,吹過鹽湖,吹過紅柳叢,吹過這片小小的墓地。風吹在木碑上,把上麵的沙子吹走。那四個字在月光下清晰地顯露出來,像刻在石頭上一樣。

木碑旁邊是石婆的墓。兩座墓挨在一起,一座老的,一座新的。石婆的墓上長了幾棵草,是前些天下了點雨之後冒出來的,綠綠的,嫩嫩的,在這片灰黃色的荒漠裏顯得格外紮眼。

阿蘿看了看石婆的墓,又看了看石虎的墓,走過去蹲在兩座墓中間。

“石婆奶奶,”她小聲說,“石虎叔叔來了,你不要欺負他。他比你小,你要讓著他。”

風把她的聲音吹散了。

遠處,鹽湖邊的紅柳叢裡,沙雀們已經睡了。它們把腦袋埋在翅膀底下,縮成一團毛茸茸的小球,擠在一起取暖。

但它們明年春天還會回來。

就像黍子,就像希望,就像那些活著的人。

隻要根還在,就一定會發芽。

(第六卷《風起荒漠》第253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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