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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踏血行之九脈通天 第247章

作者:東哥在黔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6-01 10:42:30

春耕後的第三十七天,沙漠起了一場怪風。

那天早上,天還紅著,蕭寒就醒了。右腿的舊傷在隱隱作痛,像有人拿針在骨頭縫裏紮。他撐著骨杖坐起來,看了看窗外——天邊泛著一種不正常的黃紅色,像是被什麼髒東西染過。

“哥哥,你的腿又疼了吧?”阿蘿也醒了,揉著眼睛看他。

“嗯。”蕭寒沒有多說。他知道,腿一疼,天就要變了。這是他在荒漠裏活了大半輩子攢下的經驗。可他沒想到,這次來的,不是什麼普通的風。

風是從西邊來的。

起初隻是一陣熱風,吹得人麵板髮緊,嘴裏進了沙子。馬熊正在地裡鋤草,抬頭看了看西邊的天空,罵了一句:“什麼鬼天氣。”然後繼續低頭幹活。

不到半個時辰,天就變了。

西邊的地平線上,湧起一道黑色的牆。那牆在移動,越來越高,越來越近,像一頭髮狂的巨獸張開了大嘴,要把整個天地吞進去。風先到了,不是一陣一陣的,而是一口氣壓過來的,帶著一股嗆人的土腥味。

“沙暴!是沙暴!”不知道誰先喊了一聲。

鐵骸站在村口,眯著眼睛看著那道黑色的牆,臉色變了。他在邊境活了四十年,見過無數場風沙,但從沒見過這種顏色的沙暴——黑的,像墨汁潑在了天上。

“收工!收工!都回屋去!”鐵骸扯著嗓子喊,聲音在風裏被撕成了碎片。

人們從地裡跑回來。石虎扛著鋤頭跑在最前麵,腳底的沙子燙得像剛出窯的磚坯。他的身後,三嬸抱著孩子跑,孩子被風沙嗆得直咳嗽,臉憋得通紅。阿婆跑不動,被兩個年輕人架著,一步一步地挪,風沙打得她睜不開眼。

蕭寒拄著骨杖,站在村口,看著那片黑風逼近。他的右腿疼得像要斷了,但他一動不動。阿蘿拽著他的衣角,小臉被風沙吹得發紅。

“哥哥,進屋吧!”

“等一下。”蕭寒看著遠處的地裡,還有人在跑。他得等所有人都回來了,才能進去。

黑風越來越近。沙礫開始打在臉上,不是冬天那種雪花一樣的輕盈,而是像有人抓了一把碎石子朝你臉上扔。打在土牆上噗噗作響,像有人在敲門,敲得很急很重。

“蕭寒!快進來!”火煉仙子站在屋門口喊她。

蕭寒最後看了一眼地裡,確認所有人都跑回來了,才轉身進屋。阿蘿扶著他,步子很慢,風沙打得他睜不開眼,他就半閉著眼睛往前走。右腿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

火煉仙子衝出來,一把將蕭寒拽進屋裏,把門關上。草簾已經堵上了窗戶,屋裏黑得像晚上。外麵風沙打在牆上,噗噗噗噗,像是在用千萬隻手同時拍打土牆。

孩子們被嚇哭了。三嬸家的兩個孩子抱在一起哭,小的那個才三歲,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大的那個一邊哭一邊拍著小的的背說“別哭別哭”,自己卻哭得比小的還厲害。

“別哭了!”馬熊吼了一聲,聲音大得像打雷。兩個孩子被嚇住了,不敢哭了,但眼淚還在往下掉,小臉憋得通紅。

鐵骸蹲在牆角,點了一盞油燈。火苗搖搖晃晃的,像是隨時要滅。他用手護著燈芯,火光映在他黝黑的臉上,明滅不定。

“這風,不對。”鐵骸說。

“怎麼不對了?”石虎蹲在他旁邊,灰頭土臉的,嘴裏全是沙子,呸呸地往外吐。

“顏色不對。黑的。我活了四十年,沒見過這種風。”

屋裏安靜下來。所有人都聽著外麵的風聲。那聲音不像冬天的風那樣尖厲,也不像秋天的風那樣乾燥,而是一種低沉的、悶悶的吼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滾動。

“是黑風。”阿婆突然開口了。她已經八十多了,牙掉光了,說話漏風,但聲音很穩,“我小時候,聽老人們說過。黑風一過,沙丘移位,水井填平,莊稼死絕。那是老天爺發怒了。”

屋裏更安靜了。有人開始小聲唸叨著什麼,像是在求菩薩保佑。

“老天爺發沒發怒我不知道。”蕭寒靠在牆上,閉著眼睛,右腿伸直了放在地上,疼得他額頭冒汗,“但我知道,這風得刮幾天。咱們得做好準備。”

“幾天?”石虎問。

“至少三天。”蕭寒說,“吃的喝的準備好,門窗堵嚴實了,誰都不許出去。”

說完,他的右腿又疼了一下,疼得他悶哼了一聲。阿蘿趕緊蹲下去,摸他的額頭,全是冷汗。

“哥哥,你的腿……”

“沒事。”蕭寒咬著牙,睜開了眼睛,看了一眼阿蘿,“去,把葯拿來。”

阿蘿從懷裏掏出那個小布包,裏麵是幾片曬乾的草藥。她把葯遞給火煉仙子,火煉仙子接過去,放在嘴裏嚼碎了,敷在蕭寒右腿的傷口上。蕭寒疼得身體一綳,手抓著骨杖,指節發白。

“忍著點。”火煉仙子說。

蕭寒沒有回答。他把頭靠在牆上,閉著眼睛,聽著外麵的風聲。那聲音像是有千百個人在哭,又像是千百頭野獸在嚎叫。屋裏的油燈搖搖晃晃的,把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忽長忽短,像鬼影一樣。

第一個晚上,沒有人睡著。

風颳了一整夜,沒有停過。沙礫打在牆上的聲音,一會兒急一會兒緩,但從來沒有間斷過。土牆在抖動,像是有巨人在外麵推它。屋頂上的草簾被風掀起來了,沙子從縫隙裡漏進來,落得人滿身都是。

第二天早上,天沒有亮。

不是太陽沒有出來,而是黑風把天遮住了。白天像黃昏,黃昏像黑夜。分不清是什麼時辰,隻看得到油燈的那一點光。

“我得出去看看。”鐵骸站起來,要去開門。

“別出去。”蕭寒睜開眼,“風還沒停。”

“我就看一眼。”

“看一眼,風就把你吹跑了。”

鐵骸猶豫了一下,還是蹲了回去。

第二天夜裏,風更大了。東邊的一間土屋塌了。轟的一聲,隔著風沙都聽得清清楚楚。接著是人的喊叫聲,哭喊聲。

“有人埋在下麵了!”石虎跳起來。

蕭寒拄著骨杖站起來,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手在微微發抖。

“出去幾個人,救人。其他人不許動。”

鐵骸、石虎、馬熊,還有幾個年輕力壯的男人,用繩子把彼此連在一起,推開門沖了出去。門一開,風沙呼地灌進來,油燈滅了,屋裏一片漆黑。沙打在臉上像刀割,睜不開眼,喘不過氣。

他們摸著黑往前走,找到那間塌了的屋子。土牆倒了一半,屋頂塌了,三個人被埋在下麵。大人們用雙手扒土,沙子裏混著碎草和木屑,紮得手疼。扒了半天,先把一個孩子扒出來了,孩子已經暈過去了,滿臉是沙,嘴唇發紫。

“還有兩個!快點!”

又扒了一會兒,扒出一個女人,是孩子的娘。她用自己的身體護著孩子,背上壓了一堵牆。把她抬出來的時候,她還在喘氣,但已經說不出話了。

“還有一個呢?!”

最後扒出來的是個老漢。他被壓在房梁下麵,扒出來的時候已經沒氣了。臉上全是沙,眼睛半閉著,像是在看什麼。鐵骸把他的眼睛合上,站起來,沒有說話。

風沙打在他臉上,看不出是哭還是沒哭。

他們把死的人抬到沒塌的屋子裏,活著的人也安置好了。鐵骸回來的時候,渾身是沙,頭髮裡、耳朵裡、鼻孔裡全是沙,像是剛從沙子裏刨出來的。

“死了?”蕭寒問。

“死了。”鐵骸蹲下來,聲音沙啞,“老陳頭。六十七了。跑得慢。”

屋裏又安靜了。隻有外麵的風聲,呼呼呼,呼呼呼,像是什麼東西在哭。

第三天,風終於小了。不是停了,是小了。沙子打在牆上的聲音從噗噗噗變成了沙沙沙,像是有人在輕輕撫摸土牆。

“明天早上,風就停了。”蕭寒說。

沒有人問他怎麼知道的。也沒有人想知道。他們隻盼著風快點停,快點停。

第四天早上,風停了。

天剛矇矇亮,蕭寒就拄著骨杖推開了門。陽光從東邊照過來,刺得他睜不開眼。等他看清了外麵的世界,他愣住了。

一切都變了。

村口的那棵枯樹不見了,被沙子埋了半截。村前的沙丘移動了,原來在東邊的,現在跑到西邊了。鹽湖被埋了一半,湖麵變小了,剩下的水渾得像泥湯。水渠被沙子填平了,看不見渠的影子,隻看得到一條淺淺的沙溝。

地呢?地呢?

蕭寒拄著骨杖往前走,右腿疼得厲害,但他走得很急。阿蘿在後麵追他,喊他慢一點,他不聽。他走到地頭,看到的是一片黃沙。黍子苗呢?那五十畝黍子苗呢?

沙子裏偶爾能看到幾片綠色的葉子,被沙埋了一半,露在外麵的那半截已經枯了,捲成了筒,一碰就碎。

石虎是第二個到地頭的。他跪在地上,用手扒開沙子,扒出一棵黍子苗。苗的根已經斷了,葉子枯黃,像一根乾草。他的手在發抖,嘴唇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

“黍子……黍子沒了……”石虎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喊。

接著是鐵骸。他站在地頭,看著那片沙地,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他沒有說話,隻是站在那裏,很久沒有動。

馬熊也來了。他蹲在地上,抱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在哭。兩百斤的大漢,蹲在那裏哭得像個小孩子。

“老天爺這是不讓咱們活啊。”馬熊的聲音悶悶的,從胳膊底下傳出來。

“老天爺不讓活,咱們也得活。”鐵骸瞪他,聲音很大,但眼眶也紅了,“哭什麼哭?哭能把黍子哭回來?”

馬熊不說話了。但他還在哭,肩膀一聳一聳的,隻是沒有發出聲音。

阿蘿蹲在地頭,用手把埋在沙裡的黍子苗一棵一棵地扒出來。苗已經枯了,葉子捲成了筒,根也斷了,但她還是扒,一棵一棵地扒。

“阿蘿,別扒了。”火煉仙子蹲下來,輕聲說,“苗已經死了。”

“沒死。”阿蘿頭也不抬,手上的動作更快了,“根還在,澆上水還能活。”

火煉仙子看著她那雙小手。那雙手本來就不大,現在被沙磨得通紅,指甲裡全是泥,有的指甲已經裂了,滲出血來。但她還在扒,一棵一棵地扒,像是隻要她扒出來,苗就能活過來。

“阿蘿……”

“沒死。”阿蘿重複了一遍,聲音大了一點,帶著一股倔勁兒。但眼淚掉下來了,一顆一顆地掉在沙子上,很快就滲進去了,看不見了。

蕭寒拄著骨杖,站在地頭,看著那片被毀的地。他的右腿在風裏疼得更厲害了,但他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他隻是站在那裏,看著,看了很久。

他的手在發抖。不是怕,是心疼。

五十畝地。兩個月開荒。兩個月播種。眼看就要抽穗了。一場風,全沒了。

“補種。”蕭寒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到了,“活了的,保住。死了的,補種。”

“補種?”石虎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可是已經過了播種的季節了……”

“過了也要種。”蕭寒說,聲音穩穩的,像是一顆釘子釘在地上,“能收多少收多少。總比絕收強。”

“可是種子不夠了……”鐵骸說。

“用存糧。”蕭寒說,“把去年存下來的黍子拿出來,當種子。”

鐵骸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他看了看地,又看了看蕭寒,點了點頭。

補種的活比開荒還累。

開荒的時候,地是翻好的,種是現成的。現在地毀了,要重新翻;種不夠了,要用存糧;水渠堵了,要重新挖。每一步都比原來難十倍。

四百多人,沒日沒夜地乾。男的翻地挖渠,女的播種澆水,孩子撿石頭送飯。連老人都沒閑著,能動的都下地了。八十多歲的阿婆也來了,坐在地頭,把石頭從沙子裏撿出來,堆在一邊。她的手枯得像乾樹皮,但撿得很慢很仔細。

“阿婆,您別幹了,歇著吧。”有人勸她。

“歇什麼歇?”阿婆頭也不抬,“地都毀了,還歇?我雖然老了,撿幾塊石頭的力氣還是有的。”

蕭寒也下地了。他拄著骨杖,用右手一鍬一鍬地翻土。右腿疼得厲害,他就單膝跪在地上,跪著翻。沙子很鬆,鍬插下去很容易,但要翻起來很難,因為沙子裏混著碎石和草根,一鍬下去,翻上來的沙子有一半又滑回去了。

他翻了不到半畝地,右腿的繃帶就被血浸透了。血從傷口滲出來,順著小腿往下流,滴在沙子上,很快就看不見了。但他沒有停,一鍬一鍬地翻,像是在跟這片沙漠較勁。

“哥哥,你歇歇吧。”阿蘿跟在他後麵,把他翻出來的石頭撿走。她的手上全是傷口,指甲裂了好幾個,但她沒有喊疼。

“不歇。”

“你的腿又流血了。”

蕭寒低頭看了一眼,皺了皺眉。血已經把褲腿浸濕了,貼在腿上,黏糊糊的。他用鍬把撐在地上,想站起來,但右腿一用力,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沒事。死不了。”他說。

阿蘿不再勸了。她也蹲下來,用小手幫著他翻土。翻不動,就用撿來的石頭片挖。她挖得很慢,但挖得很認真,把沙子一捧一捧地捧起來,放到一邊。

火煉仙子走過來,看了一眼睛,蹲下來,搶過阿蘿手裏的石頭片。

“我來。”火煉仙子說,“你去澆水。”

“可是哥哥他……”

“我來。”火煉仙子又說了一遍,聲音不大,但很堅決。

阿蘿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蕭寒,站起來,走到另一邊去澆水了。

補種種了半個月。

這半個月裏,沒有人歇過一天。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纔回來。吃飯就在地頭吃,一人一碗黍子粥,就著鹹菜和蒜頭。吃完繼續乾,乾到看不見了才收工。

四十畝地,重新翻了,重新種了。水渠也重新挖了,雖然比原來短了,隻有六裡長,但夠澆那五十畝地。挖渠的時候,鐵骸帶著人在前麵挖,後麵的人跟著清理沙子。鐵骸的雙手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磨出了新的血泡,最後變成了一層厚厚的繭。

種完了,所有人都累癱了。他們坐在地頭,看著那片剛剛補種完的地,沒有人說話。

夕陽正在落下,把整片地染成了暗紅色。地是平的,沙子是黃的,補種下去的黍子還看不到影子,但地已經被翻過了,挖過了,種過了。看起來跟兩個月前一模一樣,又好像什麼都不一樣了。

“能活嗎?”有人小聲問。是石虎。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能。”蕭寒說。

沒有人知道他是真有把握,還是隻是在安慰大家。但聽到這個字的時候,所有人都覺得心裏踏實了一點。

補種後的第十天,水渠斷流了。

那天早上,石虎像往常一樣去水渠邊放水。他扛著鍬,走到渠邊,蹲下來,用手探了探水。水很淺,隻到腳踝,原來能淹到膝蓋的。

“鐵骸!鐵骸!”石虎站起來喊,“水少了!”

鐵骸跑過來,蹲在渠邊看了看,臉色變了。他把手伸進水裏,摸了摸渠底,又站起來往上遊看。沼澤那邊,水麵明顯下降了,原來能看到的水麵,現在露出來一大片泥灘。

“暗河的水位下降了。”鐵骸說,聲音很沉,“沙漠裏的暗河,說斷就斷,沒準。”

“那怎麼辦?黍子正需要水呢。”石虎急了,手在發抖,“補種的那些,剛出苗,一天都離不了水。”

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所有人都站在水渠邊,看著那細細的水流。水流得很慢,很細,像是一條快要乾死的蛇,在地麵上艱難地爬著。流到地裡的時候,隻剩下一小股,連地皮都濕不透。

蕭寒拄著骨杖,蹲在水渠邊,用手捧了一把水。水是渾的,帶著泥沙,在他的手心裏晃了晃,從指縫裏漏走了。他盯著那捧水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挖井。”他說。

“挖井?”鐵骸瞪大眼睛,“在沙漠裏挖井?”

“對。”蕭寒站起來,右腿疼得他晃了一下,但他很快穩住了,“挖深井,打到暗河下麵。”

“可是咱們沒有工具……”石虎說。

“用手挖。”蕭寒說,目光掃過所有人,“用手挖,也要挖出水來。”

沒有人再反對了。他們知道,在這片沙漠裏,沒有水,就是等死。黍子沒有水,也是等死。與其等死,不如挖。

挖井的地方選在水渠中段,一個地勢低窪的地方。石虎說,這裏離暗河最近,挖下去,應該能挖到水。

第一天,挖了三尺。

鐵骸帶著幾個年輕力壯的男人,輪流下井挖。井口不大,隻能容一個人下去。下去的人用鍬挖,挖出來的沙子裝在筐裡,上麵的人用繩子把筐拉上來。挖到三尺深的時候,土是濕的,捏在手裏能捏成團,但沒有水。

“濕土,有水脈。”鐵骸說,“再挖。”

第二天,挖了五尺。

越往下挖,土越濕,挖出來的沙子顏色從黃色變成了深褐色,拿在手裏沉甸甸的。但還是沒有水。石虎在井下挖了半個時辰,上來的時候渾身是汗,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

“再挖三尺,應該就能出水了。”他說。

第三天,挖到七尺的時候,碰到了石頭。

那石頭很大,橫在井底,佔了井口的一大半。石虎用鍬撬了撬,撬不動。用鎚子砸,砸了幾下,鎚子柄斷了,石頭紋絲不動。

“挖不動了。”石虎爬上來,喘著粗氣,“下麵是一整塊石頭,不知道多大。”

所有人圍在井口,往下看。井底黑漆漆的,看不清楚,但能看到一塊灰白色的石頭,像是從井壁伸出來的,把井底堵得死死的。

“用火燒。”蕭寒說。

鐵骸抱來乾草和木柴,堆在井底。他順著繩子滑下去,把乾草和木柴堆在石頭周圍,又倒了一碗油上去。然後爬上來,把一根點著的草繩扔下去。

火呼地一下著了。火光從井口冒出來,照得人臉紅紅的。火舌舔著石頭,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音。燒了一夜,鐵骸和石虎輪流看著火,不讓它滅。井口的熱氣烤得人臉發燙,但他們不敢離開。

第二天早上,火滅了。鐵骸用繩子吊了一桶水下去,潑在燒紅的石頭上。石頭哢嚓哢嚓地響了,聲音很大,像是骨頭斷裂的聲音。接著是啪啪啪的響聲,石頭裂開了,裂縫從中間向四周散開,像是一張蜘蛛網。

“古人說的,火燒水激。”薑師傅站在井口,看著那些裂開的石頭,眼睛裏閃著光,“老祖宗的智慧,管用。”

石頭裂了,鐵骸和石虎用撬棍把碎石頭撬出來,一塊一塊地往上吊。碎石頭很多,大的有臉盆大,小的像拳頭,裝了十幾筐才裝完。

石頭清完了,繼續往下挖。挖到一丈二的時候,井底開始滲水。一開始隻是濕漉漉的,井壁上有水珠滲出來,一顆一顆的,在火把的光裡閃著亮。慢慢地,水珠匯成了水流,從井壁上往下淌。井底積了一小窪水,用瓢舀起來,是渾的,黃乎乎的,帶著泥沙,但能喝。

“有水了!”石虎在井底大喊,聲音從井口傳出來,嗡嗡的,“有水了!”

所有人圍過來看。鐵骸趴在井口,往下看。火把的光照在井底,能看到一小窪水,雖然不多,但確實是水。

蕭寒蹲在井口,看著那窪渾水,嘴角微微翹起。那是這些天來,他臉上第一次有了一點笑意。

“再挖。”他說,“挖深一點,水就大了。”

又挖了三天。從一丈二挖到兩丈深。井壁越來越濕,水越來越多。原來隻是一小窪,現在能淹到腳踝了。一瓢一瓢地舀,舀不完,剛舀完一瓢,水又滲出來了。

鐵骸用石頭在井口砌了一圈井沿,防止沙子掉進去。又用木板做了一個井蓋,晚上蓋上,白天開啟。井沿砌好了,他站在井邊,看著那口井,看了很久。

“這口井,是咱們的救命井。”他說。

“不是救命井。”蕭寒站在他旁邊,拄著骨杖,看著那口井,“是命根子。”

從那天起,全村人靠這口井澆水。

一桶一桶地從井裏打水,一挑一挑地挑到地裡。井到地頭有一裡多路,一個人一次挑兩桶水,來回一趟要小半個時辰。一畝地要澆幾十桶水,五十畝地就是幾千桶水。

男人們挑水,女人們澆水。挑水的肩膀磨破了,墊塊布繼續挑。澆水的蹲在地頭,一瓢一瓢地澆,澆到每一棵苗的根上。腰彎得久了,直不起來,就跪在地上澆。膝蓋磨破了,墊塊草墊子繼續跪。

沒有人喊累。因為黍子苗在喝水。那些剛出苗的黍子,喝了水,葉子舒展了,顏色綠了,在風裏輕輕搖著,像是在跟他們說謝謝。

黍子抽穗的那天,是個晴天。

補種的黍子,比正常的晚了整整一個月。當它們終於抽穗的時候,沙漠已經開始涼了。早晚的溫差很大,早晨起來能看到地上有一層薄薄的白霜。

但穗子還是抽出來了。

穗子不大,比正常的要小一圈。籽粒也不飽滿,捏在手裏癟癟的,像是一個餓了很久的人。但它們畢竟是穗子,畢竟抽出來了。

石虎是第一個看到的。他每天早上都要去地裡看一遍,看看苗有沒有長高,看看有沒有蟲子,看看缺不缺水。那天早上,他蹲在地頭,摸著那青色的穗子,摸了很久,像是在摸什麼很珍貴的東西。

“活了。”他說,聲音很小,像是在跟自己說。但眼眶紅了,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流到嘴角,鹹的。“真的活了。”

他蹲在那裏哭了很久。不是那種嚎啕大哭,而是無聲的、眼淚止不住的那種哭。兩個月的辛苦,半個月的補種,十天的挖井挑水,所有的累、所有的疼、所有的委屈,都在這一刻湧上來了。

鐵骸也來了。他站在田埂上,看著那片青黃相間的黍子地,看了很久。四十畝補種的黍子,活了大半。雖然長得不好,雖然收成不會高,但畢竟活了。

“活了。”鐵骸說。他的聲音很穩,但嘴角在微微發抖。

蕭寒拄著骨杖,站在田埂的另一頭,看著那片黍子地。右腿還在疼,但已經沒有前段時間那麼厲害了。他看著那些青色的穗子,想起了春耕的時候,想起了那場黑風,想起了補種的時候跪在地上翻土,想起了挖井的時候井底滲出的那第一窪水。

“哥哥,今年能收多少?”阿蘿蹲在地頭,看著那些青色的穗子,眼睛亮亮的。她的手上全是傷,指甲裂了好幾個,臉被風沙吹得粗糙了,但眼睛還是很亮,像沙漠裏的一汪清泉。

“一畝按一百斤算,能收五千斤。”蕭寒說。

“五千斤……”阿蘿掰著手指算了算,小眉頭皺在一起,算了一會兒,“夠吃多久?”

“省著吃,夠吃半年。”

“半年……”阿蘿想了想,眼睛又亮了,“那明年春天,咱們還能有餘糧。”

“嗯。”蕭寒說,“有餘糧,就能種更多的地。”

阿蘿笑了。她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看著那片黍子地。她的衣服上全是土,頭髮上也全是土,但她笑得很好看,眼睛彎彎的,像是天上的月牙。

遠處,夕陽正在落下。太陽很大很圓,紅彤彤的,像是一個巨大的火盆,把整片黍子地染成了金黃色。那些青色的穗子,在金色的光裡,像一串串小小的燈籠,在風裏輕輕地搖著。

風吹過來,帶著黍子特有的青草味,涼絲絲的,很好聞。

“哥哥。”阿蘿輕聲說。

“嗯。”

“明年,咱們種一百畝。”

“好。”

“種到沙漠變成綠洲。”

蕭寒看著她,嘴角微微翹起。那是他從黑風過後,第一次真正的笑。笑得很淺,但在夕陽的光裡,看得很清楚。

“好。”他說。

阿蘿也笑了。她伸出手,拉住蕭寒的手。蕭寒的手很大,很粗糙,骨節突出,指甲裡全是泥。阿蘿的手很小,全是傷口,指甲裂了好幾個。兩隻手握在一起,都不好看,但握得很緊。

他們站在田埂上,看著那片黍子地,看著那些小小的、青色的穗子,看著夕陽一點一點地落下去。

遠處,有人在生火做飯。炊煙升起來,在無風的黃昏裡,筆直地往上升,像是一根細細的柱子,連著天和地。

(第六卷《風起荒漠》第25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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