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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踏血行之九脈通天 第237章

作者:東哥在黔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6-01 10:42:30

石婆是在喝下第三碗葯的第二天早上退燒的。

那天夜裏下了霜,草棚頂上的枯草結了一層白毛毛的東西,天亮的時候被太陽一照,亮晶晶的,像是撒了鹽。石婆睜開眼睛的時候,覺得眼皮不像前兩天那麼沉了,腦子也清亮了些,不再是一團漿糊似的混沌。

她先看見的是草棚頂那些枯枝和草繩,縫隙裡透進來的光刺得她眯了眯眼。然後她低下頭,看見阿蘿趴在床邊睡著了。

阿蘿是跪在地上的,上半身趴在石婆的鋪蓋邊上,兩隻小手攥著石婆的衣角,攥得緊緊的,指節都發白了。她的臉側枕在自己胳膊上,嘴巴微微張著,呼吸很輕很勻,睫毛上還掛著幹了的淚痕,像兩片乾涸的河床。她身上穿著那件補了又補的舊棉襖,袖口磨出了毛邊,露出裏麵發黑的舊棉花。腳上的鞋子沒脫,鞋底糊了一層乾泥巴,腳後跟的位置磨得快要透了。

石婆看了她一會兒,喉嚨裡像是堵了什麼東西。

這孩子守了她兩天兩夜。她燒得迷糊的時候,聽見阿蘿一直在叫她,一聲一聲的,像是怕她睡著了就醒不過來。她還聽見阿蘿哭,不是大聲嚎啕的那種哭,是憋著氣、壓著嗓子、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的那種哭。

“這孩子……”石婆想伸手摸摸阿蘿的頭。

手抬到一半就停住了。她躺了兩天兩夜,渾身像散了架,每一塊骨頭都像是被人拆下來又重新裝上去的,關節處又酸又脹。胳膊肘撐了一下鋪蓋,手腕發軟,差點又摔回去。她喘了口氣,咬了咬牙,慢慢地把手伸過去,枯瘦的手指終於落在了阿蘿的頭頂上。

那頭髮又細又軟,好久沒洗了,澀澀的,打了結。石婆的手指輕輕梳了兩下,像是梳在了一團亂麻上。

阿蘿被她的動靜驚醒了。

小孩子睡覺輕,尤其是這種苦日子裏長大的孩子,一點點風吹草動就能醒。阿蘿猛地抬起頭,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嘴巴已經先動了:“石婆奶奶!”

她揉了揉眼睛,看清石婆正睜著眼看著她,愣了一下。那一瞬間她的表情很複雜,先是茫然,然後是不可置信,最後所有的情緒都化成了一聲尖叫——

“石婆奶奶!你醒了!”

她撲過來,一把抱住了石婆的脖子,整個人掛在石婆身上,像一隻受了驚的小獸終於找到了窩。她的胳膊勒得緊緊的,臉埋在石婆的肩窩裏,整個人都在發抖。

石婆被她勒得差點背過氣去,咳嗽了兩聲,拍了拍她的背:“鬆開鬆開,奶奶這把老骨頭經不起你折騰。勒死了,剛醒過來又給你勒死了。”

阿蘿鬆開了一點,但沒有完全放開,還是抱著石婆的胳膊,像是怕一鬆手人又暈過去了。她抬起頭來看石婆,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嘴唇哆嗦了兩下,眼淚就掉下來了。

“哭什麼?”石婆用枯瘦的手擦了擦她的臉。

那手糙得像老樹皮,指節粗大,指甲縫裏嵌著洗不掉的黑泥,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條條蚯蚓趴在乾裂的土地上。就是這樣一隻手,輕輕地、慢慢地,把阿蘿臉上的眼淚擦掉了。

“奶奶又沒死。”石婆說,“哭得像哭喪似的。”

阿蘿抽噎著,話都說不利索:“可是你……你嚇死我了……你燒得那麼燙……我摸你的臉,像火盆一樣……你說胡話,叫了好多人的名字……”

石婆的手頓了一下。

“叫了誰?”她問,聲音很輕。

“叫了你兒子。”阿蘿說,“你喊‘石頭、石頭’,喊了好多聲。還叫你老公,你喊他‘當家的’,問他去哪兒了,怎麼不回來。”

石婆沉默了一會兒。

草棚外麵,風從縫隙裡灌進來,帶著沙漠冬天特有的乾冷,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遠處有人在說話,聽不太清,隻能聽見斷斷續續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石婆轉過頭,看著草棚的頂。那裏有幾根枯枝,用草繩綁在一起,縫隙裡透著光,光柱落下來,照在地上的一攤乾草上。她看了很久,久到阿蘿以為她又迷糊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石婆忽然笑了。

那個笑容很淡,嘴角隻是微微翹了一下,眼睛裏的光卻像是被什麼東西點亮了。不是高興,不是釋懷,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那些事已經被風沙埋了很深很深,忽然被一陣風吹開了一個角。

“他們都走了。”她輕聲說,“走了好幾年了。”

阿蘿不懂“走了”是什麼意思。她太小了,還分不清“走了”和“死了”之間的區別。但她知道石婆很難過,因為石婆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和平時不一樣。平時石婆的聲音像是砂紙磨過的,粗糲糲的,帶著一股子不饒人的勁兒。可現在這聲音像是被水泡過了,軟了,碎了,一碰就散。

阿蘿握住石婆的手。

她握得很緊,就像蕭寒握住她的手那樣。蕭寒握她手的時候,總是把她的手整個包在掌心裏,拇指在手背上按一按,像是在說“別怕,哥哥在”。阿蘿學著他的樣子,把石婆的手包在自己兩隻小手裏,拇指在手背上按了按。

“石婆奶奶,你別難過。”她說,聲音奶聲奶氣的,卻有一種超出了她年齡的認真,“以後阿蘿陪著你。”

石婆低頭看著她。

陽光從草棚頂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阿蘿的臉上,把她的小臉照得半明半暗。她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瞳孔黑得像兩汪深潭,裏麵映著石婆的影子。她的臉頰上有兩團凍出來的紅,嘴唇乾裂了,起了皮,鼻樑上有一道淺淺的疤——是上個月摔跤磕的。

石婆渾濁的老眼裏忽然有了光。

那光不是太陽照出來的,是從裏麵亮起來的。像是有一盞燈,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被一隻顫抖的手點亮了。

“好。”她說,聲音有點啞,“以後你陪著奶奶。”

阿蘿破涕為笑,又撲過來抱了她一下,這次抱得很輕,像是怕把奶奶抱碎了。

石婆拍了拍她的後背,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她的眼睛還是看著草棚頂的那些光柱,但眼神已經不一樣了。剛才那種空洞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東西,像是一顆種子落在了土裏,正在慢慢地、慢慢地往下紮根。

石婆能下地之後,第一件事不是休息,也不是吃東西,而是把那幾個孩子叫到跟前。

那天下午風小了些,太陽從雲層後麵露了半個臉,光線慘白慘白的,照在人身上沒有多少暖意,但比前幾天的陰冷已經好了很多。石婆裹著一件補了十七八個補丁的破棉襖,拄著一根胡楊木棍,一步一步地挪到了草棚外麵的空地上。

她的步子很小,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麼。她的膝蓋不行了,老毛病了,一到冬天就疼,骨頭縫裏像是灌了風。阿蘿要扶她,她把阿蘿的手推開了。

“不用扶。”她說,“奶奶還沒老到那個份上。”

話是這麼說,坐下的時候還是費了好大勁。她先把木棍靠在旁邊,然後慢慢地彎下膝蓋,一隻手撐著地,另一隻手扶著旁邊的石頭,一點一點地往下蹲。膝蓋哢哢響了兩聲,她咬了咬牙,終於坐到了地上。

薪火村的孩子們,除了跟蕭寒認字,還跟石婆學認草藥。

蕭寒教的是字,是將來能用得上的東西。石婆教的是命,是眼下就能救命的的東西。她認識沙漠裏每一種能入葯的草,知道哪種植物的根能退燒,哪種花的汁能止血,哪種籽能止瀉,哪種葉子的灰敷在傷口上不會爛。

這些知識,是她用六十多年的命換來的。

沙漠裏活著不容易。她二十歲嫁過來,丈夫是個老實人,除了種地什麼都不會。有一年冬天她兒子發高燒,燒得抽筋,村裡沒有大夫,最近的鎮子要走三天。她眼睜睜看著兒子燒了一天一夜,最後是隔壁一個老奶奶給她挖了一把草根,熬了水灌下去,燒才退了。

從那以後,她就跟著那個老奶奶學認草藥。老奶奶死了,她就自己認。一棵一棵地挖,一株一株地嘗。嘗錯了,就中毒。她中過三次毒,兩次上吐下瀉,一次差點沒救過來。但她活下來了,也記住了——哪些能吃,哪些能入葯,哪些碰都不能碰。

她的草藥,都是從沙漠裏一棵一棵挖回來的。春天挖,夏天曬,秋天收,冬天用。曬乾了,用破布包著,一層一層地裹,藏在草棚最裏麵的角落裏,怕潮,怕老鼠,怕蟲子。

有治風寒的沙冬青根,有治腹瀉的鹼蓬籽,有止血的駱駝刺花,有解毒的甘草根,有治凍傷的沙棘皮,還有治咳嗽的天花粉。每一種她都記得清清楚楚——從哪兒挖的,長在沙丘的陽麵還是陰麵,什麼季節採藥性最好,根用多少、莖用多少、花用多少,熬多長時間,火候怎麼掌握,出了差錯用什麼解。

“你們給我記住了。”她蹲在地上,把一包包草藥擺開。

她蹲不下去,膝蓋疼,隻能半蹲著,重心壓在木棍上。腰彎得很低,幾乎要貼到地麵了,才能把那些布包一個個開啟。布包是各種顏色的,有的是舊衣服撕的,有的是裝糧食的麻袋拆的,顏色早就洗沒了,灰撲撲的,和沙漠的顏色混在一起,不仔細看根本看不清。

她指著給孩子們看,聲音沙啞但有力:“這個是沙冬青的根,治風寒。你們看,它的皮是棕紅色的,掰開裏麵是黃的,有一股子苦味。風寒初起的時候,用三錢,加水兩碗,熬成一碗,喝了發汗。”

她拿起一根手指粗細的乾根,湊到孩子們麵前讓他們看。那根已經乾透了,皺巴巴的,像一根枯死的樹枝。她又掰了一小段,遞給阿蘿:“你聞聞。”

阿蘿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皺起了眉頭:“好苦。”

“葯哪有不苦的。”石婆說,“苦的才治病。甜的吃多了拉肚子。”

她又拿起一小包乾花,花已經碎了大半,隻剩下幾朵還能看出形狀。花瓣乾透了,薄得像紙,顏色是淡淡的紫,一碰就碎。“這個是駱駝刺的花,止血。你們看,就是這個顏色的,紫不紫、白不白的。新鮮的駱駝刺花揉碎了敷在傷口上,血馬上就止。乾的也能用,但效果差一些,得用熱水泡開了再敷。”

她說話的時候一直在咳嗽。

不是那種清清嗓子的咳,是從肺裏麵頂出來的咳,悶悶的,帶著痰音。每咳一下,她的肩膀就跟著抖一下,整張臉皺成一團,額頭的青筋都暴出來了。阿蘿趕緊端了一碗水過來,她喝了一口,壓了壓,又繼續講。

孩子們蹲在她麵前,聽得認認真真。

有六七個孩子,最小的才四歲,最大的也不過八歲。他們蹲在地上,小手背在身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石婆手裏的草藥。有的聽得懂,有的聽不懂,但沒有人走神。

因為他們知道,石婆奶奶講的東西,能救人命。

阿蘿蹲在最前麵,兩隻手撐在地上,身子往前探,恨不得把石婆說的每一個字都裝進耳朵裡。她的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跟著石婆複述那些草藥的用法,默默地背。

“將來奶奶死了,這些葯就歸你們了。”石婆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常,就像在說“明天可能要颳風”一樣。

阿蘿的嘴巴癟了一下,眼圈紅了。

“石婆奶奶不會死的。”她說,聲音有點發顫。

“誰都會死。”石婆摸了摸她的頭,手指在她頭頂上停了一下,然後慢慢收回來,“奶奶活了六十多年,夠本了。村裡像奶奶這個歲數的,沒幾個了。你們還小,還得活很久。所以你們得學會,學會了,才能活下去。”

她的目光從每一個孩子臉上掃過去。那些小臉髒兮兮的,有的掛著鼻涕,有的凍得發紫,但眼睛都是亮著的。那種亮不是吃飽穿暖的亮,是在黑暗裏待久了、忽然看見一點光的那種亮。

“學不會怎麼辦?”最小的那個孩子怯怯地問。他是個男孩,瘦得像根豆芽菜,脖子上的青筋都看得見。

“學不會就多學幾遍。”石婆說,“一遍不會兩遍,兩遍不會三遍。奶奶當初也是學了很多遍才記住的。你們比奶奶聰明,肯定能學會。”

孩子們都不說話了。

風從遠處吹來,捲起地上的沙土,打在草棚的枯枝上,發出細碎的聲響。遠處有人在劈柴,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更遠的地方,有人在喊什麼,聲音被風吹散了,聽不清楚。

那天下午,每個孩子都分到了一包草藥,回家去認。

石婆從角落裏翻出那些破布包,一個一個地開啟,一樣一樣地分。她的手很慢,抖抖索索的,分一小包葯要花好長時間。有的葯不多了,她就隻分了一點點,千叮嚀萬囑咐不要弄丟了。

阿蘿分到的是一包沙冬青的根。石婆用一小塊灰藍色的破布給她包好了,四角打了個結,遞給她的時候特意交代:“這個根不要弄濕了,濕了會發黴。放在乾爽的地方,枕頭底下就行。每天晚上睡覺前拿出來看一看,摸一摸,聞一聞。什麼時候你一聞就知道是它,一摸就知道沒錯,就算學會了。”

阿蘿雙手接過那包葯,像是接過了一件稀世珍寶。她把布包貼在胸口,抱得緊緊的,生怕掉了。

回到她住的草棚——說是草棚,其實就是幾根樹枝搭的架子,上麵蓋了些乾草和破布,勉強能擋擋風——她把布包放在枕頭底下,按了按,又拿出來看了看。布包上打了死結,她解了半天沒解開,怕把布扯破了,就沒再動。她把布包貼在臉上蹭了蹭,那股苦澀的藥味鑽進鼻子裏,嗆得她打了個噴嚏。

她又把布包塞回枕頭底下,躺下來,頭枕在枕頭上,後腦勺能感覺到那個小小的硬硬的布包。她伸手摸了摸,確認它還在,才安心地閉上了眼睛。

睡前她又拿出來看了好幾遍。每次看都把那塊灰藍色的布包翻來覆去地看,用手指按一按裏麵的葯根,感受那種硬邦邦的、有點紮手的觸感。她在心裏默默地念:沙冬青的根,棕紅色的皮,黃色的芯,治風寒,三錢,兩碗水熬成一碗,發汗。

唸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那些字像釘子一樣釘在了腦子裏。

燃料的問題,始終像一塊石頭壓在蕭寒心上。

不隻是壓著,是碾著。白天碾,夜裏也碾,碾得他睡不好覺。他經常在半夜醒來,聽著外麵的風聲,心裏就開始算——今天的柴還能燒多久,明天的柴從哪兒來,後天怎麼辦。

四百多人,每天要燒掉大量的枯枝和乾草。

做飯要柴,燒水要柴,取暖要柴。那些老人和孩子扛不住凍,夜裏必須在棚子裏生火,不然第二天早上就起不來了。蕭寒見過凍死的人——不是慢慢死的,是睡著睡著就沒了,第二天早上推都推不醒,身體硬邦邦的,像一根凍僵的木頭。

營地周圍能撿的枯枝都快撿光了。打獵隊走得更遠,有時候走一整天,天不亮就出發,天黑透了纔回來,每個人揹著一捆枯枝,走得氣喘籲籲,肩膀上勒出了深深的紅印。但揹回來的那些柴,夠燒多久?一個時辰?兩個時辰?

蕭寒蹲在營地邊上,看著那一小堆枯枝發愣。

風從他領口灌進去,冷得像刀子割肉。他把領口攏了攏,沒用,風從別的地方又鑽進去了。他的棉襖太薄了,是阿蘿她媽生前給他縫的,棉花塞得不多,穿了三年,洗得稀薄了,能透光。

百工閣的匠師們想了個辦法——燒炭。

提出這個辦法的是一個老匠師,姓周,六十來歲,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很深很深。他是百工閣裡年紀最大的,也是手藝最好的。他這輩子做過木匠、泥瓦匠、鐵匠,什麼活都乾過,什麼苦都吃過。

“把木頭悶著燒,燒成木炭。”老匠師蹲在地上,用一根樹枝在沙土地上畫著示意圖。他畫得很慢,每一筆都很用力,線條粗粗的,像用刀刻出來的。他畫了一個坑,畫了一個圓頂,畫了煙囪和火口,又在旁邊畫了幾根木頭,用箭頭標出了火的走向。

“木炭耐燒,一根能頂十根柴。而且沒煙,不嗆人。以前我在老家的時候,冬天全靠木炭過冬。一冬燒個兩三千斤,能從十一月燒到開春。”

蕭寒蹲在旁邊,看著那個圖。

他蹲的姿勢和別人不一樣。他的左腿受過傷,蹲久了會疼,所以他總是把重心放在右腿上,左腿微微往前伸,身體微微往右偏。他的骨杖橫在膝蓋上,兩隻手搭在杖上,十指交叉。他的眼睛很專註,瞳孔裡映著沙土地上的那些線條,一眨不眨。

“需要什麼?”他問。

“需要木頭,需要土窯。”老匠師用樹枝點了點他畫的那些線條,“木頭咱們有——胡楊枯枝,雖然不多,但夠用。燒炭不用好木頭,枯枝就行,越乾越好。土窯咱們也能挖——找個背風的地方,挖個坑,壘個窯,就能燒。關鍵是火候,火候到了,木頭炭化就成了。火候過了,燒成灰。火候不到,還是木頭。”

“燒一次能出多少炭?”

老匠師想了想,用樹枝在地上劃拉了兩下,算了一下:“窯要是挖得合適,一次裝個四五百斤木頭,能出一百五到二百斤炭。要是燒得好,能出到三百斤。夠咱們燒十天半個月。”

蕭寒點了點頭,聲音不大,但很乾脆:“試試。”

土窯挖在村子北邊的一個土坡上。

那個土坡背北朝南,擋風,向陽。土是黃土,黏性大,不容易塌。老匠師帶著幾個人,挖了一個三尺深的坑,坑底鋪了一層碎石,說是為了通風。坑的四周用石頭和泥巴壘了一個圓頂,留了煙囪和火口。煙囪不大,隻有碗口粗,但很高,比人還高。火口開在背風的一麵,用一塊石板擋著,要添柴的時候就掀開石板。

胡楊枯枝砍成段,一尺來長,整整齊齊地碼在窯裡。碼放有講究,不能太密,也不能太疏。太密了燒不透,太疏了燒得太快。老匠師親自碼,一根一根地擺,像是擺棋譜一樣認真。碼好了,封上頂,從火口點火。

火點了三天三夜。

這三天三夜,老匠師幾乎沒有閤眼。他守在窯旁邊,盯著火口裏的火,一會兒添柴,一會兒撥火,一會兒趴在煙囪旁邊聞味道。火太大了不行,會把木頭燒成灰;火太小了也不行,燒不成炭。他時不時地用一根鐵鉤從火口裏鉤出一小塊木頭來看,看看炭化到了什麼程度。

第三天傍晚,開窯。

窯門是用石頭和泥巴封死的,開窯的時候要用鐵鎬鑿。老匠師舉起鐵鎬,一下一下地鑿,每一下都很用力,額頭上青筋暴起,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鑿了十幾下,窯門裂開了一條縫,一股熱浪從縫隙裡噴出來,裹著一股焦糊的味道,嗆得旁邊的人直咳嗽。

窯門完全開啟的時候,所有人都湊過去了。

窯裡的溫度還很高,熱氣烤得人臉發燙。老匠師用一根長鐵鉤,小心翼翼地把裏麵的木頭鉤出來。那些木頭已經變成了黑色,表麵有一層灰白色的霜,在夕陽的映照下閃著暗暗的光。

“成了!”老匠師舉起一根木炭,對著光看,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嘴角咧開了,露出一口缺了牙的牙齦,“成了成了!”

木炭比柴火耐燒得多。

鐵骸拿了一根回去試,放在爐子裏點著,一根燒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起來,爐子裏還有餘燼,扒拉兩下,又著了。火旺,煙少,熱得久。不像枯枝,一兩個小時就燒完了,還得半夜爬起來添柴。

訊息傳開,全村人都圍過來看。

四百多個人,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擠在那個土坡下麵,踮著腳尖往裏看,像看稀世珍寶一樣看著那些黑乎乎的炭。有人伸手去摸,被燙得縮回來,但臉上還是笑著的。有人把木炭湊到鼻子底下聞,說有一股子香味。小孩子擠不進去,就騎在大人的脖子上,探著腦袋往裏瞅。

“從今天起,咱們不用再撿柴了。”鐵骸站在土坡上麵,獨臂高高舉起一根木炭,聲音沙啞但中氣十足,“燒炭!燒炭過冬!”

歡呼聲響徹營地。

那聲音很大,大得把風聲都蓋過去了。有人在喊,有人在叫,有人在笑,還有人在哭。那些哭聲不是難過的哭,是高興的哭,是憋了很久終於可以喘口氣的哭。

但蕭寒沒有笑。

他蹲在炭窯旁邊,離人群稍微遠了一點,一個人蹲著。他的骨杖插在旁邊的沙土裏,杖頭上繫著的那根紅布條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看著那些木炭,心裏在想另一件事。

木頭燒成炭,炭燒完變成灰。灰是鹼性的,能肥地。薪火村周圍的沙土地,什麼都種不活,就是因為土太瘦了,沒有肥力。要是把炭灰拌進土裏,也許能種點什麼?

他想起阿蘿以前說過的一句話。那時候他們還在沙漠裏流浪,阿蘿看見一棵在石縫裏長出來的小草,蹲下來看了很久,然後抬頭問他:“哥哥,為什麼石頭縫裏也能長草?”

他說:“因為草的種子很頑強。”

阿蘿說:“那我們也做草的種子。”

他當時沒有回答。現在他想起來了,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冬天的第二個月,糧食見底了。

鐵骸每天過秤。秤是一桿老式的桿秤,木頭杆子,銅秤砣,繩子磨得起了毛。鐵骸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秤拿出來,把剩下的糧食過一遍,然後在心裏默默地算——這些糧還能吃幾天,每天能吃多少。

秤桿子一天比一天翹得高。

糧食越來越少,粥越來越稀。一開始是稠粥,筷子插在碗裏不會倒。後來變成了稀粥,能照見人影。再後來連稀粥都快保不住了,粥裡摻了碎米、乾菜、樹皮、草根,什麼能吃的都往裏放。

肉乾早就吃完了。最後一塊肉乾是七天前吃完的,鐵骸把它切成指甲蓋大小的薄片,每人分了一片。連骨頭都砸碎了熬湯,骨頭渣子都嚼了嚥下去。

“從今天起,每人每天一碗粥。”鐵骸站在木樁旁邊,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他麵前放著那口大鐵鍋,鍋底還剩薄薄一層粥,黑乎乎的,冒著微弱的熱氣。他手裏拿著一個粗瓷碗,碗口缺了一個口子,用砂紙磨過了,不割嘴。他把碗伸進鍋裡,舀了滿滿一碗,舉起來給大家看。

“大人一碗,孩子半碗。誰也不許多吃。”

沒有人反對。

不是不想反對,是不能反對。所有人都知道,這是最後的口糧了。鍋底那點粥,連鍋巴都刮乾淨了,就是全部的家當。多吃一口,就有人少一口。少吃一口,就有人多活一天。

粥是用黍子熬的。黍子是馬熊從集市上換回來的,當時換了兩百斤,覺得能撐很久。沒想到吃得這麼快——四百多張嘴,一天就要吃掉幾十斤。黍子裏摻了碎米、乾菜、甚至樹皮。樹皮是榆樹皮,曬乾了磨成粉,摻在粥裡能增稠,但沒有營養,吃多了還脹肚子。

熬出來的粥黑乎乎的,有一股苦味。黍子放久了發苦,樹皮也苦,混在一起就更苦了。但每個人喝得乾乾淨淨,碗底舔了三遍。有人舔碗的聲音很大,像狗舔食一樣,嗤啦嗤啦的,聽得人心裏發酸。

孩子們餓得直哭。

那種哭聲不是大聲嚎啕,是細聲細氣的,有氣無力的,像小貓叫一樣。他們沒有力氣大聲哭了,餓得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眼淚掛在臉上,嘴巴癟著,嗓子眼裏發出細細的嗚嗚聲,像是風吹過破了的窗戶紙。

大人們把自己的粥省下來,偷偷倒進孩子的碗裏。

火煉仙子把自己的粥倒進青苗的碗裏,自己喝了一碗熱水。熱水是鍋裡的刷鍋水,煮過粥的,帶著一點點糧食的味道,比清水強一點。她端著碗喝了一口,臉色蠟黃,嘴唇發白,手指在微微發抖。青苗端著碗,看著碗裏多出來的粥,眼淚吧嗒吧嗒掉進碗裏。

“娘,你也吃。”

“娘吃過了。”火煉仙子說。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青苗,眼睛看著別處,聲音很平靜,但端碗的手在抖。

青苗沒有再說話。她把粥分成兩份,一份自己喝,一份推到她娘麵前。火煉仙子看著那半碗粥,沉默了很久,端起來喝了。

蕭寒把自己的粥分了一半給阿蘿。

阿蘿不肯吃。她端著碗,看著碗裏那半碗黑乎乎的粥,又看看蕭寒碗裏剩下的那一點,搖了搖頭。

“哥哥不吃,阿蘿也不吃。”

“哥哥吃過了。”蕭寒說。

“騙人。”阿蘿盯著他,眼睛一眨不眨,“哥哥的碗是空的。”

蕭寒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碗,確實是空的。他剛才把粥倒進阿蘿碗裏的時候,倒得太乾淨了,碗底連一點粥水都沒給自己留。碗壁上掛著一層薄薄的粥痕,用舌頭舔一舔能嘗到一點苦味,但也僅此而已。

阿蘿把自己的碗推過來,推得很慢,很小心,怕灑了:“哥哥吃。”

“阿蘿吃。”

“哥哥不吃阿蘿也不吃。”阿蘿把碗抱在懷裏,下巴抵在碗沿上,眼睛直直地看著蕭寒。她的眼神很倔強,像一頭小牛犢,犟得不行。她的嘴唇緊緊地抿著,腮幫子鼓鼓的,眼眶裏已經有淚在打轉了,但就是不讓它掉下來。

兩個人僵住了。

風從他們中間吹過,把阿蘿的頭髮吹到臉上。她沒有去撥,就那樣看著蕭寒,眼淚終於還是掉下來了,一顆一顆的,順著臉頰流到下巴,滴在碗裏。

旁邊的火煉仙子看不下去了。

她把自己碗裏的粥倒了一半給蕭寒,倒得很乾脆,沒有猶豫。碗一傾,半碗粥就過去了,她的碗裏隻剩了小半碗。

“盟主,您得吃。”她說,聲音不大,但很堅定,“您要是倒了,咱們就全完了。”

蕭寒看著那半碗粥。粥是黑的,冒著微弱的熱氣,裏麵有幾粒黍子,一小段乾菜葉,還有一些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他沉默了一會兒,端起來,一口喝了。

粥從喉嚨裡滑下去,苦澀的味道在嘴裏散開,胃裏暖了一下,但很快又冷了。

阿蘿這才端起自己的碗,小口小口地喝。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裏含了很久,才慢慢地嚥下去。她喝得很認真,一滴都沒有剩,喝完了還用手指把碗壁上的粥痕刮乾淨,塞進嘴裏嘬了嘬手指。

最冷的那幾天,紅柳窪的王老漢來了。

王老漢是個六十來歲的莊稼人,黑瘦黑瘦的,臉上的麵板被風吹得像老樹皮,一道一道的皺紋裡嵌著洗不掉的沙土。他穿著一件光板皮襖,沒有麵,羊毛朝裡,皮板朝外,油光鋥亮的,不知道穿了幾年沒洗過。頭上裹著一塊髒兮兮的白布,腳上蹬著一雙羊毛氈靴,靴底磨得很薄了,露出裏麵發黑的氈子。

他趕著一頭毛驢。那毛驢也是又瘦又小,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來,像搓衣板似的。毛驢背上馱著兩個鼓鼓囊囊的袋子,袋子是麻布的,補了又補,但洗得乾乾淨淨。他身後還跟著幾個人,都是紅柳窪的村民,有的揹著糧食,有的扛著乾草,有的牽著羊。他們走了很遠的沙路,鞋裏灌滿了沙子,每個人的腳都是瘸的,走得東倒西歪。

“當家的!”王老漢老遠就喊,聲音沙啞但洪亮,“我們給你們送東西來了!”

蕭寒拄著骨杖,一瘸一拐地迎上去。他的腿在沙地裡走得很慢,骨杖每一下都插進沙裡很深,拔出來的時候帶起一蓬沙土。他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根細細的枯枝貼在地上。

“你們怎麼來了?”

“聽說你們糧食不夠吃,村裡湊了點。”王老漢把驢背上的袋子卸下來,兩個袋子都很沉,他一個人搬不動,旁邊的人幫了一把才搬下來。袋子落在地上的時候,發出沉悶的聲響,激起一小片塵土。

“不多,就二百斤黍子,一百斤乾草,還有兩隻羊。羊是活的,在後頭牽著呢。”王老漢說著,回頭看了一眼。後麵果然有人牽著兩隻羊,一黑一白,都很瘦,但還活著,還在咩咩地叫。

蕭寒看著那些糧食和乾草,沉默了很久。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嘴唇翕動了一下,但什麼都沒說出來。他的目光從那兩袋黍子移到那捆乾草上,又移到那兩隻羊身上,最後落在王老漢的臉上。那張臉很黑,很皺,眼睛卻亮亮的,亮得讓人不敢直視。

“你們也不富裕。”蕭寒說。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是不富裕。”王老漢點頭,沒有客氣,沒有虛詞,很直接地承認了,“我們村今年收成也不好,地裡打的糧比去年少了三成。但你們幫過我們,鹽價降了,我們省了不少錢。這恩情,我們記著呢。”

他說“恩情”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很重,像是在說一件很鄭重的事情。

“冬天難熬,大家幫襯著,才能過去。”他又說,伸手拍了拍蕭寒的肩膀。

那隻手很粗糙,手指短粗,指甲縫裏嵌著黑泥,手背上裂了好幾道口子,有的已經結痂了,有的還在往外滲血水。就是這樣一隻手,拍在蕭寒的肩膀上,不重,但很實在。

蕭寒沒有說謝謝。

他隻是伸出手,握了握王老漢那雙粗糙的手。他的動作很慢,先是用右手握住王老漢的右手,然後左手也覆上去,包住了王老漢的手背。他的手指很細很長,骨節分明,和王老漢的手形成鮮明的對比——一隻像是從來沒有乾過農活的手,一隻像是從來沒有停過農活的手。

王老漢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兩隻握在一起的手,然後抬起頭來看蕭寒。

他笑了。

那張黝黑的、佈滿皺紋的臉上,綻開了一個很大的笑容。他的牙齒掉了好幾顆,剩下的幾顆也黃了,但這個笑容是真誠的,是從心底裡發出來的。

“當家的,你這個人,跟別人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別人幫了人,恨不得讓人記一輩子。你幫了人,跟沒幫一樣。我們給你送這點東西,你倒像是欠了我們似的。”

蕭寒沒有說話。他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微微低了低頭。

王老漢走了以後,鐵骸看著那些糧食,眼眶紅了。

他的眼睛本來就小,一紅就更小了,眯成了一條縫,眼淚在眼縫裏打轉,亮晶晶的。他的鼻子抽了兩下,喉嚨裡發出咕嚕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裏,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盟主,咱們有救了。”他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鼻音,說話的時候下巴在微微發抖。

“不是有救了。”蕭寒說,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說生死攸關的事情,“是能多熬幾天。”

“幾天也行啊。多熬一天,就多一分希望。多熬一天,雪就快化一天。多熬一天,春天就近一天。”

蕭寒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粥裡多了一點肉末。

是那兩隻羊的骨頭熬的湯。羊殺了,肉切成了肉末,骨頭砸碎了熬湯。肉末不多,每人隻能分到幾粒,但比沒有強。湯是白的,漂著一層油花,聞著就香。

孩子們喝得直咂嘴,小舌頭在嘴唇上舔了一圈又一圈,恨不得把嘴唇上的油星都舔乾淨。大人們也難得露出了一點笑容,那笑容不大,就是嘴角往上翹了翹,眼角擠出了幾道褶子,但已經很難得了。這些天大家的臉都是僵的,凍的,餓的,已經很久沒有做過笑這個動作了。

阿蘿喝了一口湯,眼睛亮了,抬頭看蕭寒:“哥哥,好喝。”

“嗯。”蕭寒應了一聲,把自己碗裏的肉末夾到她碗裏。

阿蘿這次沒有推,因為她知道推不過。但她把肉末分成了兩份,一份自己吃了,另一份趁蕭寒不注意,偷偷放回了他的碗裏。

蕭寒端碗的時候發現了,看了看阿蘿。

阿蘿低著頭喝湯,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蕭寒沒說話,把那些肉末吃了。

冬天的最後一個月,除夕到了。

沒有人記得確切的日子。沙漠裏沒有日曆,沒有節氣,沒有鞭炮聲,沒有紅對聯,隻有風沙和寒冷。白天和黑夜的區別隻是光線明暗的變化,冷是一樣的冷,餓是一樣的餓。

但鐵骸說,今天是除夕。

“為什麼?”有人問。

“因為月亮最圓。”鐵骸抬頭看著天,他的獨臂垂在身側,空蕩蕩的袖管被風吹得來回擺動。他仰著頭,脖子上的青筋綳得緊緊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月亮確實很圓,又圓又大,掛在天上,像一麵銅鏡子,冷冷地照著這片荒漠。

“以前在家的時候,過年要吃餃子。”鐵骸坐在篝火旁,獨臂抱著膝蓋。他的膝蓋蜷起來頂住下巴,整個人縮成一團,像一隻受了傷的野獸。他的眼睛看著火,火光在他瞳孔裡跳動,忽明忽暗。

“我媽包的餃子,皮薄餡大,一口一個。我爸喝酒,我吃肉,我妹吃餃子裏的硬幣。”他說到這裏,停了一下,喉結又動了一下。“我妹每年都能吃到硬幣,她運氣好。有一年她吃到了三個,高興得滿地打滾。”

“你還有妹妹?”火煉仙子問。

“有。”鐵骸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比我小五歲。我走的時候,她剛到我肩膀。”

他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撿起一根枯枝,扔進火裡。枯枝在火裡劈啪作響,濺出幾點火星。

“不知道還活著不。”他說。

這句話說得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那堆火。火沒有回答他,隻是繼續燒著,發出細微的聲響。

篝火劈啪作響,沒有人說話。

風從遠處吹來,把火星捲起來,在空中轉了幾個圈,又落下去。有人往火邊挪了挪,把凍僵的手伸到火苗旁邊烤。火光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忽明忽暗,像是一幅幅會動的剪影。

“我們那兒過年要放鞭炮。”馬熊開口了。他坐在火堆的另一邊,兩條長腿伸得直直的,後背靠著一捆乾草。他的臉被火光照得通紅,鼻樑上的那道舊傷疤在光影裡格外明顯。

“劈裡啪啦響一夜。從三十晚上響到初一早上,不帶停的。說是能把年獸嚇跑。”

“年獸是啥?”阿蘿問。她坐在蕭寒懷裏,兩隻手縮在袖子裏,隻露出幾根手指頭,攥著蕭寒的衣襟。

“就是一種怪獸,長得像獅子又像牛,頭上長角,嘴裏長獠牙,過年的時候出來吃人。”馬熊說著,張開兩隻大手,做了個張牙舞爪的樣子,“後來有人發現它怕響怕紅,就用鞭炮和紅對聯把它趕走了。所以過年要貼紅紙,放鞭炮。”

“那咱們也放鞭炮吧。”阿蘿說,眼睛亮了一下。

“拿什麼放?”馬熊苦笑,把手收回來,搓了搓,“咱們連飯都吃不飽。炮仗要火藥,火藥要硫磺硝石,咱們上哪兒弄去?”

“那就唱歌。”石婆說。

石婆坐在離火堆稍遠的地方,因為她怕熱,燒剛退沒幾天,身子還虛,不敢靠火太近。她裹著那件破棉襖,縮成一團,像一堆舊衣服堆在那裏。她的聲音從暗處傳出來,沙沙的,像砂紙磨過木頭。

“我們那兒過年要唱歌。唱大戲,唱小調,唱得全村人都聽得見。從初一唱到十五,天天唱,夜夜唱。誰家唱得響,來年收成就好。”

“石婆奶奶唱一個。”阿蘿說。

石婆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清了清嗓子。那清嗓子的聲音很大,像是要把肺裡的什麼東西咳出來。她咳了兩聲,又嚥了一口唾沫,然後開口唱了。

她唱了一首她家鄉的小調。

歌詞聽不太清,口音太重,調子也很老,像是從很遠的年代傳下來的。但那個旋律很好聽,婉轉悠揚,像風從遠處吹來,穿過沙漠,穿過枯樹林,帶著一點暖意,落在每個人的耳朵裡。

她唱得很慢,一句一句的,像是在回憶什麼。她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夜裏,在劈啪作響的篝火旁,每一個音符都清清楚楚。

唱完了,大家都鼓掌。

掌聲不大,稀稀拉拉的,因為每個人都凍得手指僵硬,拍不響。但每個人都在拍,臉上帶著笑。石婆難得地笑了,笑得露出了缺了牙的牙床,眼睛眯成了一條縫,皺紋擠得更深了,像是乾裂的河床。

“我們那兒過年要祭祖。”酒劍仙說。

他盤腿坐在火堆旁邊,膝上橫著他那把劍。他的手搭在劍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劍鞘上的紋路。他的臉很瘦,顴骨突出,眼窩深陷,但眼神還是亮的,有一種酒喝多了的人纔有的迷濛的光。

“擺上供品,燒紙錢,磕頭。告訴祖宗,我們還沒忘他們。告訴他們,我們還活著,活得還行,不用擔心。”

“我們也該祭祭。”火煉仙子說,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祭那些沒熬過來的人。”

那天晚上,篝火旁邊多了一個空位。

空位上擺著一碗水,一塊肉乾。水是乾淨的,從井裏打上來的,澄清澄清的。肉乾是那兩隻羊的,每人分了幾粒肉末之後,特意留了幾塊大的,曬成了肉乾,留著過年祭奠用。

沒有人說話。

火煉仙子先跪下了。她跪在空位前麵,膝蓋磕在硬邦邦的地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她彎下腰,額頭抵在地上,脊背弓起來,像一座小小的拱橋。她的肩膀在微微發抖,不知道是冷還是哭。

然後鐵骸跪下了。他隻有一條胳膊,跪下的時候身體歪了一下,用那條胳膊撐了一下地才穩住。他也磕了三個頭,額頭碰地,碰得砰砰響。

然後是馬熊,然後是酒劍仙,然後是石婆。石婆跪不下去,她的膝蓋不行了,就蹲著,彎了彎腰,算是行了禮。

蕭寒沒有跪。

他拄著骨杖,站在火光照不到的暗處,看著那些人一個接一個地跪下去,一個接一個地磕頭。他的臉藏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隻能看見他的下頜線綳得很緊,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阿蘿拉著他的衣角,小聲問:“哥哥,你不磕嗎?”

蕭寒沒有回答。

他低下頭,看著阿蘿。火光映在她臉上,把她的瞳孔照得亮晶晶的,裏麵映著一簇跳動的火苗。

“哥哥的家人,不在那裏。”他說。

阿蘿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但她沒有追問。她隻是握緊了蕭寒的手,把臉貼在他冰涼的手背上。

蕭寒坐在最邊上,離火堆最遠的地方。

他坐在一塊石頭上,那塊石頭不大不小,剛好夠一個人坐。他的骨杖靠在旁邊的枯枝上,杖頭上的紅布條在夜風裏輕輕飄著。他的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越過火光,看著對麵那些人的臉。

阿蘿靠在他懷裏,已經快睡著了。她的眼皮越來越沉,一點一點地往下耷,每次快閉上的時候又使勁睜開,像是不捨得睡。她的呼吸變得又輕又慢,小胸脯一起一伏的,貼在蕭寒身上,像一個小小的暖爐。

“哥哥,你們那兒過年怎麼過?”她小聲問,聲音已經帶了睏意,含混不清。

蕭寒沉默了一會兒。

他的目光從火堆上移開,看向遠處。遠處是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隻有風聲和沙粒打在枯枝上的細碎聲響。月亮掛在半空中,又圓又大,清冷的光灑在沙漠上,把沙丘的輪廓照得像波浪一樣起伏。

“媽媽活著的時候,會做一頓好吃的。”他說,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沒有肉,就烙幾張餅,炒一盤沙蔥。餅是雜糧的,摻了野菜,硬邦邦的,但嚼著很香。沙蔥是野生的,春天纔有,她醃了一罐子,留著過年吃。”

阿蘿的臉在他懷裏蹭了蹭,沒有說話。

“阿蘿吃餅,媽媽喝湯,我……”

“你吃什麼?”阿蘿抬起頭來看他,眼睛在火光裡亮晶晶的。

“我吃剩下的。”蕭寒說,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媽媽把餅掰成兩半,大的給阿蘿,小的給我。我把小的再掰成兩半,一半給媽媽,一半自己吃。”

阿蘿的眼睛紅了。眼淚在她的眼眶裏打轉,映著火光,像兩顆紅紅的珠子。她的嘴唇哆嗦了兩下,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媽媽……是個好媽媽。”她終於擠出了這句話,聲音啞啞的,像是含著一口沙子。

“嗯。”蕭寒說,聲音很輕很輕,“好媽媽。”

那天夜裏,篝火燃了很久。

人們圍在火邊,唱歌、說話、講故事。有人唱了一首家鄉的歌,調子跑了,但沒有人笑。有人講了一個笑話,不怎麼好笑,但大家都笑了,笑得很大聲,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有人講了自己小時候過年的故事,講著講著就哭了,哭完了又笑了。

火煉仙子唱了一首搖籃曲,是給她女兒青苗唱的。青苗已經在她懷裏睡著了,小臉紅撲撲的,嘴巴微微張著,睡得很沉。火煉仙子唱得很輕很輕,像是怕吵醒她,又像是怕吵醒別的什麼人。

鐵骸講了他小時候偷吃餃子的事。他說有一年過年,他媽包了餃子,讓他看著鍋,他忍不住偷吃了三個,結果被他媽追著打了三條街。他講的時候一直在笑,笑得很響,但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他用獨臂抹了一把臉,說是煙熏的。

馬熊講了他第一次放鞭炮的事。他說他把鞭炮綁在狗尾巴上,點著了,狗嚇得跑了三條街,把他家的對聯都扯下來了。他爹氣得追著他打了半個村子。他說的時候手舞足蹈,模仿那條狗的樣子,逗得孩子們哈哈大笑。

石婆沒有講故事。她坐在暗處,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聽。她的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枯瘦的手指在地上輕輕地打著拍子,跟著火煉仙子的搖籃曲一上一下地動著。

酒劍仙喝了一口酒。那酒是他自己釀的,用沙漠裏的一種野果,發酵了兩個月,酸澀得很,但好歹有點酒味。他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又喝了一口。他的眼睛看著火,火光照著他的臉,那張臉上有一種說不清的表情,像是懷念,又像是釋然。

蕭寒沒有睡。

他拄著骨杖,看著那堆火。

火光在他的瞳孔裡跳動,照亮了他的臉。那張臉很年輕,但眼神很老,老得不像一個二十多歲的人。他的嘴唇微微抿著,下巴綳得很緊,鼻樑高挺,眉骨突出,臉上的線條硬朗得像刀刻的。風吹過來,把他的頭髮吹到額前,他沒有去撥,就那樣讓它飄著。

他的目光從火堆上移開,慢慢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張臉。

鐵骸坐在地上,獨臂抱著膝蓋,下巴抵在膝蓋上,眼睛半睜半閉,像是在打盹。他的臉上還有淚痕,幹了的,亮晶晶的。

火煉仙子側躺著,懷裏摟著青苗,一隻手輕輕地拍著青苗的後背,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她的眼睛閉著,但嘴唇還在動,還在輕輕地哼著那首搖籃曲。

馬熊仰麵躺在地上,兩條長腿伸得直直的,兩隻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張著嘴,打著呼嚕。呼嚕聲很大,像拉風箱一樣,但沒有人嫌吵。

石婆縮在暗處,像一堆舊衣服。她的呼吸很輕很慢,胸口幾乎沒有起伏,但她的嘴角還掛著那絲笑,像是夢見了什麼好事。

還有其他人——四百多個人,有的在火堆旁邊,有的在遠處的草棚裡,有的已經睡著了,有的還在小聲地說著話。他們有的來自仙界,有的來自凡間,有的是修士,有的是凡人,有的曾經是敵人,有的曾經是陌生人,有的是老人,有的是孩子,有的是男人,有的是女人。

但現在,他們都睡著了,或者正要睡著。他們圍著同一堆火,吃著同一鍋粥,喝著同一個井裏的水,呼吸著同一片天空下的空氣。他們冷的是一樣的冷,餓的是一樣的餓,怕的是一樣的怕,盼的是一樣的盼。

風還在吹,沙還在飛,寒冷還沒有過去。

那堆火在風裏搖晃著,火焰忽大忽小,有時候被風吹得幾乎要滅了,伏低身子,貼在地麵上,像一隻受了驚的動物。但風一過去,它又直起來了,又燒起來了,又亮起來了。

蕭寒看著那堆火,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看了看懷裏已經睡著的阿蘿。她的臉貼著他的胸口,小手攥著他的衣襟,攥得緊緊的,像是怕他跑了。她的呼吸很均勻,很安穩,小嘴微微張著,流了一點口水,洇濕了他的衣襟。

他伸出手,把她的頭髮從臉上撥開,動作很輕很輕,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東西。

然後他抬起頭,又看向那堆火。

隻要火不滅,春天就會來。

(第五卷《荒原育火》第24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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