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凡人踏血行之九脈通天 > 第238章

凡人踏血行之九脈通天 第238章

作者:東哥在黔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6-01 10:42:30

冬天的最後一場風,是在一個夜裏停的。

沒有人知道它什麼時候停的。蕭寒也不知道。他隻是在半夢半醒之間,忽然覺得耳邊的呼嘯聲沒了。那種聲音他太熟悉了,從他十四歲被扔進沙漠的那天起,每個夜晚都是聽著這種聲音入睡的。它像一頭看不見的野獸,趴在草棚外麵,整夜整夜地嚎叫。有時候叫得凶,有時候叫得緩,但從來沒有停過。

可現在,它停了。

蕭寒睜開眼,黑暗中什麼都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安靜。那種安靜不是普通的安靜,是天地之間突然失去了一種聲音之後的安靜,像是耳朵被人捂住了又鬆開,耳膜還在嗡嗡地響。他躺在草棚的地上,身下鋪著一層乾草,身上蓋著一張羊皮。阿蘿蜷在他旁邊,呼吸很輕很勻,小腦袋靠在他胳膊上,一隻手還抓著他的衣角——她睡覺的時候總是這樣,好像怕他半夜跑了似的。

草棚外麵,風停了。

蕭寒沒有動。他閉著眼睛,聽著這種陌生又熟悉的安靜。上一次聽到這種安靜,還是在青霖城,在葉迦的宮殿裏。那時候也是冬天,外麵的風也是這樣忽然停了,然後雪就落下來了。青霖城的那場雪,下了一天一夜,把整座城都蓋成了白色。他站在城牆上,看著城外一望無際的雪原,想著這大概就是沙漠裏最安靜的時候了。

但那場雪之後,青霖城就沒了。

他睜開眼睛,黑暗中什麼都看不見,隻有他自己的呼吸聲和阿蘿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他把骨杖摸到手邊,拄著坐起來,草棚很低,他隻能彎著腰。棚頂是用乾草和樹枝搭的,風從縫隙裡灌進來,但已經不冷了。他說不清那種感覺,就是空氣忽然變軟了,不像冬天那樣硬邦邦地硌臉。

阿蘿最先醒來。她翻了個身,小手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喊了一聲“哥哥”,然後忽然不動了。

“哥哥。”她又喊了一聲,這次聲音清楚了很多,“你聽。”

“我聽到了。”

“風停了。”

“嗯,風停了。”

阿蘿從羊皮下麵鑽出來,爬到草棚門口,推開那扇用樹枝編的門,探出頭去。東方的天邊有一線灰白,像一道細縫,把黑夜撕開了一條口子。星星還在頭頂亮著,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銀子。但那些星星不像以前那麼冷了,以前冬天的星星是白的,白得發青,看一眼都覺得眼睛被凍住了。今天的星星是黃的,溫溫的,像一小簇一小簇的火苗,遠遠地掛在天上。

“哥哥,風真的停了。”阿蘿回頭說,聲音裏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驚喜。

蕭寒拄著骨杖站起來,走到門口。他比阿蘿高得多,彎著腰從門框裏探出頭去。風確實停了,連一絲絲的風都沒有。空氣裡有股潮濕的味道,不是那種水邊的潮濕,是那種下雨之前的潮濕,悶悶的,黏黏的,吸進肺裡涼絲絲的。

“要變天了。”旁邊傳來石婆的聲音。

石婆從隔壁的草棚裡探出頭來,她的草棚比蕭寒的還矮,她整個人彎成了一張弓,白髮從頭頂披散下來,像一蓬枯草。她仰起臉,鼻子在空氣裡嗅了嗅,渾濁的老眼眯了起來。

“東風。”她說,“帶水。可能要下雨。”

“下雨?”阿蘿睜大眼睛,“沙漠裏也會下雨嗎?”

“會。”石婆說,“但比下雪還稀罕。我活了七十年,在這片沙漠裏見過的雨,一隻手數得過來。”

“七十年?”阿蘿掰著手指頭數了數,數不明白,“那您見過幾次?”

石婆伸出三根手指頭,想了想,又收回一根,想了想,又伸出兩根。

“四次吧。算上這一次,五次。”

“那您怎麼知道這次會下?”

石婆看了阿蘿一眼,沒有說話,隻是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自己的膝蓋。

“老了的骨頭,比什麼都準。東風一吹,我這膝蓋就跟針紮似的,一紮一個準。”

阿蘿將信將疑,又仰起頭看天。天灰濛濛的,雲很低,壓得人喘不過氣。那些雲不像平時的雲,平時的雲是一縷一縷的,像撕碎的棉花,飄得高高的。今天的雲是一整塊的,灰白色,從東邊鋪過來,鋪滿了半個天,還在往西邊鋪。

訊息傳得很快。

“要下雨了!”

“石婆說要下雨了!”

“東風帶水,真的要下雨了!”

人們都醒了,站在各自的草棚門口,仰著頭看天。鐵骸光著膀子從草棚裡鑽出來,獨臂舉著,手搭在額前,眯著眼看天上的雲。他上身精瘦,肋骨一根一根的,像搓衣板。斷臂的傷口早就長好了,留下一團猙獰的疤,暗紅色,像一朵燒焦的花。

“石婆,真能下?”他扭頭問。

“真能下。”石婆說。

“要是沒下呢?”

“沒下就沒下。”石婆白了他一眼,“你還能把我咋地?”

鐵骸嘿嘿笑了兩聲,又仰起頭看天。

馬熊也從草棚裡爬出來了,他塊頭大,草棚被他擠得歪歪扭扭的,他出來之後草棚晃了幾下,差點塌了。他打了個哈欠,嘴角的傷疤跟著扯了一下,露出兩排黃牙。

“下雨?啥是雨?”他問。

鐵骸看了他一眼,像看一個傻子。

“你沒見過雨?”

“沒有。”馬熊老老實實地說,“我生在水井堡,那地方二十年沒下過雨了。”

鐵骸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咽回去了。他拍了拍馬熊的肩膀,什麼都沒說。

孩子們是最興奮的。他們有的見過雨,有的沒見過,但“下雨”這兩個字本身就帶著一種神奇的魔力。他們從各個草棚裡跑出來,光著腳踩在沙地上,仰著頭張著嘴,等著。

雨是在午後開始下的。

不是暴雨,是那種細細密密的小雨,像霧一樣飄下來。雨絲很細,細得幾乎看不見,但落在臉上涼絲絲的,能感覺到。孩子們最先發現,伸出手去接,手心濕了,亮晶晶的,像塗了一層油。

“下雨了!下雨了!”

“我接到了!我接到雨了!”

“笨蛋,那不是雨,那是霧!”

“就是雨!你摸摸,濕的!”

“是霧!雨是一滴一滴的!”

“那你說,什麼是雨?”

兩個孩子吵了起來,誰也不服誰。旁邊一個大點的孩子伸出手,接了半天,手心裏聚了一小汪水,他小心翼翼地把手端到嘴邊,喝了一口。

“鹹的。”他皺著臉說。

“沙漠裏的雨就是鹹的。”石婆說,“雲從東邊來,東邊有鹽湖,水汽裏帶著鹽。”

“那莊稼能活嗎?”有人問。

“能。”石婆說,“鹹水澆地,地不鹹。雨水滲下去,鹽就濾掉了。”

雨越下越大,從霧變成了絲,從絲變成了線。細細的雨絲斜斜地飄下來,打在沙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音。那種聲音很好聽,像無數隻蠶在吃桑葉,又像有人在遠處輕輕地鼓掌。乾涸的沙地被雨水打濕,顏色從淺黃變成深褐,再變成暗紅。沙粒吸了水,不再飛揚,黏在一起,踩上去軟軟的。

雨下了整整一個下午。

鹽湖的水麵漲了一尺。那些枯死的胡楊枝頭上,竟然冒出了幾粒綠芽。綠芽很小,比米粒還小,嫩綠色,半透明的,像含著水。石婆蹲在一棵胡楊旁邊,佝僂的背彎得更低了,整個人幾乎趴在地上,渾濁的老眼湊到枝頭前,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的眼眶紅了。

“活了。”她的聲音在發抖,“這棵樹,活了。”

她伸出枯瘦的手,用指腹輕輕碰了碰那粒綠芽,像碰一個剛出生的嬰兒,怕碰疼了,又怕碰掉了。

“我二十歲那年嫁到這片沙漠來的時候,這棵樹就在了。”石婆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那時候它就有這麼粗,這麼大。我婆婆說,她嫁過來的時候,這棵樹就在了。我婆婆的婆婆嫁過來的時候,這棵樹也在了。”

她抬起頭,雨水順著她臉上的皺紋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這棵樹,見過我們村子五代人的嫁娶,見過七代人的生老病死。它看著我的孩子出生,看著我的孩子長大,看著我的孩子死去。我以為它也死了,我以為它跟我的孩子一樣,死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她攥著那根枯枝,手在抖,聲音也在抖。

“但它沒有死。它隻是睡著了。水來了,它就醒了。”

她跪在雨裡,跪在那棵胡楊麵前,白髮濕透了,貼在臉上,佝僂的背在微微顫抖。

“老天爺,你還沒忘了我。”她抬起頭,雨水打在她臉上,她咧開沒牙的嘴笑了,笑得像個孩子,“你還沒忘了這片沙漠。”

火煉仙子走過來,把一件羊皮襖披在石婆身上。

“石婆,起來吧,地上涼。”

石婆被她攙起來,腿腳已經麻了,站不穩,靠在她身上。火煉仙子比她高一個頭,彎著腰把她摟住,像摟一個孩子。

“您說得對。”火煉仙子看著那棵胡楊枝頭的綠芽,眼眶也紅了,“老天爺還沒忘了咱們。”

雨停之後,沙漠像是換了一張臉。

那種變化不是慢慢發生的,是突然的,像變戲法一樣。前一天還是滿目枯黃,後一天就冒出了星星點點的綠。那些枯死的灌木叢,根部冒出了新芽。那些乾裂的鹽鹼地,縫隙裡鑽出了嫩綠的野草。沙鼠從洞裏探出頭,東張西望,黑豆一樣的小眼睛滴溜溜地轉,鼻子一聳一聳地嗅著空氣裡的濕氣。然後它飛快地竄出去,後腿蹬得飛快,毛茸茸的尾巴在後麵拖著,叼回一把嫩草,又飛快地竄回洞裏。

蕭寒坐在草棚門口,看著這一切,獨眼裏有一種說不出的光。

他想起三年前,他第一次被扔進沙漠的時候。那時候也是春天,但沙漠裏的春天跟別處的春天不一樣。別處的春天是花紅柳綠,是鶯歌燕舞,是“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沙漠裏的春天,隻是一陣風,一場雨,然後枯死的草木根部冒出一點綠芽。就這點綠芽,就夠整片沙漠活一年。

“盟主!”鐵骸遠遠地跑過來,光著腳踩在濕沙上,濺起一蓬蓬泥水,“暗河!暗河的水漲了!”

蕭寒拄著骨杖站起來。

“漲了多少?”

“漲了一大截!原來一天隻能背幾十桶水,現在一天能背上百桶!水也清了,不再是渾黃的,帶著一股淡淡的甜味!”鐵骸激動得臉都紅了,獨臂揮舞著,“老天爺開眼了!”

“走,去看看。”

蕭寒跟著鐵骸去了暗河。暗河在營地東邊兩裡地的地方,是一道地縫,水從地底下滲出來,匯成一條窄窄的小溪。以前的水隻有腳踝深,渾黃渾黃的,帶著一股土腥味。現在的水漲到了小腿,清清亮亮的,能看到水底的沙子和石子。

鐵骸蹲在河邊,捧起一把水,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然後咧開嘴笑了。

“甜!真甜!”

馬熊也蹲在河邊喝,喝了一肚子,打了個嗝。

“這就是水的味道?”他問。

“你以前喝的不是水?”鐵骸瞪他。

“以前喝的是泥漿。”馬熊說,“水井堡的水,都是從井裏打上來的,渾的,稠的,得澄一晚上才能喝。喝起來一股子土味,澀嘴。”

“那你現在多喝點。”鐵骸說。

馬熊又趴下去喝了兩大口。

打獵隊也有了收穫。

雨水過後,沙漠裏的動物好像一下子都冒出來了。沙鼠、沙狐、野兔,甚至還有幾隻黃羊,從沙漠深處跑出來,在鹽湖邊喝水。石虎帶著幾個人,一上午射了三隻黃羊。石虎的箭法很好,三箭三中,箭箭穿喉。他蹲在黃羊旁邊,用刀割開喉嚨放血,血淌了一地,滲進沙子裏。

“拖回去!都拖回去!”石虎站起來,抹了把臉上的汗,沖身後的人喊。

三個人一人拖一隻黃羊,往營地走。黃羊不算大,但也有四五十斤一隻,拖在沙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拖痕。

“有肉了!有肉了!”

訊息傳回營地,全村人都圍過來看。孩子們擠在最前麵,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黃羊,嚥唾沫的聲音此起彼伏。大人們也忍不住嚥唾沫,但他們咽得更隱蔽,趁人不注意的時候悄悄咽一下。

火煉仙子帶著幾個婦人,把黃羊剝皮、切肉、熬湯。剝皮是個技術活,得從後腿開始,一刀一刀地把皮和肉分開,不能割破皮,也不能割壞肉。火煉仙子做得很熟練,刀子在她手裏翻飛,一張完整的羊皮很快就剝下來了。

“這張皮能做大人的襖。”她拎起羊皮抖了抖,“兩張就能做一件。”

肉被切成拳頭大小的塊,扔進大鍋裡。鍋是鐵鍋,從廢墟裡挖出來的,底上有個洞,用木塞堵著,湊合能用。水是暗河的水,清清亮亮的。柴是枯死的胡楊枝,乾透了,一點就著。

火很快燒起來了,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響,羊肉的香味飄滿了整個營地。那種香味太濃烈了,濃烈得像一頭看不見的野獸,撞進每個人的鼻子裏,撞得人頭暈目眩。孩子們饞得直流口水,有的孩子蹲在鍋邊,眼巴巴地看著,口水滴在沙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大人們也忍不住嚥唾沫,有的假裝幹活,在營地邊上走來走去,其實一直在聞那股香味。

“每人一碗湯,兩塊肉。”火煉仙子拿著勺子分肉,“先給老人和孩子,再給病人和女人。男人最後。”

沒有人有意見。

男人們蹲在一邊,聞著肉湯的香味,耐心地等著。鐵骸蹲在最前麵,獨臂抱著膝蓋,鼻子一聳一聳地吸著香氣,臉上的表情像在品味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真香。”他說,“我這輩子沒聞過這麼香的東西。”

“你才活了幾年?”石婆接過一碗湯,顫巍巍地喝了一口,老眼裏有了光,“我活了七十年,也沒聞過這麼香的。”

阿蘿端著一碗湯,小心翼翼地走到蕭寒麵前。碗是陶碗,粗陶,黑乎乎的,邊上有缺口。湯是奶白色的,上麵漂著一層油花,兩塊肉沉在碗底,露出一角。阿蘿端得很穩,一步一頓,生怕灑了。

“哥哥喝。”

蕭寒接過碗,沒有馬上喝,而是端到嘴邊,先聞了聞。羊肉的香氣鑽進鼻子裏,帶著一股淡淡的膻味,但更多的是肉本身的鮮味。他喝了一口,湯很燙,從嘴裏一路燙到胃裏,整個人都暖了。

然後他把碗遞還給阿蘿。

“阿蘿喝。”

“哥哥先喝。”

“哥哥喝過了。”

“騙人,你隻喝了一口。”阿蘿鼓著嘴,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我都數著呢,你就喝了一口。”

蕭寒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的笑容很淡,嘴角微微翹起,但獨眼裏的光很暖。他又喝了兩口,把碗遞給她。阿蘿這才接過來,端到嘴邊,小口小口地喝。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每一口都在嘴裏含很久才嚥下去。

她喝得眼睛都眯起來了,像兩隻彎彎的月牙。

“哥哥,春天來了嗎?”她放下碗,抬起頭看著蕭寒。

蕭寒看著遠處的天邊。那裏有一片淡淡的綠意,不是樹,不是草,是那種大地返青之後特有的顏色,說不上來是綠還是黃,但就是跟冬天的灰褐不一樣。

“來了。”他說,“春天來了。”

開荒備耕的事情,是蕭寒在喝肉湯的時候提出來的。

“種地?”鐵骸瞪大眼睛,嘴裏的肉差點噴出來,“盟主,咱們是修士,種什麼地?”

“修士也要吃飯。”蕭寒拄著骨杖,站在營地東邊的一片空地上。這片地離鹽湖不遠,土質跟別處不一樣,不是純粹的沙子,而是沙土混合,踩上去有彈性,不像別處的沙地那樣一踩一個坑。

“這片地,土質不錯,離水源也近。開出來,種上莊稼,秋天就能收。”

“可是咱們沒有種子啊。”火煉仙子說。

“有。”蕭寒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裏麵是一把黍子。黍子很小,比芝麻大一點,黃褐色,一粒一粒的,在陽光下閃著光。

“這是王老漢上次送來的糧食裡挑出來的。”蕭寒用手指撥了撥黍子,“顆粒飽滿,能當種子。”

“就這麼點?”鐵骸湊過來看,伸手捏了幾粒,放在手心裏端詳。

“先種。能收多少收多少。明年就有更多的種子了。”

鐵骸不再說話了,但他臉上的表情寫滿了不以為然。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手裏捏了捏,土從指縫間漏下去,細細的,乾乾的。

“這地能種?”他問。

“能。”蕭寒說,“石婆說能。”

石婆被叫來了。她拄著柺杖,一步一步地走過來,蹲在那片地上,用手扒開表麵的乾土,抓起底下的濕土,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又捏了捏。

“能種。”她說,“這片地,以前就是莊稼地。我年輕的時候,這裏種過麥子。”

“麥子?”鐵骸來了興趣,“能種麥子?”

“能。”石婆指著遠處,“那邊,還有那邊,以前都是田。後來沒人種了,就荒了。但地沒死,水來了,翻一翻,還能種。”

沒有人再反對了。他們雖然不理解,但相信蕭寒。這個瘸子做的事情,一開始看著都沒用,最後都成了救命的東西。當初他說要挖暗河的時候,沒人信。當初他說要蓋草棚的時候,沒人信。當初他說要熬過冬天的時候,也沒人信。但最後都成了。

開荒那天,全村能幹活的人都來了。

男人們用石鎬刨地。石鎬是用石頭綁在木棍上做的,笨重,不好用,但沒辦法,他們沒有鐵器。鐵骸掄起石鎬,一下一下地砸在地上,每一鎬下去,地上就多一個坑。他隻有一條胳膊,掄鎬的時候身體得跟著轉,看起來很吃力,但他咬著牙,一下接一下,額頭上青筋暴起。

“換我來!”馬熊在後麵喊。

“不用!”鐵骸頭也不回,“我還能幹!”

馬熊不再說話了,走到另一邊,也開始刨地。他力氣大,一鎬下去,土能飛起老高,一鎬頂鐵骸三鎬。但他不準,刨的坑歪歪扭扭的,有的深有的淺。

“你輕點!”石婆在後麵喊,“刨那麼深幹什麼?麥子又不是蘿蔔,不用埋那麼深!”

馬熊被罵得縮了縮脖子,下一鎬就輕了很多。

女人們用手拔草。那些枯死的野草,根還紮在土裏,得一根一根地拔出來。火煉仙子帶著十幾個婦人,蹲在地裡,一把一把地拔草。草根紮得很深,有的拔不出來,得用石刀挖。阿蘿也在裏麵,蹲在火煉仙子旁邊,小手攥著草莖,使勁往後拽,小臉憋得通紅。

“拔不動!”她喊。

“用腳蹬著地。”火煉仙子說,“腰使勁,手使勁,腳也得使勁。”

阿蘿把腳蹬在地上,身體往後仰,使勁一拽,草根被她連根拔起,帶起一蓬土,濺了她一臉。她閉著眼睛呸呸呸地吐土,大家都笑了。

孩子們幫忙撿石頭。地裡有很多石頭,大的像拳頭,小的像雞蛋,得一塊一塊地撿出來,扔到地邊上。孩子們排成一排,低著頭,一個挨一個地往前走,看見石頭就撿,撿起來就扔。有的孩子偷懶,把小石頭踢到別人那邊去,被發現了就挨罵,撅著嘴,老老實實地撿。

石婆蹲在地邊,指揮著怎麼挖溝、怎麼壟土、怎麼施肥。肥料是人的糞便和草木灰,臭烘烘的,堆在地頭的一個坑裏,蒼蠅嗡嗡地圍著飛。

“莊稼一枝花,全靠糞當家。”石婆說,用一根棍子攪了攪那堆肥料,臭氣更濃了,“肥少了,長不出好莊稼。肥多了,燒苗。得勻著施,不能多不能少。”

鐵骸帶頭挑糞。他用獨臂挑起兩個木桶,一瘸一拐地走在田埂上。木桶是用樹皮編的,糊了一層泥巴,勉強能裝東西。桶裡裝滿了糞肥,黑乎乎的,臭得人睜不開眼。

馬熊跟在後麵,捂著鼻子,一臉嫌棄。

“臭死了。”他甕聲甕氣地說,聲音從指縫裏漏出來。

“嫌臭就別吃糧食。”鐵骸懟他,頭都沒回。

馬熊不說話了。他放下手,鼻子皺了皺,咬咬牙,也挑起一擔糞,跟在鐵骸後麵。他塊頭大,挑著糞桶走在窄窄的田埂上,搖搖晃晃的,好幾次差點掉進溝裡。

“你能不能走穩點?”前麵鐵骸喊。

“這路太窄了!”馬熊喊回來。

“路窄你就走慢點!”

“我走不快!這破桶老晃!”

“那是你不行!”

“你行你試試兩條胳膊!”

鐵骸不說話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斷臂,沉默了。馬熊也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張了張嘴,想道歉,又不知道怎麼開口。

“鐵骸,我……”

“沒事。”鐵骸打斷他,聲音平靜,“你說得對,我確實隻有一條胳膊。但你他媽的能不能別再晃了?糞都灑了!”

馬熊低頭一看,桶裡的糞已經灑了一半,正順著他的褲腿往下淌。他嗷地叫了一聲,跳了起來,差點把另一桶也灑了。

“我的褲子!”

“洗洗就行了!”

“這是水!這是糞!”

“莊稼喜歡就行,你喜不喜歡不重要!”

馬熊一臉生無可戀地繼續挑糞。

一天下來,一畝地開出來了。土翻得鬆鬆軟軟的,溝壟整整齊齊的,像一塊巨大的搓衣板。地邊堆著撿出來的石頭,大大小小的一大堆。地頭上堆著沒挑完的糞肥,臭氣熏天,但看著就覺得踏實。

蕭寒蹲在地頭,用手把黍子一粒一粒地埋進土裏。他的手很穩,每一粒黍子之間的距離都差不多,一指寬,深淺也差不多,一個指節深。他沒有用工具,就是用手指在土裏戳一個洞,把黍子放進去,再用手把土撥回去,輕輕壓一壓。

阿蘿蹲在他旁邊,學著他的樣子,也埋了幾粒。她的小手笨笨的,戳的洞有大有小,黍子放進去,有的埋深了,有的埋淺了,有的忘了壓土,風一吹就露出來了。

“哥哥,這樣對不對?”她舉起一粒黍子問。

“太深了。黍子埋太深了出不來。”

“那這樣呢?”她把黍子放在土上麵。

“太淺了。太淺了會被風吹走,會被鳥吃掉。”

“那到底要多深?”

“一個指節深。”蕭寒伸出食指,戳進土裏,拔出來,土壁上留下一個小洞,“就這個深度。”

阿蘿學著他的樣子,伸出食指,戳了一個洞,把黍子放進去,蓋上土,壓了壓。

“好了。”

“嗯,好了。”

“哥哥,什麼時候能收?”

“秋天。”

“還要那麼久?”阿蘿皺起小臉,掰著手指頭數,“現在纔是春天,到秋天還有……還有……”

“三四個月。”

“這麼久!”阿蘿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那咱們吃什麼?”

“打獵、采野菜、換糧食。總能活下去的。”蕭寒說得很平靜,手上繼續埋著黍子。

阿蘿不說話了,也低下頭,繼續埋黍子。一粒,兩粒,三粒……她埋得很認真,每一粒都嚴格按照蕭寒說的深度,戳洞,放進去,蓋土,壓一壓。

“哥哥。”她又開口了。

“嗯。”

“這些黍子,會長大嗎?”

“會。”

“會長多高?”

“到你的膝蓋。”

“那結的糧食呢?夠咱們吃嗎?”

“一畝地,能收兩百斤。”

“兩百斤是多少?”

“就是……”蕭寒想了想,“就是兩百碗飯。”

阿蘿的眼睛亮了。她低下頭,更賣力地埋黍子了。

薪火學堂是在黍子種下的第三天重新開課的。

土屋的牆被重新糊了一遍。鐵骸帶著幾個人,用泥巴和草和在一起,攪勻了,抹在牆上。泥巴是濕的,黏糊糊的,抹上去之後用手指劃出一道道紋路,這樣幹了之後不會裂。牆被抹得平平整整的,跟新的一樣。

屋裏用木炭在地上畫了格子,一格一個字。牆上也寫著字,用木炭寫的,有“人”,有“水”,有“火”,有“土”。字寫得很大,歪歪扭扭的,但能認出來。

蕭寒坐在前麵,拄著骨杖,用樹枝在地上寫寫畫畫。他寫字的時候很認真,獨眼盯著地麵,嘴唇微微抿著,手上的樹枝一筆一劃,不緊不慢。

“這是‘一’,這是‘二’,這是‘三’。”他指著地上的字,“學會了,就能數數。會數數,就能算賬。會算賬,就不會被人騙。”

“哥哥,你被人騙過嗎?”阿蘿坐在最前麵,兩隻手撐在地上,腿盤著,歪著頭問。

“騙過。”蕭寒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騙過很多次。”

“那你後來怎麼辦了?”

“後來學會了算賬,就沒人能騙我了。”

孩子們都笑了。笑得很開心,像是聽到了一個很好笑的故事。但他們其實不知道蕭寒說的是真的,他們不知道蕭寒是怎麼學會算賬的,也不知道他被騙過多少次,付出了多大的代價。他們隻是覺得,盟主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認真,但話又很好笑,所以就笑了。

蕭寒沒有解釋。他繼續寫。

“這是‘東’,這是‘西’,這是‘南’,這是‘北’。學會了這四個字,就不會迷路。沙漠裏最怕的不是沒水,不是沒吃的,是迷路。迷了路,你就再也走不出來了。”

“可是我們又不出去。”一個男孩舉手說,他叫石頭,七八歲,瘦得跟猴似的,但眼睛很亮,“我們就在這裏待著,不出去,就不會迷路。”

“萬一要出去呢?”蕭寒看著他,“萬一有一天,你得去外麵找吃的,找水,找人幫忙呢?”

石頭不說話了。

“萬一有一天,你得帶著你的家人離開這裏,去找一個更好的地方呢?”蕭寒繼續說,“到時候,你會感謝你今天學會的這幾個字。”

蕭寒教的不隻是認字和算數,還有沙漠裏求生的本事。

他用樹枝在地上畫著各種腳印的形狀。沙狐的腳印像梅花,小小的,四個腳趾,前麵有爪痕。沙鼠的腳印更小,兩瓣的,像兩個小點並排,後麵拖著一條長長的尾巴印。巨蜥的腳印最大,五個腳趾,爪痕很深,尾巴印又粗又長,像一條蛇爬過去的痕跡。

“這個是沙狐的腳印,這個是沙鼠的,這個是巨蜥的。”他用樹枝指著每一個腳印,“打獵的時候,要學會看腳印。腳印能告訴你,這是什麼動物,往哪個方向去了,走了多久。”

“怎麼看走了多久?”阿蘿問。

“看腳印的新舊。”蕭寒指著地上一個新畫的腳印,“新鮮的腳印,邊緣是清晰的,裏麵有細沙,風還沒把它吹平。舊的腳印,邊緣是模糊的,裏麵是平的,風已經把細沙吹進去了。”

阿蘿蹲在地上,歪著頭看那些腳印,伸手摸了摸,好像想摸出新舊的區別。

“還有一個辦法。”蕭寒說,“看腳印上麵的沙粒。新鮮的腳印,沙粒是鬆的,輕輕一吹就飛了。舊的腳印,沙粒是實的,吹不動。”

阿蘿鼓起腮幫子,對著一個新畫的腳印使勁一吹,沙粒飛起來了,腳印沒了。她愣了一下,然後咯咯地笑了。

“再畫一個!”

蕭寒又畫了一個。

“這個是駱駝刺,根能治病。”石婆拄著柺杖走進學堂,手裏拿著一把草藥,一樣一樣地擺在地上,“肚子疼的時候,把根煮水喝,一碗就好。”

“這個是鹼蓬,籽能吃。把籽摘下來,曬乾了,磨成粉,能摻在糧食裡吃。不好吃,但能頂餓。”

“這個是沙冬青,有毒,不能碰。葉子是綠的,花是黃的,很好看,但碰了就會爛手。碰了之後馬上用沙子搓,搓到出血,把毒血擠出來,不然整條胳膊都會爛。”

石婆說得很平淡,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但孩子們聽得很認真,有的還拿出小本子——其實是樹皮釘在一起的小本子——用木炭記下來。他們不會寫字,就畫畫,畫一株草,在旁邊畫一個骷髏頭,表示有毒。

阿蘿學得最快。她不光記住了每種草的樣子和用處,還能說出它們的區別。石婆考她,把兩棵很像的草放在一起,讓她分哪棵是駱駝刺,哪棵是鹼蓬。阿蘿看了兩眼,就指出來了。

“駱駝刺的葉子是圓的,鹼蓬的葉子是尖的。”

石婆滿意地點點頭,又考了她幾種動物的腳印。阿蘿一個個指出來,一個都沒錯。

“這孩子有靈性。”石婆對蕭寒說,“是個好苗子。”

蕭寒看著阿蘿,獨眼裏有一種說不出的光。不是驕傲,不是欣慰,更像是一種放心。好像他知道,就算有一天他不在了,阿蘿也能活下去。

青苗是在一個早晨學會走路的。

那個青霖遺族的遺腹子,瘦得像隻小貓,誰都不看好他能活下來。他出生的時候還沒到日子,小得像一隻老鼠,皮包骨頭,哭聲跟貓叫似的,細聲細氣的。他媽媽沒有奶水,隻能用羊奶喂他,一滴一滴地往嘴裏滴。好多人說這孩子養不活,火煉仙子也說懸。但他活下來了。不但活下來了,還在開春之後長了肉,小臉圓了,胳膊腿也粗了,會爬了,會站了,然後——

那天早上,他媽媽把他放在地上,他去抓一隻沙鼠。

那隻沙鼠不知道從哪裏跑進來的,在營地邊上竄來竄去。青苗看見了,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裏發出“啊啊”的聲音,兩隻手往前伸。他媽媽把他放在地上,他就顫顫巍巍地站起來了,邁出了第一步。

一步,兩步,三步。

他跌跌撞撞地跑了幾步,追那隻沙鼠。沙鼠跑得快,一溜煙就沒了影。青苗追不上,撲倒在地,臉朝下摔在沙地上,“哇”地一聲哭了。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他跑了三步。

“青苗會走了!”火煉仙子驚喜地喊起來,聲音大得整個營地都聽見了。

全村人都圍過來看。青苗被嚇得不敢動了,縮在媽媽懷裏,兩隻手摟著媽媽的脖子,把臉埋進媽媽肩窩裏,偷偷地往外看。他的眼睛又黑又亮,像兩顆葡萄,怯生生地看著這麼多人,嘴巴一癟一癟的,隨時準備再哭。

“再走一個!再走一個!”孩子們起鬨。

青苗不肯,把臉埋得更深了,怎麼哄都不出來。他媽媽怎麼哄都沒用,火煉仙子拿肉乾哄也沒用,石婆做鬼臉也沒用。

阿蘿走過去。

她蹲下身,從口袋裏掏出一塊肉乾,掰了一小塊,放在手心裏。她的手很小,手心白白的,肉乾躺在手心裏,油亮亮的。

“青苗,來。”

青苗從媽媽懷裏探出頭,看著阿蘿手心裏的肉乾。他看了很久,小鼻子一聳一聳的,在聞肉乾的香味。然後他鬆開媽媽的手,一步一步,搖搖晃晃地走過來。

一步,兩步,三步,四步,五步。

他走得東倒西歪的,像一隻剛學飛的小鳥,翅膀還沒長硬,就要往天上飛。每走一步,身體都要晃好幾下,好像隨時會倒。但他沒有倒,他走到了阿蘿麵前,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抓起肉乾,塞進嘴裏。

然後他咧開沒牙的嘴笑了。笑得口水都流出來了。

“好!”全村人鼓掌。

掌聲很大,像打雷一樣。青苗被嚇得一哆嗦,肉乾差點掉了,他趕緊攥緊,又跑回媽媽懷裏去了。

但所有人都笑了。

笑著笑著,有人哭了。

那是青苗的媽媽。她抱著青苗,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一滴一滴地落在青苗的頭上。她沒出聲,就是眼淚止不住。火煉仙子走過去,摟住她的肩膀。

“哭什麼?孩子會走了,該高興。”

“我高興。”青苗媽媽抹了把眼淚,笑了,但眼淚還在流,“我就是高興。”

黍子是在種下後的第七天發芽的。

那天早上,阿蘿去田邊看。她每天早上都去田邊看,有時候一天去看好幾趟。她蹲在地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些埋了黍子的地方,好像她盯著盯著,黍子就會冒出來一樣。

前六天什麼都沒看到。土還是土,褐色的,平平的,連個縫都沒有。阿蘿每次去都很失望,蹲在地頭,用手撥拉著土,想看看黍子是不是被老鼠吃了。

“別急。”蕭寒每次都這麼說,“再等等。”

第七天早上,阿蘿又去了。她蹲在地頭,往田裏一看——

土裏冒出了幾粒嫩綠的小芽。

那些小芽很小很小,比針尖大不了多少,嫩綠色的,半透明的,像含著水。它們從土裏鑽出來,頂著兩片小小的葉子,葉子還沒展開,合在一起,像一雙合十的小手。

阿蘿蹲在那裏,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轉身就跑。

“哥哥!哥哥!發芽了!”

她跑得很快,鞋子都跑掉了一隻,但她沒停下來,光著一隻腳,拚命地往營地跑。她的頭髮在風裏飛起來,臉跑得紅撲撲的,眼睛裏亮晶晶的,像是裝了星星。

“發芽了!黍子發芽了!”

蕭寒拄著骨杖,一瘸一拐地走到田邊。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阿蘿跑在他前麵,不停地回頭看,催他快一點。

“哥哥快點!”

“我已經很快了。”

“再快點!”

“再快我就摔了。”

阿蘿跑回來,拉著他的手,拽著他往前走。蕭寒被她拽得踉踉蹌蹌的,骨杖在地上戳得咚咚響。

“好了好了,到了。”

蕭寒蹲下身,看著那些嫩綠的小芽。他伸出手,用指腹輕輕碰了碰一片小葉子,小葉子顫了顫,又挺起來了。他的嘴角微微翹起,獨眼裏有一種很淡很淡的光。

“活了。”他說。

“活了!”阿蘿蹲在他旁邊,用力地點頭,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活了!”鐵骸也湊過來看,獨臂撐著膝蓋,彎著腰,臉都快貼到地上了。他的鼻子離那些小芽隻有一拳遠,撥出的氣把小芽吹得東倒西歪。

“你離遠點!”阿蘿推他,“你的氣太大了,把小苗吹壞了!”

鐵骸趕緊往後縮了縮,但還是彎著腰看。

“活了活了!”馬熊也來了,他塊頭大,蹲不下,就站著,彎著腰,下巴都快磕到膝蓋了,“這是什麼?”

“黍子。”蕭寒說。

“能吃嗎?”

“能。秋天就能吃了。”

“還要等秋天啊……”馬熊有些失望。

“等就等唄。”鐵骸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咱們連冬天都熬過來了,還怕等一個春天?”

越來越多的人圍過來了。他們站在田邊,看著那一小片嫩綠的芽,像看著稀世珍寶。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在看那些小芽。那些小芽太嫩了,嫩得讓人不敢大聲說話,怕聲音大了會把它們震碎。

“這片地,能養活咱們嗎?”有人問。

“能。”蕭寒說,“一畝地不夠,就開十畝。十畝不夠,就開一百畝。總有一天,這片沙漠裏會有一片莊稼地,有一片樹林,有一片草場。我們不會永遠吃沙子,不會永遠住在草棚裡。”

他沒有回頭看那些人,他的目光一直在那些小芽上。

“我們會有房子,有糧食,有牲畜。我們會在這裏紮下根,一代一代地活下去。”

風從東邊吹來,帶著水汽,吹過那片嫩綠的黍子苗。小芽在風裏輕輕搖晃,像一群剛學會走路的孩子,搖搖晃晃的,但就是不肯倒下。

那天傍晚,孩子們在田邊唱歌。

他們排成一排,坐在田埂上,腿垂下來,晃來晃去。阿蘿坐在最中間,她先起的頭,聲音不大,但很清亮。

“沙丘高,沙丘低,媽媽揹我過沙地……”

其他孩子跟著唱,聲音參差不齊的,有的跑調了,有的忘了詞,但合在一起,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好聽。

“風沙大,風沙急,哥哥護我不分離……”

大人們站在遠處,聽著孩子們唱歌。火煉仙子靠在草棚的柱子上,眼睛紅紅的。鐵骸坐在地上,獨臂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聽得很認真。馬熊站在他後麵,兩隻手抄在袖子裏,臉上的傷疤在夕陽裡顯得很淡。

石婆坐在自己的草棚門口,佝僂的背靠著門框,渾濁的老眼看著那片嫩綠的黍子苗,嘴裏跟著孩子們輕輕地哼著。

“等沙停,等風息,阿蘿長大有力氣……”

“換我背哥回家去,回家去看媽媽去……”

歌聲在沙漠裏飄蕩,傳得很遠很遠。風把歌聲吹散了,吹到鹽湖上,吹到胡楊林裡,吹到暗河邊,吹到那些枯死的灌木叢上。那些新冒出來的綠芽,好像在跟著歌聲輕輕搖晃。

蕭寒坐在田邊,拄著骨杖,看著那些嫩綠的苗,聽著孩子們的歌,獨眼裏有什麼東西在閃。

不是淚,不是光,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一種很深的平靜,又像是一種很遠的眺望。

阿蘿唱完了歌,從田埂上跳下來,走到蕭寒身邊,坐到他旁邊,靠在他肩上。她的頭剛好夠到他的肩膀,靠上去的時候,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像是走了很遠的路,終於到家了。

“哥哥,你在想什麼?”

“在想媽媽。”

“媽媽要是還活著,就好了。”

“嗯。”

“她會喜歡這裏的。”

“嗯。”

“她會喜歡阿蘿的。”

蕭寒轉過頭,看著阿蘿。阿蘿也看著他,眼睛亮亮的,像兩顆星星。

“嗯。”他說,“她會很喜歡阿蘿的。”

阿蘿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她靠回蕭寒肩上,不說話了。

遠處,夕陽正在落下。整片沙漠被染成金黃色,從東到西,從南到北,沒有一處不是金的。鹽湖的水麵上鋪了一層金光,像一麵巨大的銅鏡。胡楊的枯枝上,那些嫩綠的芽苞在金光裡顯得格外鮮嫩,像嵌在枯木上的綠寶石。

那片嫩綠的黍子苗,在金色的光裡,像一片小小的海。

風從東邊來,輕輕地吹著,小苗在風裏搖晃,像海浪一樣,一波一波的,湧向天邊。

阿蘿靠著蕭寒,看著那片小小的海,眼睛慢慢地閉上了。她的呼吸很輕很勻,嘴角還掛著一絲笑。

蕭寒沒有動。他拄著骨杖,獨眼望著遠方,望著那片金色的沙漠,望著那片綠色的希望。

他想起三年前,他第一次被扔進沙漠的時候,以為自己會死在這裏。

但他沒有死。

他活下來了。

不但活下來了,他還帶著一群人活下來了。

不但帶著一群人活下來了,他還讓這片死寂的沙漠,長出了莊稼,長出了希望。

“春天來了。”他輕聲說。

風把他的聲音吹散了,吹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了。

遠處,最後一縷陽光落下,星星開始一顆一顆地亮起來。

那些小苗,在星光裡,靜靜地生長著。

(第五卷《荒原育火》第242章完)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